第五章

血玲瓏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您的氣色很不好。是不是也病了?要不要我為您檢查一下?除了那些不治之症,醫生對常見病還是很有辦法的。」

魏醫生今天心情不錯。

「不不,我很好……」卜繡文忙不迭地否認。她真的不會病,在女兒的病面前,所有的病就都不是病了。

片刻的寧靜。

這往往預示著沉重的話題。

「您的孩子在發高燒。」魏醫生小心地挑選著字眼,既要把事情說清楚,又不要給病人家屬造成太大的負擔。

「我知道。」卜繡文簡短地回答。

「我們已經使用了進口的廣譜抗菌藥物,但是效果不理想……」魏醫生字斟句酌地說。

「我知道。」卜繡文木然地說。

魏醫生有些吃驚,這個女人怎麼什麼都知道?他來不及細想,繼續按照自己的思路說下去。

「如果感染一直控制不了,高燒不退,孩子的生命就會有危險……」

「我知道。」卜繡文機械地重複。

魏晚日醫生不由得端詳面前的女人。她的目光呆滯,但有一種火焰樣的物質在深處燃燒著。臉色蒼白,顴骨卻一片猩紅,她的手抖著,身體卻僵直如鐵。

「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魏醫生擔憂地說。

「不不,我很好。您說下去。」卜繡文的語調深不可測。

「我們需要給您的孩子輸專門的白血球混懸液。就是把多個健康人的白血球混在一起,輸入到您的女兒身體內。白血球是人體的衛士,會大大加強您女兒的抵抗力……」

魏醫生的語調放得很慢,好讓病人家屬有個心理準備,「相當昂貴的。」

卜繡文很快回答:「我知道。」

魏醫生不由得反問:「您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看了你們的書。幾乎是所有的有關我女兒的病的知識,我都知道……」卜繡文用毫無起伏的聲調敘說著。

在魏曉日博士的行醫生涯中,歷來都是由他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將這些慘痛現實緩緩地告知病人的家屬,還從未遇到過面前這種境況。

閱讀醫學書籍需要極大的勇氣,特別是自己的親人患病,就是當醫生的人,讀到有關的章節時,也會冷汗順著脊椎流淌。

這個女人的神經要比一般的女人粗一些吧?她的丈夫比她要遜色得多啊……他配不上她……魏醫生的思緒一下滑遠。

兩人談話,距離近在咫尺。魏醫生不敢走神,強作鎮定地說:「您確實對您女兒的病了解得很深入了,這樣我們談起話來,明晰多了。您對治療方案還有什麼意見?」

「我沒有意見。在現今的情形下只有這麼辦。」卜繡文的臉上古井般的冷靜。

「那麼好吧,我們今天就談到這裡吧。」魏醫生想結束談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和這個女人在一起時,他有些心慌意亂。

「可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卜繡文固執地不想結束。

「您還有什麼要說的?」魏醫生有些吃驚。

「我想問輸血以後的事。」

「噢,是這樣的。我們將不斷地尋找最好的血源,比如最年輕最健康的獻血員,因為多個人的血混在一起,要是有一個人的血有問題,就會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我們會格外慎重的,您放心好了……」魏曉日解釋。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的意思是除了輸血,你們還有什麼辦法?」

「這個……這個……」魏醫生口吃了。

「你說啊,你們還有什麼辦法?」卜繡文一改剛才沉靜的模樣,咄咄逼人地問。

魏醫生索性橫下心來,說:「有關的醫學書籍你不是都看了嗎,我看你在這個疾病上的水平,已經相當於一個醫學院校的學生了。那咱們就開啟窗戶說亮話吧,我們只有不斷地輸血……」

「就是說,只要我能不斷地賺到錢,不斷地找到健康的獻血人員,我的女兒就能一直活下去了……」卜繡文像落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眼裡進出希望的火星。

因為太恐懼了,那厚厚的醫學書,卜繡文是跳躍著看的。

「不是這樣的。」魏曉日想長痛不如短痛,面對這樣一個堅韌的女人,不如竹筒倒豆子,一次說個明白。

「由於血型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別人的血終不是自己的血,機體最終會發生排斥反應。到那時候,就什麼人的血都不能輸了。別人的血輸進去,就像給她餵了毒藥……

到那個時候,醫學就完全無能為力了……「

「到那個時候,我的孩子就死了?」卜繡文又恢復了那種冰雪樣的冷靜。

「是的。」面對這樣的女人,你不可能騙她。魏曉日只有坦然相告。

「從現在開始,到無法輸血的日子,孩子能有多長時間?」卜繡文迫問。

「這可不好說。你知道,醫學畢竟不是電子計算機,沒有辦法說得十分精確。而且每個人的情形是不一樣的,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魏曉日說的是實情。

「最長能有多長時間呢?」人們總是這樣,當厄運臨頭的時候,先是詛咒命運,然後又祈求命運把其中相對較好的那一種可能,分配給自己。

「大概可有幾年吧。」魏醫生把這個時間特意說得長了一點,他實在是不忍心撲滅這個女人眼中最後的火種。

面對面地坐著,對方睫毛抖動都看得十分分明。卜繡文看出醫生在撒謊,她明白這是一份好意。

但是,她不接受。

「請您坦白地告訴我,這個時間到底有多長?」

「最多兩年。」苑醫生不得不據實相告。

「好吧。我們還來得及。‘’卜繡文說。

「什麼來得及?」魏醫生不解。

「時間。我們還未得及想很多辦法。我相信科學;時間也許會創造奇蹟的。」卜繡文是對魏醫生說,更是對自己說。

魏醫生沒有作聲。每一個病人家屬剛開始的時候都會很有信心,但時間會把他們的意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