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裴雲極將我喝住,墨色深眸沉聚於我,沉默片刻,忽地寂然一笑,「郭女郎,這門婚事非你我情願,若有合適良機,你想要和離,裴某必定放手。」
我頓時啞然。想來我不願嫁他,卻沒曾想過他也不願娶我,確實難為了他。說起來罪過源頭全繫於我。我這人心地善良,此時居然對他生起幾分愧疚。
正相對無言,橫街盡頭駛來一騎,停在裴雲極面前,騎者疾躍下馬,朝他附耳言語。
裴雲極聽完,牽過馬對我說道:「女郎,此事關涉到你我,恐怕需往東宮一趟。」
我疑惑,「什麼事?」
他平靜說道:「有人在裴氏祖祠破壞卜吉儀式,已被押解東宮聽候發落。」
我唬了一跳,道:「誰人這麼大膽!」
他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告訴了我:「是廣陵郡王。」
在共騎前往東宮的途中,裴雲極告訴我,李淳不知買通了哪位守祠老人,昨晚悄悄潛入裴氏宗祠,今日躲在祭臺下意圖偷換我與裴雲極合婚的卦牌,幾近換成時,被年逾古稀卻手眼精細的裴氏老族長髮現,捉了個現行。
依照大唐律例,破壞宗廟卜祀份屬流配發放的大罪,裴家礙於李淳的身份,不敢聲張,只將他擒往東宮,朝太子討要說法。
一路疾弛,入東宮嘉福門時,遠望三五名宮裝麗人嬌聲笑說閒步路側,趨近一瞧,領頭那妝容濃烈、杏眼高眉的正是董良媛。
我跟太子的妃嬪並不熟悉,卻與眼前這位董良媛頗有「交集」。三年前,她派人往李淳的居室裡扔了一條竹葉青,幸虧吐突是羌人,自幼生就捕蛇本領,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當時我恰好回長安,聽說此事,闖入東宮將她一頓好打。當然,為了這場事,我也捱了阿爹的狠揍。
我勒馬停駐,揚聲道:「董良媛,近來安好!」
董良媛笑盈盈抬起頭,我瞧她一時未能認出我,便彎腰湊近,「怎麼,良媛認不得我郭瑤象了!」
一聽「郭瑤象」三字,她頓時花容失色,慌得一把將手中的合歡花拋了出去,連退數步。
我在馬上坐直身軀,笑道:「敢問良媛,太子殿下和阿鯉現在何處?」
董良媛並不遜,方才只是一時著慌,很快調適過來,穩住身形,尖利光澤在眸中一掠而過,捏著細嗓子,嬌聲道:「我哪裡知道,聽說殿下盛怒,我可不是出來避災的?」
「哦?!」我冷笑,「今天的事,不知道跟良媛有沒有關係?」
「這與我何干!」董良媛立時變臉,雙眉倒豎,氣吁吁地說:「你家阿鯉自惹了禍事,活該!」說完這話,頭也不回匆匆拂袖而去。倒是她身後有位身量纖細的綠衣宮女連連朝我使眼色。我們便依著那宮女暗示的方向,朝東宮右春坊馳去。
距離右春坊還有十來丈,便聽到鞭撻的聲音陣陣入耳,我心急如焚,衝下馬飛奔入內,只見李淳被罰跪在階前青石板,身上已添了數道血痕,錦衫珠玉剝落,太子李誦兀自掄著馬鞭,我看得觸目驚人,合身撲在李淳身上替他遮擋,喊道:「殿下要打死他嗎!」
李誦收勢不及,一鞭正打到我的背脊傷處,火辣辣疼得我咬牙切齒。
我順手一掄,正好將馬鞭尾梢拉住,李誦自然不敵我的氣力,回拉不動,氣得愣住。我馬上意識到不對勁,趕緊鬆手,李誦打了個踉蹌,愈加來氣,喝道:「來人,把郭女郎拉一邊去,今日我非打死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世魔王!」
我將李淳護得更加嚴實,咬牙昂首道:「殿下要打死他,不如先打死我!」
李誦背過身連聲咳嗽。侍立左右的除了鬚髮盡白的裴氏族長,還有裴次元及數名東宮僚屬,惟有王叔文不在場。本都噤若寒蟬,見我前來擾局,總算大著膽子上前勸解,或拉走李誦手上的馬鞭,或上前替他捶背舒氣,裴次元也笑著勸解道:「殿下息怒、息怒,小殿下玩鬧,沒曾想殿下這樣對真格!小懲大戒即可,若是打出個什麼好歹,可怎麼跟聖上交待。」
誰知這話不說則已,一說更令李誦火氣上湧,指著李淳道:「這混賬東西,可不正仗著聖上的恩寵胡作非為,再這樣下去,他敢去太極殿揭瓦當!」
我聽了很是不平,心道若非李淳還有來自皇帝的幾分恩寵,只怕早已折騰得只剩半條命?他的生母王良娣去世得早,太子那些妃嬪哪個是吃素省蠟油的?
這些話當然不能宣之於口,不過我能感覺到護在身下的李淳瑟瑟發抖,生怕他一時氣極犯上犟脾氣,讓李誦下不來臺,只能緊緊將他抱住,低聲道:「別怕,有姑姑在。」
良久,他似乎漸漸平靜下來,冰涼白暫的手與我緊握。
只聽李誦道:「裴大人,這混帳壞了令侄與阿瑤的合婚卜祀,可有補救之措?」
裴次元臉上堆起笑顏,「這」,與裴氏族長對視一眼,「這也無妨,可擇日重來——」
「即可」二字剛剛吐出,李淳卻忽地一把推開我,挺直身軀跪正,喊道:「這樁婚事不成,我不要阿瑤姑姑嫁給這裴雲極!」
我連連推他,「我的事,與你無干,別多話!」
李淳不管不顧,繼續嚷道:「我就是不讓阿瑤出嫁!」
這話一齣,在場的人多半對視譁笑,連裴氏族長也笑道:「我道如何?原來是小孩兒捨不得姑姑鬧脾氣——」
惟有李誦怒極反笑,「只為不稱你意,如此任性妄為?!」轉頭問裴雲極:「小裴將軍也在這裡,你怎麼看?」
裴雲極拱手,恭敬有禮地朗聲答道:「郡王年歲尚幼,與郭女郎姑侄情誼深厚,一時不捨也在情理中。」
李誦又掉頭問我:「阿瑤,你說呢?」
我不明白李淳突然間犯上了哪門子的臭毛病,輕聲對李淳道:「阿鯉,趕緊認錯!姑姑無論嫁給誰,也跟你最親!」
李淳卻將腦袋一擰,蒼白雋秀的臉上滿是倔強:「我沒錯!」
李誦氣得回頭又找鞭子,這下,旁觀眾人總算看出了端倪,幾乎一湧而上,或七嘴八舌地拉走李誦,或擁簇著我跟李淳往後院療傷。
李淳傷得不輕,吃得最重的一記,傷痕從右肩胛沿伸到左腰,皮開肉綻,煞是讓人心驚。李誦雖然氣力不濟,這幾鞭卻沒有手下容情。
他分明痛得汗水滲溼裡衫外衣,見我神色焦急,卻咬牙一聲不哼,被抬上肩輿時,還不肯放鬆我的手,喃喃對我道:「姑姑,我沒事——」硬生生支撐著肩輿抵達他的居所,這才昏睡過去。
太醫症治的當口,我大聲呼叫吐突,半晌才有一名宮娥上前怯怯應道:吐突在廣陵王殿下之前先受苔刑,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了。
我便將服侍李淳的宮人全部召喚到跟前,一看心涼了半截,老的老小的小,老的半晌邁不動腿,小的一瞧就沒經過事,惟一能指望的吐突也被打趴下,我為難起來。總不成我留駐宮中看護?再怎樣粗枝大葉,我也知與李淳已至避嫌年紀,更何況未得特諭不能在宮中留駐過夜。
此時,一路跟隨過來的裴雲極說聲「借過」,叫我喚至一邊,說道:「你為殿下的傷勢擔心?其實大可不必,太醫院自有醫士看護換藥,殿下也不過傷及皮肉,料無大礙。要是信得過裴某,我有出入宮禁的令牌,今晚替你留意就是!」目光停駐在我的肩上,道:「倒是你肩上傷處,也得及時處理,不可疏漏了。」
他對我表達關切,我不能無禮,何況方才多虧他在李誦面前寬解,我點頭道:「將軍所說句句在理。然而阿鯉昏迷不醒,一切因我而起,要我拋開他自回家中,卻是萬萬不捨不能。不過你勿須擔心,我與你已有婚約,言行自會顧及裴氏顏面。」
裴雲極微微皺眉,「你仍舊沒明白我的意思,方才遇襲的事全忘九霄雲外了?宮中人心複雜,心思叵測,更當小心提防!」
我聽他語氣甚重,不由浮起幾分不快,冷冷回道:「宮中自有禁衛,想來我雖然不濟,酒醒後總有幾分自保之力!」
正說著,太醫已聽診完畢,所述言辭跟裴雲極差不離,我便指揮幾名宮人燒水拿藥,以備清洗傷口敷藥。忙亂過這通,再四下一看,裴雲極不知何時已離去。我拂了他的好意,他定然生氣了。
李淳只在換藥時迷糊地醒過一會兒。太醫說在藥中新增了利眠的藥物,好好睡上一覺,明早就可以如常進食活蹦亂跳。
我將李淳安置妥當,又簡單處理過自己肩上的傷處,順便前往後室看望吐突。
吐突挨足二十記笞刑,敷了止血散淤的膏藥,趴在榻上哼嘰的他既矮且胖,活像一堆肉團。我在他跟前坐下,說道:「怎麼,成日攛掇你家小殿下異想天開東擾西纏,這回得了教訓,長些記性吧!」
吐突連聲喊冤,「哪裡還用我來攛掇,你不知道那小爺,他自己的主意還嫌用不完,幾時輪得上我這圓頭笨腦!」呼痛幾聲,又道:「再說,今日太子本也沒那麼大的火氣,全怪董良媛使壞,把上回偷印信、捕鳥雀的事一股腦兒全捅出來。你說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太子的臉面哪裡下得來,唉,我就先倒霉了!」
「喲,真關董良媛的事?」
吐突瞪眼道:「可不是!上回那兩件事,王師傅打了小殿下幾記手板,替他遮掩過去了!嗨,好女郎、女大俠,你得再教訓一通那殺千刀的女人!不如,咱們又去暴打她一頓?!」
我站起身,朝他腦門狠狠扣了一記,「你這壞小子,還嫌東宮不夠熱鬧,以為我還是三年前的郭瑤象?!」董良媛是該受些教訓,但我絕不能在近日有所動作落人口實,得有些耐心。三年了,我總得有些進益。
吐突房中血腥和膏藥味混雜,殊不好聞,說完這句,我趕緊步出內室透氣。
李淳所居的小院位處左春坊崇仁殿後,與其他太子妃嬪和子女毗鄰。環望四周,宮宇樓閣雲山疊復,遠處終南山煙壑晦深,傍晚的霞光由霧靄積聚深處緩緩平移潛進,蒙賜霞光從遠及近的渲染增色,由大明宮,至太極殿、東宮和遠處的雁塔,蒙上一層金錦藹色。
「小象!」有人歡笑著喚我。
小院側門處款款走來五六位衣飾華麗的宮嬪,被簇擁環繞在正中的是太子昭訓牛熙。
牛熙比我年長四歲,她家宅第也在宣德坊,與公主府毗鄰,我未去河中府前時常邀伴遊玩,算得老舊相識。經年未見,她出落得愈加高挑秀美,眉宇間添了幾分從前不曾有的風韻,莊重與妖嬈在她身上渾如一體。
她親熱地拉住我的手,連問我幾時回來的,恭賀我「大喜」,又嗔怪沒有來東宮找她玩耍。
我見她神采飛揚,便問她在東宮可安好。旁邊的宮嬪掩嘴笑道:「昭訓妹妹別的都好,就是忙得慌,我們都說,昭訓就是東宮裡的駱駝,便是累死了,也比我們這些瘸腳馬強!」
一席話說得眾妃嬪高高低低地笑起來。我想起前些日子與李淳書信往來,曾經提到,自兩年前原太子妃蕭氏獲罪賜死後,東宮內殿的雜務便由牛熙主持。在場宮嬪多半比她年長,卻都擺出恭逢豔羨的模樣,看來牛熙如魚得水,志得意滿,總算遂了她昔日一飛沖天的志向。
一邊說話一邊走進內室,眾妃嬪三三兩兩上前探視李淳,其實事不關已,也無謂放在心上。牛熙卻瞧得仔細,拿出絹巾替李淳揩了額角的汗,又喚來服侍的宮人訓斥叮囑一番才算了事。她訓導宮人的語氣模樣,堪稱恩威並施,顧盼間有凜然氣質,可比我強上百倍。
辦過身為東宮主管的正事,牛熙再次延請我去她的居室訴話,見我眼角餘光不離昏睡榻上的李淳,美眸微挑,笑拉我的手道:「看我糊塗,小象,你是不放心阿鯉?」
她聰明剔透,也許可以求助於她,我稍作遲疑,道:「自然想留下照料他。不過,宮中不許隨意留人。熙姐姐,你有沒有辦法?」
「這有何難?!」牛熙慨然應允,「我正好要去拜見韋賢妃,向她求一道諭令給你。你今晚便在阿鯉的西室住下,若有什麼動靜,也能聽見。我再派人往公主府報個訊,以免郭大人擔心。」她所說的韋賢妃是現下宮中位份最高的妃嬪,掌六宮事務。
她安排周到,我連連點頭,深感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