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有人到了古斯各還不會自己來瑪丘畢丘,實在太簡單的事情了嘛!
旅行團的人一組一組的走了,除了那條在二千公尺的高山上尚能望見的山谷河水之外,沒有見到廢城,而我們,的確是在目的地了。
跟著遊人慢慢走,一條山谷小徑的地方設了關口,入場券分兩種,外國人五塊錢美金,秘魯人一塊多。「怎麼分國籍收費的呢?」我說。
「外國人有錢!」賣票的說。
「秘魯人做這次旅行比較便宜,我們路費貴——」
「路費貴還會來,可見是有錢。」這是他的結論。那一片迷城啊,在走出了賣票的地方,便呈現在山頂一片煙雨朦朧的平原上。
書本中、畫片看了幾百回的石牆斷垣,一旦親身面對著它,還是有些說不出的激動。
曾經是我心中夢想過千萬遍的一片神秘高原,真的雲雨中進入它時,一份滄桑之感卻上心頭,拂也拂不開。「米夏,跟你分開了,不要來找我——」說著拿自己的那片雨布,便快步跑開去了。
大群的遊客在身後擠上來,通向石城的泥路只有一條。我滑下石砌的矮牆,走到當年此地居民開墾出來的梯田中去,那些田,而今成了一片芳草,溼溼的沾住了褲管。快速的跑在遊客前面,有尚沒有被喧譁汙染的石牆和沒有屋頂的一間間小房子內繞了一圈。
整個廢墟被碧綠的草坪包圍著,那份綠色的寂寞,沒有其他的顏色能夠取代。
迷宮一般的小石徑,轉個彎便可能撞倒一個冒出來的旅人,不算氣派大的建築。
四十分鐘不到,廢墟跑完了,山頂的平原不多,如果再要摸下去,可能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書中的考證說,這個城市一直到十七世紀,都已證實是有人居住的,那麼為何突然消失了呢?
平原後面一座青峰不長一棵樹的峙立在那兒,守護著這被棄的一片荒涼。
高崗的上面三五個印地安人,才見到遊人的頭頂冒上石階,便吹彈起他們的樂器來。
我彎身,在樂師腳前的一個空罐裡輕輕放下小銅幣,趕快走了。
同火車來的人全湧進了石牆內,導遊拚命想管住他的客人,一直在狂喊:「請走這邊!請跟住我,時間有限——」我離開了城,離開了人,一直往另一個小山峰上爬去。在那一片雨水中,瑪丘畢丘與我生了距離,便因不在那裡面,它的美,方才全部呈現在眼前。
長長的旅程沒有特別企盼看任何新奇的東西,只有秘魯的瑪丘畢丘與南面沙漠中納斯加人留下的巨大鳥形和動物的圖案,還是我比較希望一見的。
瑪丘畢丘來了,旅程的高xdx潮已到,這些地方,在幾天內,也是如飛而逝。
沒有一樣東西是永遠能夠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那麼便讓它們隨風而去吧!
我坐在一塊大石上,盤上了雙腳。
這座失落的城市,在我的推測裡,可能只是一座如同修道院一般的地方。
當年的印加帝國崇拜太陽,他們極少像現今墨西哥的古代阿斯塔人或馬雅人,用活人獻祭,可是族中最美最好的處女,仍然被選出來侍奉太陽神,關在隔離的地方。
如有重大的祭典和祈求,處女仍是要拿出來殺的。這座城鎮的空茫,也許是慢慢沒有了後裔方才完全沒落的。
印加帝國的星象、社會組織、道路與建築雖是完整,只因他們當年所用的是精密的結繩記事,已有契川話而沒有文字,一些生活細節便難地考查了。
那麼唱遊詩人呢?吟唱的人必是有的,這座迷城為何沒有故事?
我深深的呼吸了幾回,將自己安靜下來,對著不語的自然,發出了呼喚。
另一度空間裡固執的沉默著,輕如嘆息的微波都不肯回給我。
「阿木伊——阿木伊——」改用契川語的音節在心中呼叫著:「來吧,來吧!」
眾神默默,群山不語。
雲來了,雨飄過,腳下的廢城在一陣白絮中隱去,沒有痕跡。
「咦……哈羅!」那邊一個也爬上來的人好愉快的在打招呼。
原來是伊蓮娜餐室中合用過一張桌子的加拿大人。「你也來了?」我笑著說。
「不能再等羅!這兒看完就去波利維亞!」「啊!這裡好——」他在我身邊坐了下來。自己一分心,跟來人說了些話,那份專注的呼吸便放下了。
就因這份輕鬆,那邊的空間不再因我個強大內聚力的阻擋,微微的有了反應。
方要去撲捉那份異感,身邊的青年又開始說話了。「這裡有鬼,你還是下去吧!」我拉拉披在身上的雨布,慢慢的說。
聽了這話他大笑起來,脫下了外套抖著沾上的雨,一直有趣的看著我。
「怎麼樣,一同下去喝杯咖啡吧?」他問。「不能——」我失禮的喊了出來。
「你先去,我一會便來,好嗎?」又說。
「也好,這兒突然冷起來了,不要著涼啦!」那人以為是推脫他,赧然的走了。
細細碎碎的雨聲撒在塑膠布上,四周除了我之外,再沒有人跡。
有東西來了,圍在我的身邊。
空氣轉寒了,背後一陣涼意襲上來。
——不要哭,安息啊,不要再哭了!
啜泣和嗚咽不停,他們初來不能交談。
可憐的鬼魂,我的朋友,有什麼委屈,傾訴出來吧,畢竟找你們、愛你們的人不多!
雲雨中,除了那條河水憤怒的聲音傳到高地上來之外,一切看似空茫寧靜而安詳。
我將自己帶入了另一個世界。
靜坐了好久好久,雨霧過去了,淡淡的陽光破空而出。聽完最後幾句話,不敢讓那邊空間的靈魂為我焦急,收起了雨布便住山下跑去。
遊人早都去吃飯了,迷城中稀稀落落的幾隻駱馬在吃草。「米夏——」我叫喊起來。
「米夏——米夏——米夏——」山谷回答著我。在那座廢城內快速的找了一遍,只有吹奏音樂的印地安人躺在石塊上。
「看見了我的同伴沒有?」我問他們。
「你是一個人來的呀!」你們說。
我跑著離開迷城,背後一陣麻冷追著不放。停下來再看了一眼陽光下綠野裡的廢墟,心裡輕輕的說:「再見了!」
「不要悲傷,再見了!」
我又靜了一會兒——靈魂,我的朋友們散去,肩上也不再冷了。
米夏根本就好好的坐在山谷外邊的餐廳裡吃中飯。「快吃!我們趕火車回斯各去。」我推推他快快吃光了的盤子,一直催著。
「不是今天去住‘熱泉’的嗎?」
「現在突然改了!」
「才三點鐘吔!」
「火車要早開的,不等人啦!」
「你怎麼曉得?」
「不要問啦?反正就是曉得了——」
眼看最後兩班巴士也要走了,我拉起米夏來就趕。經過那個還在欄杆上靠著的加拿大人,我急問他:「你不下去?」
「也許坐六點半的那班火車——」
「請你聽我一次,這班就走,來嘛!」
我向他喊,他搖搖頭,我又喊了一遍,他仍是不動。「你神經了?跟你旅行實在太辛苦,行程怎麼亂改的。」米夏跳上了公車,氣喘喘的說。
「那個加拿大人沒有走?」我回身張望。
「他的自由呀!」
「唉!傻瓜——」我嘆了口氣,這才靠了下來。巴士停了,我跑去購票口要火車票,回程給我的,竟是來時同樣的座號。
三點二十分,鐵軌四周仍是圍了一大群遊客在買土產,不肯上車。
「上來吧!他們不通知開車的!」我對一組日本家庭似的遊客叫著,他們帶了兩個孩子。
「還有二十分鐘!」下面的人說。
「你急什麼呢?」米夏不解的說。
便在這時候,火車慢慢的開動了,連笛聲都不鳴一下就開動起來。
下面的人一片驚呼,搶著上車,好幾個人追著火車跑,眼看是上不來了。
我趴在視窗怔忡的注視著河水,它們的浪花,在河床中衝得已比岸高。
「我睡一會兒,請不要走開!」
對米夏說完了這話,再回望了一眼青峰頂上的那片高地,靠在冷冷的窗邊,我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