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生唬了一跳,馬鞭都差點從手裡掉了下來,忙不迭道:「世子,小的不是那個意思,世子去哪裡,小的便去哪裡,世子千萬莫把小的趕回去,不然我家爺孃只怕會打死我……」說著就要起身換成跪姿。
麴崇裕皺了皺眉,「你大呼小叫什麼?還不坐好趕車!」看著金生眼淚汪汪的發白臉孔,忍不住嘆了口氣,「我不趕你回去便是。」
金生如蒙大赦,抬手擦了擦眼角,「多謝世子開恩,小的以後再也不敢亂說話惹世子生氣了……」
麴崇裕的聲音有些發冷:「我不曾生氣,只是……」卻驀然收口,停了片刻才道,「只是你若隨我回長安,以後便不許在外面再亂說一個字!什麼長安不如西州自在之類的話,絕不許出口,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金生應了一聲「是」,身子越發縮得小小的。
麴崇裕的聲音卻慢慢的低了下去,彷彿自言自語般道:「如今,在長安,我麴崇裕,大約誰也保不住!」他的臉色依然冷淡,眼神里卻已滿是蕭瑟。幾個月後,他將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四品中郎將,一個僥倖得到朝廷起用的降臣之後,他將只是麴家一個身份尷尬的子弟……如今,這一生最護著他的那個人都已化作了黃土下的白骨,他又有什麼能力在那座繁花似錦大城裡,在那座規矩森嚴的大宅中,護住他想護的人?而她,又是那樣一個不可能不闖禍的人!
彷彿終於感覺到風中的寒意,他慢慢的眯起了眼睛,耳邊卻又聽到那個清清脆脆的聲音,「麴崇裕,我很歡喜你,你覺得我如何?」
當時他震驚得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不是因為這個一直跟自己抬槓的女子居然喜歡自己,而是她居然說得這麼理直氣壯、毫不文飾!從他十五歲起,有多少女子曾用脈脈的眼神、含蓄的詩句、微妙的暗示表示過同樣的意思,最大膽的甚至會跑到自己面前痴笑著叫一聲「玉郎」,或是丟下一方手絹、一塊玉佩,卻從來不曾有人站在自己面前直接說出這句話!
當時他也像此刻一樣眯起了眼睛,心裡轉動的念頭卻是:這妮子莫不是來耍我的,就像她那個詭計百出的姊姊?因此,他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承蒙厚愛,麴某愧不敢當」便轉身離開。走了很遠之後,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看見她依然站在那裡,眼睛裡分明已滿是淚水,卻瞪得大大的,不肯讓眼淚掉下來,看見自己回頭,竟是努力的笑了起來。
那時他的心裡並沒有什麼感覺,她不是自己喜歡的型別,從容貌到談吐到性格都不是,甚至幾個月後他終於點頭時,也只有一小半是因為她的認真,她的有趣,而更多的還是因為那些姓張的姓祇的女人們實在太過討厭,如果能讓她們徹底死心滾遠一點,他可以不介意身邊多一個這樣簡單到透明的女子。
他點著頭,清楚的知道自己並不是真的喜歡她,因此看著她驀然綻開的燦爛笑容,心裡最大的感覺,居然是有些內疚。那幾年裡,無論怎麼寵著她縱容著她,都衝不走這種淡淡的頑固的內疚。他也曾想過,也許只有到他必須離開的那一天,這種內疚才會徹底消失,但願自己不會心軟。
然而,離開的,卻不是他。是她直到將自己送到金城,然後揚鞭離去,直到最後回頭時,她依然笑得那麼燦爛。他卻在隔得越來越多的日夜之後,慢慢的發現,自己已經忘不掉這張笑臉。相反,他以為自己絕對不會忘記的那些嬌媚的笑容,那些輕蔑的眼神,卻已經變得極淡極淡,再也不會讓他生出無法剋制的厭棄與憤恨……
一陣風吹過,路邊不知什麼花樹上紛紛揚揚的落下了細碎的花瓣,有幾片從車前掠過,麴崇裕下意識的隨手一接,那花瓣剛剛落在他的手心,卻被一陣更大的風吹走到了高高的半空,轉眼便不見蹤跡。
麴崇裕慢慢收攏了手指,突然微笑起來。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