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海上明珠 滕肖瀾 第1頁,共2頁

羅曉培醒來後,是第二天早上。躺在醫院的病**。家裡人都在旁邊。

醫生說她沒什麼大礙,只是輕微的腦震盪,靜養幾天就沒事了。

她問,姚米基怎麼樣了?

醫生說他就有些麻煩了,「因為受到巨大的撞擊,頸椎受損嚴重,加上手臂骨折、外傷,目前還在觀察中。」

姚米基的病房在同一層樓。羅曉培在毛慧娟的攙扶下,過去看他。雖然有心理準備,但見到他的樣子,還是嚇了一跳——臉上纏了厚厚一層白紗布,勉強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脖子套了頸箍,動彈不得。不能吃東西,手背上紮了針,吊葡萄糖。

人卻是清醒的,見到她,眼睛裡頓時露出光芒。「你——來啦?」苦於嘴巴無法張大,說話口齒不清。大頭媽坐在旁邊,叮囑他:「少說話,休息。」

羅曉培走近了,朝他看。他應該是想擠個笑臉的,可惜臉部肌肉有些跟不上,看著比哭還難看。羅曉培看了他一會兒,安慰道:「沒事的,很快會好的。」他嗯了一聲。

是對方司機全責。交警給她做筆錄時,問她,「你老公?」她搖了搖頭。

「那就是男朋友了。」交警感慨道,「這個男朋友算給你找到了。一般車禍發生時,人的本能都是保護自己,副駕駛那個位置通常受傷最重。可他居然把方向盤往外打,寧可自己受傷,也要保護你——這種情況相當少見啊。就算是親爸親媽,在那樣千鈞一髮的時刻,都未必會這樣做。小姐,你福氣老好的。」

羅曉培鼻子有些酸。護士給姚米基換紗布時,她看到他額頭上傷口很深,還有下巴上的幾道血痕。五官都不像他了。她跟著護士出病房,沒頭沒腦地問了句「他會破相嗎?」護士有些奇怪地朝她看,說「這吃不準的」。羅曉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問這個。完全不搭界嘛。其實,她關心的並不是這個。好像,她寧可受傷的那個人是她自己,這樣心裡才會好受些。她想,如果當時開車的是她,她會不會也像他一樣,把危險留給自己呢?——彷彿一下子,事情的性質便提升到了「生死」這樣的高度。始料未及的。

這個姚老闆。從認識他那天起,好像便時不時帶給她意想不到的狀況。

所幸他的身體一天天好轉。醫生半開玩笑地道,「虧得你們都繫了安全帶,所以說,遵守交通規則是沒錯呀——」不到兩週,姚米基除了脖子還有些僵,外傷已徹底痊癒了,ct做下來,腦子也沒有損傷。不幸中的大幸了。那幾天,羅曉培和大頭爸媽輪流陪夜。起初大頭媽不答應,說怎麼好意思麻煩你,再說又沒結婚,也不方便。羅曉培堅持:

「晚上陪他聊聊天也好啊——」

病房裡只有躺椅,她睡在躺椅上,朝他看。他是靠窗的那張床,窗簾微微留個小縫,黃澄澄的月光漏進來,落在毯子上。很溫暖的顏色。她陪夜的時候,他通常是很晚才睡。即便不說話,也會靜靜看著她。偶爾莫名地笑笑。當然,大多數時間是聊天。因為怕吵著別人,音量壓得很低。

「這麼待著有些無聊。應該拿個ipad來的,消遣消遣。」她道。

「你陪夜不專心。」

「等你睡著了再玩。醒著的時候不玩。」

「那也不該玩,睡覺。否則明天會很累。」

「肚子餓嗎?要不要給你削個蘋果?」

「蘋果這玩意兒,越吃越餓。」

「那吃個麵包?」

「不吃了,晚上吃東西會發胖。」

「幫幫忙。你這麼瘦的人,胖一點才好。」

「我是大頭。」他笑。

「大頭個鬼!腦袋跟棗核似的,還大頭呢。」

兩人一來一回,想到什麼便說什麼。相比白天,晚上的聊天更像孩子。都有些幼稚了。因為聲音很輕,燈又是關著的,感覺像打電話。

「謝謝你哦,」她道,「——現在全世界的人都曉得我找了個好男朋友。」

「別這麼說。也就是一剎那的事情。」

「所以才更不容易啊,要深思熟慮、權衡利弊,那就不稀奇了。」

「別放在心上,小事情。」

「你簡直就是雷鋒叔叔。」她開玩笑。

「我不能跟雷鋒比。他老人家是見誰都救。——我只救你。」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睡吧,我困了。」把頭轉向別一邊。

羅曉培也翻了個身。躺椅發出一陣吱吱嗄嗄的聲音。她聽見他的呼吸聲,起初不太均勻,時長時短的,漸漸的,一點點平靜下來,應該是睡著了。

不久,羅曉培搬回了家。拖著拉桿箱進門的時候,溫筠說了聲「weletohome」(歡迎回家),羅志國也站在旁邊,抿著嘴,笑意掩都掩不住。兩人一人一邊,夾道歡迎。

「總算回來了。」羅志國道。

「經歷過生死的人,不一樣了,」羅曉培自嘲,「誰曉得明天眼睛睜開,這個世界變成什麼樣子。趁現在好好的,多陪陪你們。」

「搬回來和老爸老媽一起住,不丟人的。不用找那麼多借口。」羅志國道。

小梅做了許多羅曉培愛吃的菜,「跟鐘點工比起來,我做的小菜味道怎麼樣?」她問。

「你可以打九十分,她最多六十,勉強及格。我主要是想到小梅你的手藝,所以才這麼快搬回來。」羅曉培笑道。

「你現在也變成小滑頭了——都是跟你那個姚米基學的。」溫筠嗔道。

「我看人家姚米基倒是越來越老實,」羅志國道,「你們兩個啊,是互相影響。」

羅曉培笑笑。

吃完飯,她回到自己房間。裡面很乾淨,擺設也完全沒變。與搬走前一模一樣。她對小梅說「謝謝」。小梅說:「都是阿姨自己打掃的,你不在的時候,她隔一天就會過來掃地、抹灰。」

羅曉培朝溫筠看:「媽,不用搞得這麼柔情似水吧。——眼淚都快下來了。」

「把你養這麼大,再累的事情也做了。連這都要掉眼淚,那你早晚哭死。」溫筠笑。

她說著,朝羅曉培看,「在外面住了幾個月,都瘦了。」

「瘦還不好?健身卡都省了。」

「女孩子不能太瘦,一瘦就憔悴了。看著不滋潤。」

「天熱,本來就容易瘦。——你和爸爸好像也瘦了。」羅曉培道。

「兩個女兒一個都不在身邊,能不瘦嗎?」羅志國道,「等你將來出嫁,你爸和你媽大概瘦得只剩一張皮了。」

「那我不嫁。」羅曉培道,「一輩子陪你們。」

「那姚米基怎麼辦?」羅志國開玩笑道,「你還讓不讓他活了?」

羅曉培嘿的一聲,對溫筠道:「爸爸為老不尊。」

「你爸是看到你回來,激動得不曉得怎麼辦好。昨天晚上一宵沒睡,翻來覆去的。當年評上局長的時候,也沒見他這麼興奮。」

毛慧娟晚上也來了。賀圓做夜班,她帶著鼕鼕過來吃飯。

「大頭怎麼樣,全好了吧?」她問羅曉培。

「都能上山打老虎了。」

「還是你好啊,大頭舍了命的保護你,這種男朋友,真是沒話說。」

「你怎麼曉得賀圓不會?」溫筠道,「說不定他碰到這種事情,比姚老闆還要英勇。」

「就他?算了吧——」毛慧娟嗤的一聲,正要往下說,忽的想起什麼,朝羅曉培瞥了一眼。見她低著頭吃飯,似是有意迴避,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

她猜羅曉培應該沒把中藥的事告訴爸媽,否則現在家裡早亂套了。即便如此,臉還是有些發燙。想,算什麼名堂,丟死人了。

吃過飯,她替鼕鼕洗澡。洗到一半,羅曉培走過來。「現在洗澡,回家不又是一身汗?」

「家裡只有淋浴,小赤佬洗慣浴缸了,不喜歡淋浴——養嬌了。」

羅曉培笑笑。拿了浴巾遞過去。毛慧娟接過,把鼕鼕身體擦乾,穿上衣服。隨即在他屁股上一拍,「好了,出去吧。」鼕鼕噔噔噔便奔了出去。

毛慧娟彎下腰,清洗浴缸。羅曉培站在她身後,「那天——」說到一半,停下來。毛慧娟心也被牽了起來。不曉得她要說什麼。羅曉培停了停,嘿的一聲,反手便把衛生間門關上。

「現在就我們兩個人,不用顧慮。——你也曉得,姚米基懂一點中醫,那天的藥,他一看便明白了。」羅曉培說著,臉也有些紅了,「本來也不該我跟你說這些,有些不大合適,是吧?可又不是外人,這種時候,治病要緊,別的都不提了。」

毛慧娟拿刷子的手僵在那裡。怔了幾秒鐘,站起來。神情窘得像是做錯事的孩子。

「其實現在這種病多了,你也別太擔心。姚米基說他爺爺有個老朋友,是中醫大的教授,專治男女這方面的事。你要是沒意見,就讓他去搭個橋。——你放心,我關照過他了,不讓他到處瞎說。這事,只有我們四個人曉得。你要是怕賀圓尷尬,就別說是我們介紹的,隨便編個謊混過去。當著他的面,我們也只裝作不曉得。」

毛慧娟紅著臉,半天說不出話。羅曉培瞥見她的樣子,不知怎的,竟又有些好笑。還是第一次見她這副神情。像個小妹妹。上次她流產臥床的時候,還覺得毛慧娟像姐姐呢,一下子就倒過來了。羅曉培伸出手,像個大姐姐那樣,在她肩上輕輕撫了撫。她應該是有些不習慣,神情更加扭捏了。身體輕輕一顫。她肩膀上的肉不少,滴溜渾圓。

「你覺得呢?」羅曉培問她。

她想了一會兒,低著頭:「好,謝謝你們了。」

「別客氣。」

羅曉培說著,又加了一句,「你放心,我沒告訴爸媽。——兩個爸媽都沒說。」

「我曉得。」

「他們年紀大了,讓他們擔心不好。」

「就是。」

毛慧娟又說了一遍「謝謝」。羅曉培說「不用」,「小事情——上次你還要替我去換肝呢,我都沒好好謝你。」

「後來又沒換成。」

「那是兩碼事。難得的是那份心意——那時候我就想,換了是親姐妹,也未必願意這麼做,」她停了停,「——說實話,以前你剛來的時候,我是有點看你不太順眼,時間長了才覺得,你這人還不錯。真的。」

毛慧娟聽了,朝她看。

「你和大頭待久了,說話風格都像他。直接多了。」半晌,她笑笑。

「他是油腔滑調,我是說真的。」羅曉培道。

「我曉得。」毛慧娟停了停,「其實你也挺好。要是換個難弄的,我在這個家哪有這麼太平。你屬於很通情達理的,脾氣也好。」

「我們倆好像在互相吹捧,」羅曉培笑道,「我們應該把這段對話錄下來給爸媽聽,他們就放心了。」

毛慧娟嗯了一聲,「可以評五好家庭了。」

兩人都笑。又想,去年這個時候,兩人還不認識呢。初見那天,都覺得憑空多了一個對方出來,一樣的年紀,硬生生佔了對方的生活軌跡,像影子,又像替身。是孫悟空在照妖鏡裡看見的六耳獼猴。完全不相識,卻那樣真切地存在著。說不出來的滋味。或許,這便是前世註定的緣份。兩個迥然不同的女孩,因那百年難遇的一樁事故,纏雜在了一起。始料未及。這一年來的光景,身在其中有些無奈。回過頭再看,竟又是別樣的情趣。讓人忍不住心生感慨。

「大頭這人不錯,覺得合適,就嫁了吧。你也不小了。」毛慧娟勸她。

「嗯。再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呀——我和你一樣歲數,都嫁了兩次了。」

「就因為你嫁了兩次,所以我才要考慮清楚。不能步你的後塵。」羅曉培說著,心想,竟然已經能開這樣的玩笑了。也不必擔心她會生氣。真像姐妹了。

姚米基出院後,羅曉培去了一次封浜。算是正式拜訪他父母。大頭媽給了羅曉培一個金鐲子,是老貨,祖上傳下來的。姚米基本來還擔心母親做的有些過了,怕羅曉培一時不能接受。誰知她說聲「謝謝」,爽爽快快地收了下來。

回去的路上,羅曉培擺弄那個金鐲子,說挺漂亮。姚米基道:

「你上次不是說你不喜歡首飾的嘛。」

「是不喜歡自己買首飾——別人送的都喜歡。」

羅曉培說著笑笑,朝他看。想,上次那個戒指,也不曉得他今天是不是帶在身上。那天出事時匆匆一瞥,是比較傳統的式樣,不算很大,但也不小,應該在一克拉左右。羅曉培忍不住朝他的褲袋看去,是癟的。

他觸及她的目光,「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她停了停,又問他,「那天,就是出車禍的那天,你本來有什麼打算?」

「什麼打算?」

「沒想做點什麼嗎?」

他一怔,應該是有些意識到了,卻故意說:「本來是想騙你到偏僻地方,把你賣了的。誰曉得半路上出了車禍。唉,都跟人販子約好了,連定金也收了。」

她嘿的一聲,搖頭:「不老實!」

「那你覺得呢,我有什麼打算?」

羅曉培沒說話,指了指那個金鐲,問他,「你媽給我這個金鐲,是啥意思?」

姚米基朝她看。仰天打個哈哈。「裝戇——」他道,「小姑娘喜歡裝戇。」

「男人也喜歡裝戇。」羅曉培回敬。

一會兒,到家了。羅曉培說聲「再見」,便要下車。他攔住她,「生氣了?」她道:「我沒這麼小氣。」他停了半晌,似是在考慮些什麼。隨即開啟車上的儲物櫃。她瞥見裡面的小盒子——就是那天裝戒指的小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