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過後不久,便是黃梅天了。淅淅瀝瀝地落了幾周的雨,天氣陡的熱了。
一齣黃梅,毛根友便邀請羅志國全家到封浜摘葡萄。「現在不是流行農家樂嘛,大家聚一聚,輕鬆輕鬆。」
人到的很齊。姑婆、毛根友一家,羅志國一家,還有姚米基。毛根友前陣子又搬回了封浜,劉虹和毛繼祖夫婦依然住在市區。毛根友說市區好是好,可住久了到底是不習慣,還是鄉下自由些。家裡的果園好久不種,荒了一陣,他重新種上了葡萄,還有時令的蔬菜。如今正是收穫的季節,葡萄沉甸甸地爬滿了藤架。風一吹,便輕輕抖動,像一串串紫色的珍珠。
請羅志國夫婦過來,是劉虹的意思。她聽羅曉培和毛慧娟提過,說羅志國自從退下來後,人一下子空了,有些無所事事。她便與丈夫商量,請人家過來玩玩。鄉下有鄉下的味道,最適合散心解悶。
羅志國果然興致勃勃,摘葡萄,吃葡萄,又說要親自釀葡萄酒。旁邊,雞毛菜和絲瓜也是碧綠生青,看著十分討喜。羅志國感慨道:「毛先生啊,你這塊地真是不錯,想種什麼就種什麼。這就是住在郊區的好處了,在市區是無論如何也享受不到這份樂趣的。」毛根友道:「其實也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不過自家種的,不灑農藥也不噴激素,比外面買的要乾淨。羅總要是喜歡,以後就常過來玩。我們一起擺弄擺弄。」
羅志國搖頭嘆道:「叫什麼‘羅總’啊,已經退下來了,老百姓一個。」
「這世上誰能不退休呢,就算是國家主席也不能幹到老,」毛根友安慰他,「其實也到了享清福的時候了。我年輕時也是個閒不下來的人,歲數一上去,閒不下來也只有閒下來,歲月不饒人啊。羅總你一看身體就比我好,我不行,背也彎了,人也駝了。年輕時候個子就不高,現在看著更加矮了。我女人老說我再這樣下去就要變成武大郎了。嘿,就算我是武大郎,瞧她那模樣,也當不成潘金蓮啊。說是顧大嫂還差不多。」他說著笑笑。
羅志國也跟著笑。他發現毛根友原來也不是那麼木訥,混熟了以後,說話也挺風趣。
「真的,羅總,」毛根友又道,「不是客氣話,要是不嫌棄,就常來。當是陪陪我。」
「好!」羅志國一口答應下來。
溫筠說這對老夫妻比想像中要可愛。「人家知道你退下來了,怕你悶壞了,所以給你找樂子呢,」她道,「別說,這兩口子心也挺細的。」
羅志國笑笑,忽道:「你覺不覺得,我們兩家的關係真是挺奇怪,有點像親戚,又有點像親家——」溫筠嘿的一聲:「親家?虧你想得出來。」羅志國道:「就好像我們的兒子娶了他們家的女兒,兩戶人家原本不搭界的,因為兒女的關係認識了,成了親家。」溫筠笑他:「你想象力倒是蠻豐富的。」羅志國道:「你不曉得,我好幾次差點就把‘親家’兩個字說出口了——」
溫筠笑著搖頭:
「其實你別說,還真挺像親家的。曉培和慧娟叫我們‘爸媽’,也叫他們‘爸媽’。人家把養了二十幾年的女兒還回來,我們也把養了二十幾年的女兒送過去。孩子多了一對爸媽,我們兩家則分別多了一個女兒——」
「我沒說錯吧,」羅志國笑道,「不過我們這邊應該是婆家。兩個孩子都住在我們這邊。」
「算了吧,少臭美——曉培搬出去了,慧娟也結婚了,你還婆家呢!」
羅志國悵然了一下,隨即又笑道,「我們是比較開明的婆家,給孩子充分的自由。」
接下去,羅志國每個週末都去封浜。因為劉虹不在,便也不叫上溫筠。兩個老男人在果園裡下棋、喝茶。羅志國帶去了上好的鐵觀音,毛根友初時喝不慣,說苦。羅志國說,像我們這種年紀的人,多少都有些三高、脂肪肝什麼的,多喝鐵觀音可以消脂去膩。毛根友才喝了。又摘些水果放在邊上。午餐是自己燒的,都是園裡的蔬菜,隨便摘些黃瓜、雞毛菜、絲瓜、番茄,因是新鮮得不能再新鮮的,隨意清炒一下,味道便很好。羅志國說好久沒吃到這麼棒的蔬菜了。「吃這些,就是在洗腸子,把身體裡那些髒東西都帶出來了。」
羅志國帶了兩瓶十年陳的太雕,毛根友說先放著,拿出自家釀的米酒,倒上,「到我這裡來,就嚐嚐我們這裡的味道。」羅志國嚐了一口,果然清甜。
「還是毛先生你會過日子啊。這麼一頓酒菜,比什麼五糧液、燕窩魚翅都要好上百倍。」
「羅總是在拿我尋開心——」毛根友連連搖手。
兩人你斟我飲,轉瞬便喝了好幾杯。米酒入口淺,不提防,喝多了便容易上頭。兩人漸漸的,都有了些許醉意。羅志國道:
「毛先生,去年這個時候,我們還不認識呢。」
毛根友扳著手指頭,「可不是,我們是去年十月初見的面。」
「時間過得好快,眼睛一眨,就快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