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曉培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半晌,拿起一塊條頭糕,放進嘴裡。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味道。他知道她喜歡吃這個,常常買給她。他不吃甜食,每次都是看她吃。他問她,這個比起提拉米蘇和舒芙蕾,哪個更好吃?她總是不容置疑地回答,當然是這個好吃,完全沒得比!他為了討她歡心,甚至動過腦筋學做條頭糕,結果一敗塗地,糯米泥與紅豆沙混在一起,完全不成形。
羅曉培吃了一塊,把剩下的給了助理。
「怎麼,不吃了?」助理問她。
「上了年紀了,甜食不好多吃的。吃一塊,要多跑三公里,卡路里才消耗得掉。」她笑笑。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有種衝動,想與他再見一面。不是說以後不大會再來了嘛。好歹是一場朋友,也該去的——只是一轉念間,想想罷了,她自然不會。其實他也不必給她送條頭糕的。就那樣悄悄地走,一點痕跡也不留,豈不更好?
羅曉培走進小區,遠遠地,看見樓下站著一個人。倚著樹,一動不動。
「高飛?」羅曉培忽的脫口而出。
那人慢慢地走近——是姚米基。
羅曉培想自己是有些迷糊了,這兩人身形完全不同,居然也會叫錯。定了定神,走上兩步,「是你啊——」她道。
「這麼快就回來了?我還以為起碼會過十二點呢。」他手插在褲袋裡。
「這種應酬最沒勁了,能溜就溜。」她猜他應該聽到了那聲「高飛」,不覺有些尷尬,咳嗽一聲,「嗯,你怎麼在這裡?」
「我一個朋友住在旁邊那幢樓,找我聊天。剛下來,就碰到你了。」他笑笑。
這藉口著實有些拙劣。他自然是等她,而且等了有一會兒了。地上有一攤菸頭。他一直是抽菸的,但很少在她面前抽。她猜他是想在她面前保持一個良好健康的印象。本來嘛,當小老闆的人,哪有不抽菸不喝酒的,偶爾還應該說上幾句髒話、江湖切口。可他從不。他也開玩笑,但總是注意分寸,甚至還帶著少許靦腆和稚氣。在她面前,他是有些煞費苦心的,比平常多了些什麼,又少了些什麼。那樣小心翼翼地經營著,比開足浴店還用心——羅曉培不是傻子。
「要不要上去坐坐?」她問他。
他搖頭,「不了,這麼晚了——你今天累了,早點休息。」
「好,那你也早點休息。再見。」
她轉過身,走上臺階。他等在這裡,應該是有事。可他不說,她也不好問。
「恭喜你演奏會圓滿成功!」忽的,他在身後大聲說道。
她停了停,竟有些好笑。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還這樣一本正經,做報告似的。「謝謝——」她回頭朝他笑了笑。月光斜斜地照過來,落在他身上,淡淡的白圈,微微暈漾開。整個人像是在水裡,眼神也是溼的。兩人都停了停。他應該是意識到那句話有些傻,想要補救:
「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看現場版的演奏會。太精彩了。」
「哪裡,姚老闆抬舉了。」她開玩笑的口吻。
兩人又停了停。
「剛才,我跟我爸媽說清楚了,」他道,「你和我之間沒啥——你也曉得,要是不說清楚,老人家就會一直纏個不休,煩人。現在好了,都說清楚了。以後你管你找男朋友,我管我找女朋友。一點問題也沒有了。」他摸了摸頭,朝她笑。兩手一揮,做出輕鬆的神情。
她朝他看。她猜他本來想說的應該不是這些。或許是聽見了她那聲「高飛」,才臨時改了辭。
「好了,你休息吧——我走了。」他說完,停頓了兩秒鐘,轉身要走。
羅曉培那一瞬有些發怔。好像,事情不該是這樣。她覺得自己哪裡做錯了。至少,不該讓姚老闆變成眼前這樣一個有些傻乎乎的男人。話都說不清楚了。羅曉培大學裡談過一個男朋友,是有些內向的個性。那段戀愛談得青澀而又艱難。分手後,這男生又找了一個新女朋友,卻活脫換了個人似的,話變多了,人也積極了。羅曉培起初以為是自己沒魅力,後來別人告訴她,其實那男生愛她很深,正因為愛得深,才處處拘謹,瞻前顧後的。
羅曉培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想起這個。莫名其妙的。與此同時,一句話突然間蹦了出來,完全不經大腦似的:
「姚老闆,真的不用到樓上坐坐?」
他別過頭,看她。她想把表情做得隨意些的,五官卻忍不住有些僵硬,抿著嘴。倒像逗他似的。他朝她看了一會兒,「不用了,謝謝。」
她便不好說什麼了。心裡有些彆扭。怕他看出她的窘態,忙轉過身,到包裡去拿鑰匙。
「到我那裡去坐坐吧,」他忽道,「我那兒地方大,空調足,有吃有喝有得按摩。要是嫌悶,店老闆還能親自陪著打一局‘祖瑪’——怎麼樣?」
羅曉培一怔,隨即明白竟是被他逗了。他到底還是狡猾的。
「好啊,打就打,輸了的人給錢,十塊錢一局。」她大聲道。
「談錢就俗了,」他呵呵笑起來,「輸的人請客吃小龍蝦。隔壁就是‘復茂’,方便。」
他說完,朝她看。沒頭沒腦地,叫了聲「羅小姐」。
「怎麼?」她問。
「沒怎麼,你叫我‘姚老闆’,我就叫你‘羅小姐’。」他嬉皮笑臉。
「‘姚老闆’是尊稱。」
「‘羅小姐’也是尊稱。」
「那我叫你micky吧。mickyyao。」
「行啊,叫什麼都無所謂。」他問她,「你有英文名字嗎?」
「沒有。」她停了停,「——要不,你就叫我‘曉培’吧。」
他一怔,竟有些扭捏起來。笑笑:「花仙子啊——」
「叫啊。」她道。
「曉——培。」像剛學說話的小孩。舌頭打結。
她嗯了一聲,忍不住笑了笑。
他朝她看,眼神霎那間變得溫柔無比,走上兩步,一手接過她的包,「走吧,曉——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