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曉培向團裡請了三天假。對高飛說要去杭州開會,「有沒有興趣一起去?」她故意問。
「這陣太忙,實在抽不出時間。抱歉——」他道。
她說沒關係,「以後我們自己去。杭州這麼近,有的是機會。」
羅曉培在高飛公寓附近的酒店訂了個房間,住兩晚。把行李打了個小箱子,對家人也說是開會,「後天回來——」沒吃早飯便匆匆走了。
她包了一輛計程車,用來跟蹤高飛。從他上班到下班,寸步不離。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對這事彷彿見怪不怪,「抓姦是吧?——現在女人都精了,抓到老公的小辮子,離婚時候就可以多分一點錢。頭子活絡的。」
羅曉培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她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真的很丟人。她從來沒想到有朝一日,會淪落到這種地步。像那些無知無識的女人一樣,被男人搞得團團轉,完全喪失了理智。
她看到露絲——高飛的助理,留著長波浪的打扮性感的女人。連著兩天,這女人都在高飛公寓裡過夜。羅曉培沒有太過意外。其實早該想到的。換了別的女人,或者早就提防男朋友身邊的妖嬈女子了。可她不會。她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高飛。如今的社會,這幾乎已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她卻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傻子,除了拉琴,什麼也不懂。
男老闆和女助理。本身便是天然的屏障,再親伲,別人也不好說什麼。高飛是個大忙人。越忙,與助理在一起的時間自然越多。天南地北到處飛。如果願意,他甚至可以與露絲二十四小時不分開。羅曉培團裡有好幾個領導,與女秘書關係也很暖昧。就連羅志國,有一陣溫筠也不大滿意他那個說話嗲嘰嘰的年輕女秘書,後來她調去總局了,才放了心。羅曉培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想這些,好像,竟是為高飛找藉口了。
諷刺的是,高飛居然還不忘常給她打電話。有一次竟然還是與露絲雙雙進了公寓之後。也難為他,兩頭都不落下。羅曉培站在他家樓下,拿著手機,不曉得該哭還是笑。
「老婆,你在幹嘛?」他問她。
「剛吃完晚飯,在房間看電視。」她回答。
「有沒有想我?」
「你呢,有沒有想我?」她反問。
「當然有。三天太長了,比三年還長。寶貝,我很想你。」
羅曉培猜他這時應該坐在沙發上,一手打電話,一手摸著露絲的波浪長卷發。像撫著波斯貓的毛。露絲是土生土長的新加坡人,熱帶地區的女人,皮膚微黑,但身材挺拔勻稱。在羅曉培的印象裡,她待人極有禮貌,話也不多。高飛曾誇她能幹,「是個很棒的助手。」
計程車司機很滿意這份三天的短工。他甚至留下自己的名片,「小姐,以後有需要,儘管找我。車子是我買下來的,比較方便。不像別的司機,都是租公司的車,做一休一。」
第三天下午,高飛和露絲去了恆隆廣場喝下午茶。羅曉培到了那裡,便打發司機走了。「師傅謝謝你,你可以離開了。」司機提醒她帶好相機,「小姐你太老實了,這種事情一定要留下證據才行,最好是攝像機,照相機也湊合,要單反,可以連拍——」
羅曉培走進去,在咖啡廳的角落位置坐下。露絲站起來,去自助餐檯拿食物。她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在高飛肩上劃過,隨即給了他一個很嫵媚的笑容。高飛趁勢在她腰上輕輕一捏。這一串動作很快,旁人也許並不注意,卻被羅曉培看個正著。這對偷情男女,有些忘乎所以了。
羅曉培一邊喝茶,一邊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三天的時間不算長,但也足夠做決定了。要麼攤牌,要麼假裝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晚上約他出來吃飯看電影——羅曉培心跳加速,嘴唇也發乾。好像一生中從未經歷過這樣的訣擇。她又一次覺得難為情。在計程車司機的眼裡,她不折不扣是個棄婦。而事實上,情況也差不多。高飛即便跟她結婚,只怕也未必會與露絲分手。就算分手了,羅曉培得到的,也只是個不忠的男人。揹著未婚妻與別人偷情的差勁的男人。
她買了單,離開了咖啡廳。想另外找個地方安靜一下。看錶,快四點了。她覺得自己幾乎已經選擇做鴕鳥了。這時,她忽然聽到後面有人叫:「羅小姐!」
不用回頭,她便聽出這是姚米基的聲音。如果放在平時,她不介意與他寒喧幾句。可眼下,她實在沒那個心情。她假裝沒有聽見,繼續往前走去。
「羅小姐!——嗨,羅小姐!」這聲音卻不依不饒,愈來愈近。
她只得停下來,轉過身。見姚米基一路小跑,奔了過來,到她面前停下。
「羅小姐——我叫了你好幾聲,你怎麼越走越快?」他氣喘吁吁。
「你好。」羅曉培只得道。
「墨鏡老酷的,像大明星一樣。」他嘻嘻笑著。
「謝謝。」
「逛商場啊?」
「嗯。」
羅曉培冷冰冰地回答著。她希望他識趣,快點離開。可這人偏偏粘膏糖似的,又問:
「一個人逛商場啊?」
「沒錯。」羅曉培點頭。
「怎麼男朋友沒來陪你?」
羅曉培朝他看。
「心情不好?——跟男朋友吵架了?」他兀自不識趣。
「姚老闆,」羅曉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轉過身,正要離開,忽的,腳底像被什麼粘牢似的,一下子怔住了。
——高飛和露絲站在不遠處,一臉詫異地看著她。他們應該也是剛剛才看見她,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只一下子,便撞上了。像兩輛失控的火車。那一剎間電光石火。
有那麼幾秒鐘,羅曉培腦子裡空白一片,整個人像塊木頭。手是僵的,腳是僵的。額頭上都出汗了。很快,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把挽住姚米基的手臂。親親熱熱地。
「下午好!」她露出微笑,向兩人打招呼。
高飛目光移到姚米基身上,「這位是?」
「我來介紹一下,我男朋友micky,」羅曉培感覺姚米基整個人似乎在往外滑,只得加了幾分力氣,牢牢抓住他的手臂,「這是高飛,著名的建築師。這是他的助理露絲小姐。」她聽到自己有些誇張的甜得發膩的聲音。像陌生人。
「男朋友?」高飛臉色很難看。
「沒錯。準確的說,是——新男朋友。」羅曉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本來想找個機會告訴你,現在好極了,大家都省力了,也免得拖來拖去,浪費大家寶貴的時間——高飛,請替我跟伯父伯母說聲抱歉,看樣子我們的婚禮只能取消了。」
羅曉培說完,拉著姚米基便要走。高飛搶上兩步,攔住她。
「你怎麼了?這是什麼意思?」
「不明白?就是我們分手的意思。」羅曉培不曉得自己原來這麼堅強,「分手」兩個字說出口,輕鬆得彷彿在說「早上好」,「很抱歉,耽誤了你整整兩年的時間。你送我的那些禮物,還有鑽戒,我會快遞給你——micky,親愛的,我們走吧。」
姚米基顯然不太適應她為他新取的英文名字,表情有些恍惚,動作僵得像機器人。羅曉培挽著他,朝前走去。與高飛擦肩而過時,她忽然感到一絲快感。她連說分手的機會都不給他。——不曉得是他運氣不好,還是她太傻。
走到商場外面,姚米基嘿的一聲,朝她看:
「朋友,拍電視劇啊?」
羅曉培鬆開他的手臂,「對不起。」
「跟男朋友分手,也犯不著搭上我吧?」
「嗯,」她停了停,「因為——有點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