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海上明珠 滕肖瀾 第2頁,共2頁

羅志國不知道,他所說的「公平」,在毛慧娟看來,便是「不公平」。羅志國心裡的帳,是從半年前開始算的,而她不是。她的帳,要從二十多年前算起。——差得太多了。

車子繞到長寧區羽毛球館,毛慧娟在那裡下車——去赴賀圓的約。羅志國說要躲在旁邊,看看這人長什麼樣,「幫你參謀參謀。」

「算了,別為難她了。早晚總能見到。」溫筠笑道。

毛慧娟從後備箱裡拿了運動服和球拍,「媽,別忘了去接鼕鼕。」

「放心。玩得開心點。」溫筠道。

走進去,賀圓已先到了。穿一套寬寬鬆鬆的運動服,在做熱身。毛慧娟看了牆上的鐘,還差五分鐘,便說先去換衣服。一會兒出來,見賀圓在與隔壁場地的人打球。完全不是一個水準。看得出賀圓只是隨意甩拍,便打得那人左支右絀,很是難受。

「好了,不打了,我同伴來了。」賀圓回到自己場地,朝毛慧娟做了個開始的手勢。

毛慧娟好多年沒打球了,以前體育倒是還可以,中學裡還踢過女足。結婚後,便完全想不起來鍛鍊了。忙裡忙外,也沒那個閒功夫。運動服是隔天新買的,球拍是問羅曉培借的。為了熱身還特地邀上小梅在小區裡的會所先打了一局。生怕出醜。

打了幾個回合,毛慧娟覺得不對,問他:「你是不是專業的?」

他說沒錯。「以前是市隊的,最好成績拿過全運會第五。退役後就進了機場。」

毛慧娟「呀」的一聲,「怪不得,打得這麼好。在你面前打球,真是班門弄斧了。」

「在女的裡面,你屬於打得不錯的了。」他道。

毛慧娟想,這應該是恭維。心裡倒是更踏實了些。一個男人迫不及待在你面前展示他的強項,這應該多少有些討好的意味了。毛慧娟讓他教自己打球。

「難得碰上你種專業人士,不能錯過機會。」

賀圓說她姿勢不對,「擊球點太低,記住,不能拿拍子去迎球,而是要擊球。發力點越高,球便打得越遠越有勁道。像你這樣,球都落在前場,別人打你就像割韭菜一樣方便。」

毛慧娟想,不是說我打得不錯嘛。便照他說的方法試了,果然好一點。打到一半,賀圓從網下鑽了過來,手把手地糾正她的姿勢,「這樣,看準球的方向,手伸直,往前,手臂一定要抬高,看準了,用力打出去——」

打完球,他問她去哪裡吃飯。她說隨便。他便挑了個附近的火鍋店。

「天冷,咱們吃火鍋好不好?」

「好!」毛慧娟點頭。

兩人一會兒說普通話,一會兒說上海話。毛慧娟猜他應該不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上海話裡帶一點點北方的捲舌音。聽著有些怪。

「我爸媽都是河北人。在這邊住了幾十年了,上海話還是說不好。在家裡我們也常說普通話。」果然,當她問起時,他這麼回答。

「沒關係,反正現在正宗的上海人也沒幾個了。新一代的小孩都不會說上海話了。我兒子就是,在幼兒園時都說普通話,回到家舌頭轉不過來。你跟他說上海話,他回你普通話。再過幾年,上海話怕是要絕種了。」

「你兒子幾歲?」他問。

「五歲。明年就要上學了。」

他點了點頭,夾起鍋裡的羊肉放到她碗裡。又為她添了飲料。

「謝謝——」她停了停,問他,「‘領證未婚’是怎麼回事?」

「證領了,房子裝修好了,酒席訂好了,就為些芝麻綠豆大的事吵架,越吵越兇,後來就吵僵了,結不成婚了,一拍兩散。」他語速很快。

毛慧娟很想知道「芝麻綠豆大的事」究竟是什麼事,但不好意思追問。到底才見了兩次面。

他送了一件小禮物給她——一塊琉璃做的鍊墜,碧綠裡帶一點青灰,很別緻。他說是剛才經過「琉璃工坊」的時候買的,「也不是什麼貴東西,隨便戴戴吧。」

毛慧娟那一瞬是真的有些感動了。當初跟李俊談戀愛的時候,由頭到尾都沒有給她買過一件東西,連個鑰匙扣也沒有。收男人的禮物,對她來說還是第一次。她接鍊墜的動作都有些不自然了。也不曉得應該把它放進包裡,還是在桌上擺一會兒。都有些手足無措了。

「回去拿條鏈子穿上,就可以戴了。」他說。

走出飯店,他說要送她回家。她忙說不用,「坐地鐵就可以了,沒幾站路。你回去吧。」他堅持道:「回去也沒事——你一個人回家,我不放心。」

她搓了搓手,假意去捂臉——心跳得很快,臉也不自禁紅了。「哦,好吧,謝謝。」

地鐵下來,她差點勸他別出站了,直接坐回去,否則出來再進去又要刷一次卡,多付三塊錢——總算是忍住了。好像還沒到為他這麼算計的地步。兩人慢慢走到小區門口,她想送到這裡就差不多了,可他沒吭聲。便一起進去了。毛慧娟能感覺到旁邊小山東保安好奇的目光。

走到樓下,她停住腳步,「到了。」

「哦,是吧,」他問,「你家住幾樓?」

「二十一樓。」

「哦——」他停了停,似是考慮了一會兒,道,「那個,要注意消防安全,據說十樓以上消防車就夠不著了。」

她一怔。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說這個。他瞥見她的神情,乾咳一聲,有些尷尬。她隨即意識到他其實比她還要緊張,以至於講話有些顛三倒四。——這應該是個老實的男人。

「快回去吧,這種天氣,晚上比白天要冷好幾度,小心別凍壞了。」她道。

「好的,」他遲疑了一下,——你真體貼。」

毛慧娟一怔,都有些起雞皮疙瘩了。當初與李俊談戀愛時,每天午休時溜出去給他送中飯,都是她親手做的,來回一個多小時,熱氣騰騰地送到他嘴邊。風雨無阻。他都從來沒有贊過她一聲「體貼」。她的感官被那無情的男人訓練得極為遲鈍,機器人似的。以至於現在被他這麼一說,都有些猝不及防了。像凍瘡陡然碰到熱水,又麻又癢,反倒不適應了。

回到家,毛慧娟對著浴室那面鏡子,看了半天。裡面那個女人,乍一看是不起眼,可看久了,竟也能覺出幾分韻味——眼睛是丹鳳眼,尾梢微微上揚,有些嫵媚的意思;鼻子不算挺,但也絕不太塌;嘴唇是厚了些,可現在不是流行嘛;雙下巴是缺陷,但只要減少低頭的頻率,再儘量把下巴往頸脖處拉伸,便不會很明顯。身材當然有很多問題,該瘦的地方沒瘦下去,可至少——該胖的地方還是胖的。這就很值得一提了。

毛慧娟覺得,鏡子裡面那個女人,還是長得不錯的。

這天晚上一直睡不著,到了凌晨,還是沒有一丁點睡意。打了興奮劑似的。她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忽然,整個人坐起來,雙手一拍床板,沒來由地叫了一聲:

「媽呀——這才是談戀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