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海上明珠 滕肖瀾 第2頁,共2頁

客人走後,羅志國、溫筠與毛慧娟進行了一次談話。

「你是我們的女兒,」羅志國開門見山,「你要相信,無論我們說什麼做什麼,都是百分之百為你好。」

毛慧娟點頭:「我曉得。」

「你應該最清楚了,他是怎麼樣一個人。當時離婚是多麼爽氣,一年多沒有聯絡你,偏偏現在找上門來——你說,這會是什麼原因?」羅志國朝她看。

毛慧娟沉默了一下,笑笑,把前額的劉海朝後捋去,又笑笑。

「一夜夫妻百日恩,」她道,「再怎麼樣,總歸還是有感情的。再說世界上的事情講不清的,說不定他後來想想,覺得還是我對他最好,所以——」

羅志國把一疊照片放在她面前。她拿起來,見是李俊和一個女人的合照,背景是海灘,兩人穿著泳衣,很親伲地擁在一起。女人笑得很嬌媚。其中有一張李俊的手還放在女人的胸上,很露骨了。照片右下方顯示時間是前兩天。毛慧娟看了不作聲,把照片還給羅志國。

「你爸爸是怕你吃虧。」溫筠在旁邊加上一句。

毛慧娟沉默半晌,說了聲「謝謝」。聲音有些乾澀。嘴角卻還咧著,似是努力要做出笑的表情來。一會兒又去捋劉海。剛捋上去又掉下來。再捋。反反覆覆地。

羅曉培送完高飛回來,見毛慧娟坐在沙發上發呆,手裡拿著電視遙控器,卻又不開。便問她:「怎麼了?」

毛慧娟搖頭:「沒啥,有點累了。」

她說著站起來,趿拉著拖鞋上了樓。先到鼕鼕房間看了看,小傢伙在睡覺。毯子踢到一邊,肚子露在外面。她替他蓋好毯子,掖緊了。隨即出去,經過羅志國夫婦房間時,聽見羅曉培在裡面,三人有說有笑。高飛從倫敦給羅志國帶了瓶鬚後水,羅志國當成香水了。溫筠笑說他是「巴子」。羅志國說高飛看著好像瘦了,那邊工作一定很辛苦。

「本來是歐美人的混血兒,蠻好看,現在又黑又瘦,倒像是衣索比亞人的混血兒了。」羅志國開玩笑。

毛慧娟聽小梅說過,高飛的父親是法國人,母親是香港人,早年移民到新加坡。高飛因為工作的關係,全世界到處飛。羅曉培與他便是在飛機上認識的。雖說聚少離多,但兩人感情很好,羅志國夫婦也非常喜歡這個準女婿。其實高飛一進門,毛慧娟便感覺到了。高飛和李俊,一個是香餑餑,一個是爛草根。對於李俊,羅志國幾乎連敷衍都懶了。他們四人自顧自地聊天,大提琴、倫敦的天氣、上海的房產;她和李俊只能乾坐著喝茶,陪笑。分水嶺明明白白地在那裡擺著呢。

其實她也恨李俊,恨得牙根癢癢,但一看到他人,心便不自覺軟了。當初兩人結婚的時候,旁人都說她是賺了。論長相,論噱頭,他比她強了一大截。他口甜舌滑,很有女人緣,跟她好之前談過一串女朋友。說實話,要不是他那時恰恰出了工傷,摔斷了腿,兩人也不會走到一起。她沒日沒夜地照顧他,比正宗老婆還貼心。李俊父母都是老派人,說這麼好的姑娘,不娶就說不過去了。毛根友夫婦提醒女兒,繡花枕頭一包草,指的就是李俊這種人。她不聽,急急地嫁了過去。結果婚後才兩個月,趁她夜班,李俊便把女人帶到家裡來了。平常什麼家務也不管,裡裡外外都是她張羅。他甚至連兒子的尿布也沒有換過一塊。勉強拖了三年,終究是離了。

毛慧娟不是傻子,李俊掉轉頭來尋她,這裡面的緣故,用腳趾頭也想得明白。她的事,方圓幾里應該都傳開了。醜小鴨原來是隻白天鵝,誰也沒想到的。羅志國那說了一半的話,也是這個意思。其實毛慧娟單獨對著李俊時,並沒給他好臉色看,李俊提到復婚,她也是愛搭不理的;可對著羅志國一家,她角色便頓時不同了。她和李俊成了一邊的。李俊是她的前夫,沾皮帶肉,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羅志國說李俊的不是,她臉上也沒光采。這男人是她之前找的,而父母是後來認的。這個「之前」比起「後來」,遜色的不只是男人。還有好多東西。毛慧娟都不好意思往深層想。也不敢想。

羅曉培從父母房裡出來,聽見走廊裡急促的腳步聲,「噔噔噔……」隨即隔壁房門「砰」的一關——毛慧娟應該是剛進去。羅曉培怔了怔,猜她剛才多半是站在門口。這樣的情形已不是第一次了。羅曉培不喜歡她這種偷偷摸摸的舉動。特務似的。想進去便大大方方地進去,不然就走開。羅曉培想起每次回封浜,那些站在門口看他們吃飯的人。好像是這些人的通病。

第二天下班時,羅曉培又在小區門口看見毛慧娟和李俊。這次兩人沒有拉扯,而是在交談。羅曉培裝作沒看見,開車要進去。後視鏡裡,瞥見毛慧娟朝這邊張望,曉得她已察覺了。索性停下來,搖下車窗。

「你好。」羅曉培向李俊打招呼。

李俊欠了欠身。「你好——下班啦?」

羅曉培嗯了一聲,又朝毛慧娟點點頭,關上車窗,進去了。

吃晚飯時,溫筠問毛慧娟:「你跟那人還有聯絡?」

毛慧娟朝羅曉培看了一眼,沒說話。溫筠繼續道:「不是我們要干涉你的私生活——你要曉得,我們都是為你好。」毛慧娟嘴角咧了咧,想,翻來覆去便是這句,也沒個新鮮的。

吃完飯,羅曉培進屋練琴。後天便是正式演出了。她把琴帶回家,稍微練一陣便休息。最後關頭了,反而要放鬆些,弦不能繃得太緊。她剛調好音,聽見有人敲門。

「進來。」她道。

毛慧娟走進來。羅曉培問她:

「有事?」

「沒事。」毛慧娟道,「進來看看你。」

羅曉培有些意外。「坐啊。」

毛慧娟並不坐,倚著牆,朝她看。目光慢慢移到大提琴上。

「這琴好像有點舊了。漆都掉了。」

「拉了好幾年了,最趁手就是它。換架新的反而不習慣,拉不好了。」

「什麼東西都是這樣,待久了都會有感情。新的不見得比舊的好。」毛慧娟道。

羅曉培聽出這話裡有話。停了停,毛慧娟道:

「剛才我和李俊在門口說點事——是你告訴媽媽的,對吧?」

羅曉培想說「不是」,一轉念,想,我又何必向你解釋,你愛怎麼想便怎麼想。便停下不說。

毛慧娟道:「李俊跟你男朋友比起來,就像野鴨子比鳳凰。赤著腳都追不上。——就算你不說,爸媽也不會喜歡他的。」

羅曉培不語,想,你這話算是什麼意思。

「其實你們也不用嫌他,像我這樣的貨色,能找到那樣的男人,就算燒高香了。之前那個銀行裡做的男人,你曉得的是吧?看到我連面都不見就嚇得逃了。我也想找好男人啊,長相好人品好收入好什麼都好。可憑我,找得到嗎?」

毛慧娟說到這裡有些後悔,怎麼跟千金小姐說這個了。越說越賤了。她在心裡罵自己。鼻子跟著發酸。羅曉培瞥見她眼裡有光一閃而過,應該是淚水,強自忍著。心裡忽的有些難受。想說些話安慰她,又不知該怎麼說。

「我就是這麼不爭氣,」毛慧娟忽的朝她笑笑,隨即低下頭,「離了婚,偏偏又不能沒有男人。現在他肯掉過頭來找我,就算他再不是個東西,哪怕是頭公豬,我也跟了——不好意思哦,打了這麼個粗俗的比喻。請你體諒,我是老粗,不大會說話——」

她說著,忽的嘎然而止。轉身便開門出去。

羅曉培愣在那兒,兀自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難過。還是第一次聽她說了那麼多話。其實就算她不說,也該想到的。她心裡肯定不好受。羅曉培忍不住放下琴,跟出去,手已碰到門邊了,忽聽見外面溫筠的聲音:

「慧娟,織毛衣啊?」

毛慧娟回答:「嗯,爸爸不是下月生日嘛,我想織件毛衣給他。」

「嘖嘖,讓我看看——不錯哎,你真行。」溫筠道。

「還沒織完呢,也不曉得爸爸會不會喜歡。」

「只要你織的,你爸爸肯定喜歡。現在哪裡還找得到純手工製作的毛衣?無價之寶啊。」

毛慧娟咯咯直笑。聲音歡快,與剛才判若兩人。

羅曉培怔怔聽了一會兒,腳步縮回來。坐下,重新練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