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怡按住支票不讓他推回:「你聽我說,這錢不是白給你的。我正重新開發那些爛尾樓,等方案過審就要開始施工。以前金永繼在的時候執行高週轉,工期短,工程質量粗糙,加上底下人收取施工方賄賂,預設他們偷工減料以次充好,搞出很多質量問題,現在我接管集團,不能再出這種事,需要一個可靠又有業務能力的人幫忙監管。看來看去你最合適,我想聘請你當工程部經理,你要是不想在我手下做事也行,以後直接當金氏集團的承建方,總之幫我把施工質量這塊管控好。這500萬就當是預付的酬勞,你接受就等於幫了我們家大忙,千金和燦燦也會感謝你的。」
這的確是美妙動人的建議,也不違背多喜的禁令,可秀明的自信已大大縮水,不自覺地在老冤家面前露怯:「你就不怕我把事情給你辦砸了?」
景怡喜歡他這罕見的坦率,笑道:「你幹活兒還是挺可靠的,就是其他方面不靈光,容易被坑。以後我當你的甲方,絕不會坑你,你也能放心了。」
「現在貴和和質華已經去你那兒上班了,我再接你的活兒,你那些親戚不會說閒話?」
「他們憑什麼說閒話?現在是我和我父母在領導經營,賽家人憑本事辦事,實力又不能作假,即便有人眼紅幾句也沒人當回事。老賽,我們也是老相識了,三十多年來都看對方不順眼,如今終於有了平等互利的機會,這是好事啊。聽我的,一起幹吧,爸要是在世也會支援這個提議的。」
秀明接受景怡的合作計劃,處理好公事,帶著剩下的錢去找佳音,猶如接受勞動改造的刑滿釋放人員,想實現真正的改過自新。
「老金讓我去幫他做工程,預支了500萬酬勞,我拿了三百萬賠錢、付工資,還剩200萬,都給你。」
佳音戒煩地瞄住他:「為什麼給我?」
「你嫁給我這麼年,我都沒能讓你過好日子,這些錢算是對你補償。」
「你又想用錢收買我?」
「不是,我已經想通了,癩蛤\蟆不能死纏著白天鵝,我答應跟你離婚,今天民政局已經下班了,得等下週一才上班,到時我們去辦手續吧。珍珠說她誰也不跟,高中畢業就出去單過,你要把小勇帶走我也不攔著,只別讓他改姓,他是我爸的長孫,你就當是在給爸留面子吧。」
聽到意外的說辭,佳音露出驚異之色,沒想到她前些天那些揭秘徹底顛覆了丈夫的認知,讓他自慚形穢,再也鼓不起勇氣挽留。
秀明現在面對她,中氣都不足,低聲道:「聽說半路夫妻,經濟賬得算仔細了,你手裡多些錢以後在家也說得上話,這200萬,當成我送你的嫁妝也行。」
見他喪氣成這樣,佳音也無所適從,侷促地望著他,目睹他的眼淚一顆顆滾下來。
「讓你跟我這樣沒出息又愚蠢自大的人過了這麼多年,真的很對不起,我已經不知道還能為你做些什麼了,你可能也不需要,今後好好生活吧,別再委屈自個兒,祝你幸福。」
他說不下去了,丟下100塊,朝服務員高喊一聲:「買單!」,逃霸王餐似的溜走了。
佳音一動不動坐著,內心很茫然,不相信此前費力抗爭都解決不了的難題就這樣迎刃而解,壓力驀地消失,人像失去地心引力不太踏實,暫時迷失了方向感。
結束一段將盡二十年的婚姻到底不似去商場退貨,而是截去腐爛的肢體,再精密的手術也會留下持久的創痛。
星期天貴和和郝質華應邀參加趙國強表哥的婚宴,中午在會場,他偶然瞥見朱百樂,為了幫大哥,他認真調查過這個「男小三」,專門去市檢察院的官網上查證過對方的資料資訊,還偷偷去蹲點核對,因此一眼便認出來,見他和新郎新娘親密交談,貌似交情頗深,忙逮住趙國強盤問:「那人是你表哥表嫂的朋友?」
趙國強看看他手指的物件,不費力地說:「是我表嫂的前夫,我還跟他一塊兒吃過飯,姓朱,是個檢察官。」
貴和驚奇:「他都跟你表嫂離婚了關係還這麼好?還來參加她的婚禮?」
「人家是和平分手的,現在還是好朋友。」
「和平分手也有原因吧,為什麼離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得問我表哥。」
貴和關心佳音,就算她註定和大哥緣盡,也希望她能有個好歸宿,怕朱百樂有什麼怪癖汙點,急於幫她驗明,催促趙國強去問。
趙國強狐疑:「你幹嘛對這感興趣啊。」
「你先別問,快去幫我打聽,快去啊!」
「行行行。」
趙國強的表哥很精明,故意賣關子談條件,要求貴和協助他和伴郎擋酒,事成後再告訴他。貴和願為佳音鞠躬盡瘁,捨出命去當酒缸,沒走完全場就醉倒了。
無獨有偶,勝利今天去城裡找同學玩,下午作別還家,在去地鐵站的路上發現一個跟蹤小女孩的青年猥瑣男。他早已是「祖國幼苗保護協會」的榮譽會員,見到被色狼盯梢的小姑娘就會自發守衛,悄悄跟在那男人身後,見他尾隨小女孩進入一個小區,便加快步伐,當小姑娘走進一棟單元樓,跨入電梯時,他也緊跟猥瑣男的步伐在電梯門關閉的最後一刻閃了進去。
猥瑣男滿以為進了包間就能享用大餐,見來了個礙事的,不免惱火。那小女孩不知身臨險境,按按鈕時乖巧地回頭問二人:「叔叔,大哥哥,你們要去幾樓啊?」
猥瑣男見電梯總共二十一層,就報了:「21。」
小女孩等不到勝利回應,仰著小腦袋看他,勝利瞧著她天真無邪的臉像在注視狼牙邊的小綿羊,心暗暗揪著,藹然道:「你別管我去幾樓,大哥哥不住這兒,是專門護送你回家的。」
接著顧不上是否會驚嚇她,嚴肅警告:「以後走路要小心身後,發現有陌生人跟蹤就馬上往人多的地方逃或者去找警察。乘電梯時更要注意,千萬別和陌生男人單獨進一個電梯,知道嗎?」
小女孩似懂非懂,看看他再看看那目瞪口呆的猥瑣男,小臉被恐懼漲紅了,到了住家的樓層便慌忙逃出。
勝利見猥瑣男有蠢動的傾向,冷聲提醒:「你還想跟去啊?真想讓我報警抓你?」
猥瑣男裝糊塗:「你這小兄弟真奇怪啊,我招你惹你了?」
勝利哼笑:「你是沒招惹我,可你對那小姑娘有不良企圖,別以為我看不出來!」
「你憑什麼這麼說?」
「憑你心裡有鬼。你是住這兒嗎?住幾樓啊?進來這麼久怎麼不按電梯?」
「你管得著嗎?」
「我管不著你住哪兒,管得著你耍流氓!我跟你說我就住這附近,再讓我看見你跟蹤小姑娘,我就報警抓你!」
強弓硬弩的對峙中,電梯回到一樓,勝利鄙夷地瞪一瞪那麵皮紫漲的色狼,昂然走出單元樓。不防壞蛋發狠,操起牆角的掃帚偷襲,朝他頭頂狠狠砸了兩下,扔下兇器拔腿開跑。
勝利追趕兩步不慎跌倒,迎面走來一對男女,女的竟是佳音。
「勝利!」
佳音驚忙扶起小叔子,見他額角淌下血絲,急得臉青,讓朱百樂幫忙攙扶,帶他去醫院治療。檢查途中勝利講述了遇襲經過,也得知朱百樂就住在那個小區,今晚約了佳音去玩,剛才兩個人去菜市場買完菜,回來就與他遇個正著。
朱百樂帶勝利去派出所報案,又跟隨警察去調看小區裡的監控,向他保證很快就能抓住嫌犯。
佳音放心不下勝利,先將他帶到朱百樂家,讓他坐著休息一陣,再有不適好立刻去醫院複查。
勝利已聽秀明交代了離婚的打算,見大嫂都跟朱百樂交往到登堂入室的程度,不免心酸道:「大嫂,大哥前晚跟我們說了,他準備和你離婚。」
佳音手裡連綿的桃子皮突然削斷了,尷尬地笑了笑。
勝利囁嚅:「其實我們早料到會這樣,教科書上說一切反動勢力終將退出歷史舞臺,對你來說大哥就是落後的反動勢力,老拖你後腿讓你傷心,離開他你會過得更好。」
「……對不起,我讓你們傷心了。」
「不,你永遠是我們的好大嫂,我們就是捨不得你,以後你還會把我們當成家人嗎?」
她望著小心翼翼的少年,水蜜桃的甜香變得辛辣,忍淚笑慰:「會的,我永遠是你的大嫂,以後有什麼難處就來找我,我一定幫你。」
勝利沒出息地哭了,她急忙坐過去拍哄,而後說:「今天就在這兒吃晚飯吧,大嫂給你做好吃的。」
她去做飯,勝利呆坐無聊,又不便隨意走動,這兒瞧瞧,那兒瞅瞅,無意中看到茶几下的病歷本。他也擔心大嫂,心想那朱百樂要是有什麼疑難雜症就不好了,忍不住偷偷拿出病歷翻看,很快看到了「無精子症」的字樣。
他的志向是學醫,自學過一些基礎的醫學知識,知道這是什麼病。腦袋又像捱打時那般哐當劇顫一下,趕緊將病歷放歸原處,彈簧般跳起來,衝廚房裡的人叫嚷:「大嫂,我突然想起我還有作業沒寫完,先回去了,」
佳音忙出來挽留:「吃了飯再走吧。」
「不了,我趕時間,再見。」
他已猴急無比,等不及好好道別便開門飛奔出去,又在樓下撞見朱百樂,被這好客的男人攔住。
「勝利,你要回去了?」
「是。」
「快到飯點了,吃了再走吧。」
「不用了,謝謝。」
勝利再不像戰敗國來使面見戰勝國國王般謙卑,滿懷收復失地的豪情壯志趕赴大本營,相信萎靡的大哥在得到這個訊息後定能重振旗鼓,堂堂正正迎回大嫂。
傍晚六點貴和在酒店客房醒來,郝質華再往他額頭敷上一塊冷毛巾,笑著抱怨:「你怎麼喝了這麼多,自己結婚也沒醉成這樣。」
他撥開毛巾坐起來,開口就問:「國強呢?他還沒回我話呢,快把他找來!」
聽說人已走了,趕忙打電話。
趙國強不辱使命:「我幫你問我表哥了,他說那朱檢察官有不孕症,我表嫂想要孩子,又不願意領養,也不願意借精,就跟他好聚好散了。」
「什麼?不孕症?」
貴和大聲驚叫,好像他就是患者,害郝質華懵了一下。
趙國強好笑:「是啊,又不是隻有女的不孕,男的也有啊,你不會才知道吧?」
「不是,我是說,你確定那姓朱的不能讓女人懷孕?」
「那肯定啊,要不我表嫂幹嘛跟他離婚啊。不過聽說這病可以治,現在他好沒好就不清楚了。我說你問這個到底要幹嘛?朱檢察官跟你有什麼過節,你打聽人家隱私做什麼?」
貴和沒功夫應酬,結束通話電話催郝質華快回長樂鎮報訊。
郝質華開車載他,又將受酒精麻痺一步三叩首的人扶進家門。
貴和老遠便滿口嚷嚷:「大哥,大哥!」
彷彿大哥已經死了,他正急著喚回他的魂魄。
秀明走出臥室來到客廳,沒好氣地訓斥:「你怎麼醉成這樣,幹什麼去了?」
郝質華替丈夫賠禮:「今天參加一個朋友的婚宴,喝多了。」
秀明聽著冒火,捂住鼻子推搡那一個勁湊上來的醉鬼:「你八輩子沒喝過酒啊?瞧這德行丟不丟人?」
貴和越急口齒越含糊,說的話都像煮爛的大雜燴,聽著吃力:「大哥,我要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啊。」
「我……」
他猛一張嘴,胃裡的東西涌上來,忙說:「我先去吐會兒。」
跌跌撞撞奔向衛生間,郝質華也追去照顧了。
秀明正罵娘,勝利逃空襲似的奔進來,也是遠遠地就喊魂:「大哥!大哥!」
「你小子又怎麼了?」
秀明正要罵,被他頭上的紗布嚇一跳。
「腦袋怎麼回事?跟同學打架了?」
勝利只當沒聽見,扯住他急告:「大哥,我要跟你說件事!」
「要先去吐會兒嗎?」
「啊?」
「不想吐就快說吧。」
「我今天去了那個朱百樂的家!」
秀明懷疑弟弟們今天都中邪了,盡乾沒名堂的事,質問:「你去他家幹什麼?」
「是大嫂帶我去的。」
「她為什麼帶你去他家?你不會真想去投奔你大嫂吧?」
「不是!你聽我說!我在朱百樂家看到他的病歷,他……」
勝利喉嚨裡卡了火炭,恨不得把前面的字全截掉,正要到關鍵處,貴和衝出來搶話:「大哥我跟你說!那姓朱的,朱百樂,他有不孕症!」
秀明木了三秒,遲鈍的思維總算建立起正確的邏輯關係,但這麼一來反而更傻眼了。
勝利見貴和醉得像糟蟹,奇道:「三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怎麼知道朱百樂有不孕症?」
貴和靠住沙發背說:「今天我去喝喜酒,那新郎官是趙國強的表哥,娶的新娘就是朱百樂的前妻,趙國強的表哥親口說,朱百樂有不孕症,不能讓女人懷孕,所以那前妻才跟他和平分手。大哥,大嫂肚子裡的孩子肯定是你的,不然她不可能憑空懷孕啊。」
秀明的臉好似閃光燈箱,每半秒變個顏色:「可、可你大嫂說孩子是朱百樂的,再說她懷孕的日子也對不上啊。」
「日子可以亂說,你又沒看到正式的孕檢報告,怎麼知道具體日期?」
郝質華半信半疑,勸他們別輕率:「也許那朱百樂現在好了呢,不孕症也是可以治癒的。」
秀明也不敢輕信:「是啊,興許他是好了以後才跟珍珠媽那啥的。」
勝利急忙搶著丟擲重要證詞:「不對不對!我剛才在朱百樂家看到他的病歷,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他有無精子症,檢查日期就在上個月,他沒有小蝌蚪,怎麼能讓大嫂懷孕呢?大哥,大嫂懷的孩子肯定是你的,你現在跟大嫂離婚,等她嫁給朱百樂,那孩子就得姓朱了!」
貴和靠住弟弟向大哥曉以利害:「是啊大哥,你不能把我們賽家的後代交給別的男人養啊,爸知道會死不瞑目的!」
秀明貧瘠地文學記憶庫裡忽然鑽出一幅詩句: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空掉的血槽光速滿格,還多了好幾樣必勝外掛,大吼一聲,彷彿升級的戰車開足馬力奔出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