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犯剛倒下,警車呼嘯而至,警察們將傷者送去醫院救治,隨後又帶他們返回派出所。
千金正坐在辦公室錄口供,見到景怡便站了起來,盯著他遮在外套裡的右手臂,想伸手撩開檢視,又忍住了。
「傷得重嗎?」
「沒事,縫了幾針,這種皮外傷用不了多久就會好的。」
他笑呵呵的,許久沒這樣近距離看她,得她溫柔關懷,溫馨也就掩蓋了傷痛。
「你怎麼會追上來?」
她百思不解,那麼偏僻的地方又是半夜,怎麼看也不能說成偶遇。
他半真半假解釋:「我聽說你在那家蛋糕店打工,想去看看你,又怕惹你生氣,在店門外猶豫了很久,後來見你上了那人的車,放心不下就跟上去了。」
得知他在暗處守護,她心裡又酸又甜,忍住淚意道謝:「多虧你跟上來,不然我可能凶多吉少。」
他很想就這麼摟住她,也悄悄忍住了,柔聲叮嚀:「以後別老加班了,晚上一個人回家不安全。」
稍後貴和趕來,見景怡在場很是驚異,景怡還要錄口供,時間太晚了,千金不能妨礙三哥休息,藏好不捨與前夫道別。
家裡人都不知情,早上才聽她和貴和說起,不禁紛紛後怕,一面稱讚景怡有情有義,一面罵那打車公司監管不力。千金已向該公司投訴,貴和回頭就向當記者的同學爆料此事,景怡與之不謀而合地找了記者,事件登入網路,又讓那管理不善的打車公司站了迴風口浪尖。
快到12月中旬了,趙敏許久不見秀明,思之如狂,心田已化焦土,心曲也亂不成調,週末忍不住驅車來到長樂鎮,不管人在不在家,看看他居住的地方也可聊以自、慰。
她怕惹人注意,只敢去賽家後院外,拜祭過多喜的墳墓,順著不遠處的桃樹往上爬,輕鬆攀住了牆頭。
眼前是一座寬敞的平民院落,雜物堆放整齊,地掃得乾乾淨淨,一隻小公雞正閒庭信步地啄食,間或抖抖翅羽享受冬日的陽光。透過落地窗能看到廚房的內景,陳設簡樸,充滿濃郁的生活氣息。
一日三餐家人們圍桌而聚,大快朵頤,談笑風生,這才是家的感覺啊。
她想象秀明與妻子兒女的日常,就像賣火柴的小姑娘隔著櫥窗偷看富人家的聖誕大餐,心中盛滿苦酒。
接著再看院中外景,只見牆根栽著一圈低矮的植物,東牆邊有幾株高樹,其中一棵橘樹碩果累累,結滿小紅燈籠似的橘子。
橘子,她被這傷心物牽引,未留神已被屋子的小主人發現。
「您找誰啊?」
英勇走進院子,狐疑注視牆上的女人,他去年隨家人在父親的工地見過趙敏,但記性不佳,已不記得對方。
趙敏卻一眼認出他,溫柔微笑:「我在看那棵橘子樹,結的果子真漂亮啊。」
她很美,笑起來尤其迷人,英勇戒心減半,好客地問:「您想吃嗎?」
「你願意請我吃嗎?」
「等著,我給您摘幾個。」
小男孩果斷爬上橘子樹,奮力往高處攀援,他不如姐姐身手敏捷,顫巍巍地動作令人揪心扒肝,趙敏忙勸阻:「摘下面的就可以了,別爬太高,危險。」
「媽媽說光照多的樹枝結的果子才好吃。」
十分鐘後英勇終於摘到滿意的果實,下樹來到趙敏所在的牆根下,將橘子一個個拋給她。
趙敏還沒來得及道謝,珍珠提著一桶洗好的衣服出來,見到她驚怒喝喊:「小勇,誰讓你跟陌生人說話的!記住,爬在別人牆頭上的都是小偷!快回屋去!」
她拉著弟弟進屋,隨後返回院子,那找罵的賤人已逃之夭夭,追到院外也沒瞧見影兒。
趙敏開車逃出長樂鎮,在路邊停車喘息,居然做了這麼可笑的事,秀明會如何看她呢?她迷亂地轉著頭,瞥見副駕座上剛剛停止翻滾的橘子。她對英勇說的不過戲言,壓根沒打算吃這水果,方才上車時隨手扔進來,此時該儘快丟掉才是。
然而手指碰到橘子,指尖也隨心念頓住,這幸福家園裡長出的橘子是什麼滋味呢?
抑制不住的好奇戰勝厭惡,她拿起一個剝開,取出一瓣猶猶豫豫放入口中,牙尖輕輕一咬,甘甜的汁液噴泉般溢滿口腔,味蕾的刺激瞬間擴散到淚腺,眼睛也似爆漿的橘瓣滲出豐沛的淚水。
甜美的滋味仍和記憶中一樣,一如兒時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寧靜的小院,溫暖的家居,安定的生活,漂亮可愛的兒女,這些她正在傷害破壞的,正是她畢生夢寐以求的渴望。搶佔只會迎來多方面的殘破局面,她走的歧路已夠多,這一條總還有回頭的餘地吧。
星期天珍珠去電影學院找鄒子萌玩,快到校門口時,一個男人從豪車裡探頭招呼她,她認出是景怡的二堂兄金永盛,急忙加快步伐離開。那男人已恬不知恥地追上攔截,笑嘻嘻打量她:「珍珠。我還以為認錯人了呢,你把頭髮剪了?不錯,這樣更漂亮了。」
看樣子這色狼已不在意前次被她辱罵的矛盾,珍珠對他的反感卻有增無減,正要呵斥,忽然想起此人知道趙敏的黑歷史,何不向其探聽情報?於是轉念改笑道:「金二叔您好啊。在這兒等人嗎?」
她一笑,金永盛更高興,指著座駕瀟灑說明:「我在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
珍珠見車頭擺著一瓶礦泉水,疑惑詢問。
「那是給兔子的誘餌。你今天休假吧,我開車帶你去兜風怎麼樣?」
男人的圈套太明顯,她巧妙地進行安全應對:「我最近身體不好,老暈車,您請我去那邊的店裡喝杯飲料行嗎?」
二人來到店內,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閒聊幾分鐘,雙手捧起下巴笑問:「金二叔,上次您說那個趙敏是老鴇,我一直很好奇,能不能跟我講講她的事啊?」
「你幹嘛好奇這個?」
「我對她挺感興趣的。」
「是她老來糾纏你吧?我跟你說這女人沒安好心,看到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就想拖下水,你再搭理她當心被她拿來當肉彈。」
見閥門開啟,她趕忙加緊催問:「什麼是肉彈啊?」
「顧名思義就是美女皮肉做成的炮彈,專門用來征服達官顯貴。」
「居然有這種事,她就是靠這個上位的?」
「她以前自己也做肉彈,後來爬上去了就開始愛惜羽毛,輕易不賣身了,都讓別人替她幹。」
「你們那個圈子的人是不是都知道?」
「差不多吧,反正背地裡都笑她是老鴇、破鞋,真正出身好的貴婦名媛從不跟她來往,怕掉價。」
金永盛輕蔑地似在談論垃圾,珍珠心想這樣都浪蕩子都對其嗤之以鼻,可見那女人有多淫、賤,更不能原諒她對自家犯下的罪行。
見她突然板起臉不吭聲,金永盛像餓了一冬的蛇耐不住饞,笑著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小手。
「肚子餓了嗎?我請你去中山路吃兩千塊一客的牛排,你不能坐車,我就陪你坐地鐵。」
珍珠厭惡地摔開,憤然起身離去。
金永盛追出來抓扯:「你這丫頭好好的怎麼又翻臉?上次那事我還沒跟你計較呢,你哪兒來這麼大氣性?」
她大怒指斥:「我警告你再纏著我我就報警!」
「喲呵,原來你是來找我套話的?敢算計我,你吃了豹子膽了!」
惡少文得不成就來武的,伸手扭住她的胳膊,有財氣壯膽,光天化日下也敢強搶民女。
珍珠是頭小豹子,豈是他一個膿包能制服的,低頭朝他手腕狠咬一口,如飛地逃走了。
她直接來到工地尋找父親,將他拉進剛竣工的假山洞。
「爸爸,我有話跟您說。」
秀明看女兒神色峻急,心下怙惴:「怎麼了?」
聽她憤恨道:「趙敏真是個老鴇。」,不由得煩惱:「你怎麼又說這個,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別動不動罵髒話。」
珍珠急道:「不是的,您聽我說,今天我遇上金永盛了,就是姑父的二堂兄,上次在他大堂兄的生日派對上騷擾我的那個。」
秀明跟著她著急上火:「他又去騷擾你了?」
「先不說這個,我找金永盛套話,他說趙敏以前是靠賣身給達官顯貴上位的,後來有了地位自己就不下場了,專門誘惑年輕漂亮的小姑娘代替她當肉彈,去跟那些權貴進行權錢交易。她以前裝作對我友善,接近我,說不定也在打我的主意,您真被她騙了!」
這訊息仿若一顆鉛彈砸碎了整棟大樓的玻璃幕牆,秀明的心頓成空架,被寒風恣意貫穿。
他和女兒一樣性子急,壓不住憤怒驚疑,當晚約趙敏面談。
趙敏已立定退出的念頭,接到邀約依然驚喜,精心梳妝後以最好的面貌來茶室相見。
「真沒想到你還肯跟我見面。」
「有件事,我想確認一下。」
她以為他會問昨天她去長樂鎮偷窺家宅一事,已是羞慚,不防被他揭穿了最大的恥辱。
「珍珠說,金氏集團的二公子告訴她,你是靠賣身上位的,現在還幹著拉皮條的營生,利用美色和那些權貴進行權錢交易。」
彷彿日月同時墜落,她陷入震耳欲聾的黑暗。
他密切關注她的反應,失望的車輪滾滾而來。
「你為什麼不反駁,難道這都是真的?」
看到他的表情,她就算準了結局,死不了,就得認命。
「你是來找我問罪的?」
她不合常理的鎮定令他抓狂:「當初你表現得對珍珠很有好感,主動向她示好,是不是也在打她的主意?想把她收編到你的賣身隊伍裡去?」
「……真沒想到,你會這樣看我。」
「不是我多心,我現在不知道怎麼看待你了,總覺得過去認識的你都是假的。你怎麼能做這種……」
秀明重情義,怒到極點仍不忍用惡毒的話辱罵她。趙敏慘然一笑,替他補全問句,並做出回覆:「怎麼能做這種下賤無恥的勾當是嗎?答案很簡單,為了生存。」
「生存的途徑很多,我們這個社會還沒黑暗到窮人都吃不起飯吧?很多安分守己的人不都過得很好嗎?」
「我跟你說過我受夠了貧窮寒酸的生活,渴望出人頭地,這樣才能反抗我爸的壓迫。」
「反抗壓迫你可以遠走高飛,你又不是沒學歷,一流學府畢業,長得還這麼漂亮,到哪兒找不到好工作?」
不同生活軌跡的人幾乎不可能相互理解,訣別在即,她不懼讓他看到自己全部的醜陋,這樣能使她的心死得更乾淨。
「就因為我長得漂亮才不得不走這條路。知道職場潛規則嗎?沒背景的醜女孩頂多被老闆當成牛馬壓榨,沒背景又生就一副好皮囊,那就是禍根。剛開始工作我就受到威逼利誘,不妥協就會失去飯碗,並且不管走到哪裡都會出現相同的情況,想站穩腳跟就不得不順從。後來慢慢發現,同樣是逆來順受,事後主動提起交易會給我帶來更多好處,於是我想通了,開始向那些佔有過我的男人索要回報,我的財力和生活水準也從那時起有了質的飛躍。」
秀明震愕,嘴笨的他不知該批判還是規勸,啞然選擇了棄權。
趙敏笑容不改:「你曾經問我工作這麼累,一個女人吃不吃得消。在生意場上,女人光靠辛勤操勞還遠遠不夠,有那麼多的權力機構要疏通,那麼多的關係網要聯絡,想成功總要付出色相的代價,自己沒有就找人代替,我兩者都佔,所以罵我婊、子,老鴇都行。」
「……你不知道這是犯罪嗎?」
「知道,可是沒辦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越深的水域風浪就越大,我不是在為自己開脫以求得你的諒解。我知道以你的道德感接受不了這些汙穢的人和事,認識到我的真面目後我們之間就算完了。」
他又說不上話,下意識預設了。
她笑出了眼淚,微微欠身道歉:「害你家庭破裂是我的錯,可我想不到辦法補償了,希望你能原諒我。認識以來你給過我很多安慰,幫我度過了人生最痛苦的時期,這些我至死都不會忘記,謝謝你,多保重。」
她走時淚珠成串,恍如都砸在了他的心間,一顆顆落地有聲。不是沒有追趕的想法,身體卻像被混凝土掩埋,牢牢僵住了。
週一珍珠到學校向「男朋友」狀告昨日受辱的情形,「女朋友」被老男人揩油,辛向榮也怒髮衝冠。
「我早發現這號人了,專門把車停在大學校門外,在車頭擺上飲料,等那些賣身的女大學生來議價。」
珍珠沒聽過這檔子新鮮事,忙問詳情。
「放農夫山泉500,放一瓶綠茶700,放一瓶脈動800,放一瓶紅牛1000,如果上車不滿意就說在等人,對方就會自動下車。也有一種是女方先拿了飲料隔著車窗跟嫖客談價錢,談攏就上車,談不攏就放下飲料走人。」
「這麼噁心!這金永盛太壞了,他那麼有錢還愁找不著小姐?跑到大學門口來招妓。」
「八成是圖新鮮,這種有錢人就喜歡胡亂嘗試,都是人渣!」
「那你有沒有辦法教訓這個人渣?」
珍珠惡氣難消,非得懲治那臭流氓方能解心頭之恨。
辛向榮足智多謀,眨眼計上心頭,豪邁放話:「這好辦,明天放學我們就去電影學院,要是他又來了,我出面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