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辛現在見了她就火大,叱罵:「你就是個糊塗蟲,我平時對你的教導全白費了!」
林惠的心從昨晚起就沒放下過,拉上兒子來勸解,郝質剛頂著鋼盔上場,苦勸父親妹妹:「爸,您和質華也顧著點媽吧,她心臟不好,被你們急出毛病可怎麼辦?」
郝辛又開始打雷:「我就是為了不讓你媽以後犯心臟病才要阻止她!不然將來看她遭罪,我們老兩口都得氣死!」
郝質華反駁:「我不會遭罪的,我會過得很幸福,您為什麼對我這麼沒信心?」
「你說什麼都沒用,我不能眼睜睜看你往火坑裡跳!」
「那您就別看,把眼睛閉起來好了!」
她陡然嘶吼怔住父親,被他憤怒的目光燒得皮開肉綻,曾經的自責一時間化作了怨氣,剋制不住吐露芥蒂:「我知道我前一次婚姻失敗讓您很丟臉,您挺胸抬頭了一輩子,是我讓您蒙上了汙點。我是曾經糊塗過,被人騙了,後來又嫁不出守在家裡當您的累贅,四個孩子裡就我最給你添堵,這些我全知道也覺得對不起您。可是我現在已經找到幸福了,您不能為了自己的面子阻止我,這樣太蠻橫太自私了!」
郝辛生平未受過這樣的大刺激,腦子一空,巴掌已扇了出去,嚇得妻兒大聲驚叫。
郝質剛攔住父親,替他責罵捱打的妹妹:「質華你真不像話,怎麼能這樣跟爸說話?四兄妹裡爸最疼你,你不顧他的感受執意要嫁給他看不上的人,這才叫自私呢!爸,您彆氣,質華就是被慣壞了,脾氣倔,任性,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郝辛打了女兒一巴掌,心卻被她踩了無數腳,寒心透骨質問:「你為了賽貴和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我跟你做了四十一年父女,你寧肯相信一個認識還不到一年的男人也不肯信我?」
看他那麼痛苦,悔恨愧疚一波一波湧上郝質華心頭,卻終究躍不過她牢固的堤壩。她含淚對父親說:「對不起,爸,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也知道反抗您會讓您傷心,可我必須這麼做,貴和就是我要找的人,我不能錯過他。您這麼反對,我只好暫時離開這個家了,明天我就搬出去。」
林惠跟著女兒回房,見她當真動手收拾行李,慌忙勸說:「質華,你別跟你爸賭氣啊,你搬走家裡不就徹底亂了嗎?」
郝質華平和地向她說明:「媽,我現在說什麼都會激怒爸,搬走是為了讓他冷靜,您別擔心。」
「你爸這人軟硬都不吃你又不是不知道,哪裡冷靜得下來啊?」
「媽,我們是親骨肉,矛盾再大也不會真的斷絕關係,我先和貴和結婚,然後再設法修復跟爸的關係,您先原諒我吧。」
形勢所迫,她不得不耍起無賴,林惠管不住她,回去向丈夫反應情況。這父女倆脾氣最像,你出榔頭我出錘,盡是硬碰硬的招數,見女兒執迷不悟,郝辛連夜採取行動。次日清晨郝質華被窗外巨大的雜音驚醒,起床一看驚見父親不知從哪兒搞來了一架長竹梯,正站在她的窗戶前擺弄電鑽和釘子,用一根根木條封堵,母親和二哥正在樓下苦苦勸阻,一面擔心她一面怕老頭兒不慎跌落。
「爸,您這是做什麼?」
她趕忙轉身去開門,門鎖巍然不動,郝辛在身後高喊:「別費力氣了,門我已經反鎖了,鎖孔都堵死了,你的手機我拿走了,網線也拔掉了。待會兒就去你公司幫你請長假,從今天起你在屋裡反省,一日三餐和日用品會從窗戶送進來,你敢強行逃脫我就去死,說到做到。」
她的臥室附帶衛生間,能當封閉式監獄使用,他打算關她禁閉,直至她回心轉意。
父親的無理超越了郝質華的底線,她怒形於色聲斥:「爸,您太過分了,這是封建家長才乾的事,您怎麼能效仿?」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你如果硬要我的命就試試吧,看我是不是在嚇唬你。」
郝辛以死相逼,郝質華也依樣畫葫蘆,從此拒絕進食,郝質剛和鐘點工來送飯都敲不開窗戶,過了一天,林惠心痛欲死,在家哭個不停。郝辛找不到對策,便召開家庭會議,命令另外兩個兒子連線參與。
長子郝質樸聽說原委,埋怨父親:「爸,您這做法太極端了,再反對也不能直接監、禁啊,這真是違法的。」
郝辛潑煩:「那你就替你妹妹報警抓我,我去蹲大牢就不用看她受騙上當了。」
「您就不怕質華恨您?」
「我寧願被她恨也不能讓她遭罪!」
三子郝質誠認為父親操心太多:「爸,要我說您還真是太武斷了,質華年紀也不小了,對待個人問題應該有起碼的判斷力,您何必把她當成不會走路的小孩子步步扶著走,不如隨她去吧。」
他準確拉動了父親的雷、管,郝辛額頭青筋一暴就此開火。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
「啊?」
「當初她吵著鬧著要嫁給梅晉,你和質樸,質剛你們三個也是這麼不鹹不淡地勸我,現在連湯水都不帶換的!你們根本就沒把質華的人生當回事,管她受苦還是遭難,永遠不聞不問,躲不過去才說幾句冠冕堂皇的鬼話應付,比外人還不如!」
郝質樸急忙帶頭安撫:「爸,您別發火啊,我們不都響應您的號召,放下工作來和您連線開會了嗎?您得體量我們,不能太苛刻啊。」
越勸郝辛的火越旺,藉機傾倒對兒子們的積怨:「連個線對你來說就是大功了?你自己說你結婚以後一年往家裡打過幾次電話?平時管過我和你媽的死活嗎?你是翅膀長硬了,離了巢就不想再回來,連我們兩個老的都不管,更別說弟弟妹妹!」
「爸您這話真是冤枉我了,我什麼時候不管你們了?」
「那你是怎麼管的?質剛,質誠,你們大哥平時聯絡過你們嗎?逢年過節問候過你們嗎?」
郝質剛不能袖手看大哥捱罵,嘗試調解:「大哥他工作忙,再說我們也沒問候他啊。」
他順利地把自己捎帶上了,跟著挨父親臭罵。
「沒錯,你們跟他一樣都對家人漠不關心,只顧著自己的小家,再不想想自己是從哪裡來的!你們說,你們記得侄子侄女的生日嗎?知道他們現在上小學還是中學?有沒有打電話跟他們聊過天?答不上話了吧,我知道你們什麼都沒做,互不理睬互不來往,當著我和你媽的面裝親熱,背後就是陌路人!俗話說姊妹連肝膽,兄弟同手足,這些美德你們統統沒有,一個個都是名牌大學出來的博士碩士,盡學了些精英主義者的冷漠,根本不懂骨肉親情!」
郝辛彷彿開水裡的體溫計就快炸掉,他一生嚴於律己,追求情操,對家庭倫理也極為看重,然而終沒能教會兒女們親厚團結,實為此生最大憾恨。
老三郝質誠性情耿直,覺得他不該陪哥哥們捱罵,生硬辯解:「爸,您這話太過分了,我為家裡貢獻的還不夠多嗎?不說別的,您現在住的別墅還是我出錢孝敬您的。」
郝辛聽了恨不得噴他一口老血:「你以為我稀罕你這些孝敬!老林,快去收拾行李,我這就給搬家公司打電話,我們馬上搬走!」
他氣沖沖起身去拿手機,郝質剛急得腦袋冒煙,一邊抱住他求饒,一邊大罵三弟:「郝質誠你是不是洋乳酪吃多了,說話一股子餿臭,買這房子你出了多少錢?我替爸媽還給你!」
另一個影片框裡,大哥也在憤怒斥責:「老三你真不是東西,爸媽為你付出那麼多,你買個房子就居功自傲,我和質剛馬上把錢還給你,你小子以後別在爸媽跟前充孝子!」
郝質誠不服氣:「我這是一時衝動,誰讓爸先跟我們算賬。」
郝質剛氣三弟不上道,接連開火:「爸那是教育我們,你搞金融搞出職業病了,什麼都用錢來衡量才動不動提算賬!」
這下把郝質誠惹怒了,一不做二不休進行揭發檢舉。
「二哥你裝什麼好人啊,你為家裡幹過實事嗎?我回去看爸媽的次數比你多多了,不像你離了婚都不跟他們說!」
林惠大驚,淚汪汪問郝質剛:「質剛,你離婚了?」
郝質誠看不到二哥窘迫的表情,乘興舉報:「媽,二哥去年搞外遇,被二嫂起訴重婚,這事在芝加哥華人圈鬧得很大,報紙上都登了。離婚後兩個侄兒都跟二嫂走了,他在芝加哥呆不下去才跳槽到現在的公司,還讓我幫忙瞞著您和爸。」
林惠心絞痛真的發作了,焯水的豆芽似的癱軟下去,郝質剛抱住母親驚叫,郝辛趕忙取來急救藥品灌服,影片裡的老大老三聽說母親病發也大呼小叫直往螢幕上碰,恨不得能鑽出電腦來救人。
林惠吃了藥稍微好轉,想去床上躺著,郝質剛扶她回房,臨走時痛罵郝質誠:「老三,我跟你說媽要是出點事,我饒不了你!」
郝辛經過這場鬧騰也是斷了骨架的傘撐不起來,坐在沙發上抱頭苦惱。郝質樸和郝質誠在螢幕裡扇風的扇風,遞水的遞水,把能想到的求饒的好話全說盡了,又一次不約而同地將原生家庭當成了負累。
早上郝質剛登上長梯去給三樓的妹妹送飯,同她嚴鄭談判。
「爸說了,你不吃飯他也不吃,你想餓死,他就陪你。」
「……爸真是太頑固了。」
「你是故意的吧?」
「什麼?」
「你知道爸歲數大了,身子骨比不上你,所以故意逼他絕食,餓死他你就能隨心所欲了。」
郝質華知道二哥愛開玩笑,但這樣的戲謔誰都經不起,嚴肅質詰:「二哥,你怎麼能這樣想我?」
郝質剛反斥:「你做了這種行為就不能怪別人猜疑你。」
趁她開不了口,急促教訓:「我說你這丫頭腦子怎麼突然不好使了?心慌吃不了熱粥,快馬射不得步箭。攻克這種重大難關就得儲存有生力量,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哪能一上來就孤注一擲,搞個兩敗俱傷?」
「那就讓我乾等嗎?爸不妥協,我就得一輩子呆在這兒?」
「爸怎麼可能關你一輩子?他現在正在氣頭上,你越是跟他針鋒相對他越固執,不如以逸待勞,等他氣性下去了再想辦法說服。」
郝質華聽他的口氣似乎願意向著她,思索片刻問:「那得等多久?」
「你是建築師,應該有耐性,修一棟樓房至少三個月,三個星期你總等得了吧?」
「……好吧,我等,但是我現在不能和外界聯絡,貴和一定很擔心,你把手機借給我,我要跟他通話。」
「不行,爸在這窗戶外頭按了監控頭,借你手機我還要不要活了?」
「那你幫我去跟貴和說一聲,免得他著急。」
郝質剛聽父親的訓、誡對妹妹提供幫助,幫助的方向卻與他的意願相反,當天就約貴和見面告知郝質華被拘禁一事。貴和驚詫憂急,央求郝質剛帶他去郝家向郝辛求情。郝質剛不敢行這個方便,讓他自個兒想辦法,還警告他不許供出他這個告密者。
貴和行思坐想半日,找到一條妙計。聯絡一位在物流公司上班的同學,託他找到負責郝家所在片區快遞運送的快遞員,經過一番溝通協商,對方同意暫借車輛和工作牌。第二天上午他化妝成快遞員混入小區,來到了郝家的大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