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體檢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2頁,共2頁

賽亮本就疑心自己患了重病,聽他這麼一說感覺像被披枷帶鎖投入死牢,忙問:「怎麼了?」

「您的肝臟左右兩葉大小不均,肝表面不平,肝實質有結節,門靜脈和脾靜脈增寬,還伴隨脾腫大,是肝硬化的特徵,需要做進一步檢查。」

他再不敢怠慢,麻溜地去做了詳細檢查,診斷結果為:失代償期肝硬化。

拿著診斷書他像一審過後的死囚懵然失神,回門診部詢問接診醫生:「大夫,我這個病會不會存在誤診的可能?」

醫生看了檢驗單說:「目前已做了血清檢測和超聲、ct檢查,診斷準確率已經在90%以上,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再做做穿刺或者腹腔動脈造影,不過誤差可能很小。」

「那我還有救嗎?」

「你不用恐慌,目前治療肝硬化的方法很多,通過口服藥物和手術都能緩解病情,你的病情已發展到中期,常規的內外科治療可能難以逆轉病情,最徹底的辦法是進行肝移植手術,回去和家裡人商量一下吧。」

世界彷彿砸壞的鋼化玻璃布滿密密麻麻的裂紋,賽亮站在上面,輕輕挪動一步就會震碎玻板跌入深淵。他的人生本來蒸蒸日上,朝著既定目標順利攀爬,今年一場火災燒光了他辛苦搭建好的腳手架,如今病魔又扯斷了他的保險繩。自母親自殺以來他還沒經歷過這樣嚴重的打擊,心像擠滿淤泥的破船,不斷沉沒。智慧陡然枯竭,應辯能力也跌破底盤,怕被家人們詢問,拖到午夜才回家。

美帆白天打不通他的電話,揪心了整日,聽到響動連忙起床出去。

「不是說今天能早點下班嗎?怎麼又忙到這麼晚。」

賽亮背對她放包,脫衣,謹慎地找著藉口:「有個客戶找我談事,耽擱了。」

她跟著他問出最關切的問題:「去體檢了嗎?」

「去了。」

「結果怎樣?有問題嗎?」

「沒什麼大問題,體檢報告要等下週才出,我去洗澡,你進屋接著睡吧。」

賽亮還不打算坦白病情,他上網查過肝硬化的相關資料,這個病會讓人喪失大半的勞動力,持續惡化還將威脅生命,他目前債務纏身,信心已大幅削減,怕說出病情會被當成廢人看待,那是自尊心不能承受的。因此打起精神照常工作上班,不讓人看出異常。

兩天後的下午他接待了一位預約客戶,這位許女士丈夫罹患肝癌已經有三年,最近她因房產問題和丈夫發生嚴重分歧,決意與之離婚,想讓他幫忙打官司。

賽亮聽完訴求後直言:「您這個官司有一定難度,我國《婚姻法》規定夫妻有相互扶養的義務,如果一方患重病並且已經沒有其他法定扶養義務人可供依靠,法院是不會支援另一方的離婚自由權的。」

許女士更為焦慮,臉上大小皺紋立時擠到了一處:「那有沒有辦法讓法院判離呢?我必須離婚,否則會被他活活拖垮。」

「如果能提供雙方感情破裂的證據,勝訴的機率還是有的。」

他詳細介紹了法律認定夫妻感情破裂具體情況:一是婚前缺乏瞭解,草率結婚,婚後未建立起夫妻感情,難以共同生活;二是一方患有法定禁止結婚的疾病,或一方有生理缺陷及其他原因不能發生性行為,且難以治癒;三、婚前隱瞞了精神病,婚後經治不愈,或者婚前知道對方患有精神病而與其結婚,或一方在夫妻共同生活期間患精神病,久治不愈;四、一方欺騙對方,或者在結婚登記時弄虛作假,騙取《結婚證》;五、雙方辦理結婚登記後,未同居生活,無和好可能;六、包辦、買賣婚姻,婚後一方隨即提出離婚,或者雖共同生活多年,但確未建立起夫妻感情。

問她和丈夫能對應其中哪一條。

女人的額頭皺成了破漁網:「好像一條都對不上,我們結婚七年,感情一直挺好的,要不是他得了這個要命的病,把家裡的積蓄全花光了,還硬要賣掉房子治病,我也不會提離婚。」

他又問:「他的病情怎麼樣?存在治癒可能嗎?」

「去年動過一次手術,這次是復發,醫生也說沒希望了,他偏不信,還想賣掉房子去做肝移植。如今房價有多高您是知道的,這是我家唯一的房產,要是賣掉今後我們住哪兒?離了婚,我至少能分到一半賣房款,還能買個小房子棲身,要是把錢都用來給他治病,今後我就基本沒能力再買房了。跟他解釋他完全聽不進去,也不想想到時他倒是一了百了了,可我的生活還得繼續啊。這兩年為了照顧他我把工作都辭了,今年已經三十五歲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好工作。家裡父母年紀都大了,還得顧著其他子女,也不能指望他們扶持我,如今我就是孤立無援啊。」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出來了,醒著鼻涕哀嘆:「說到年紀,您看我像三十多歲的人嗎?走在外面都有小孩子叫我奶奶了,我老公生病三年,我起早貪黑地照顧他,起碼老了十歲,對他已經仁至義盡,再拖下去我的人生就毀了,總不能給他送了終,也陪著他去死吧?」

這些話在如今的賽亮聽來可謂動魄驚心,像豬八戒看到珍珠杉,不由自主就往自己身上套,問話不斷深入。

「你們有孩子嗎?」

「沒有,他生病的第一年我曾經懷過孕,第六個月去做了引產。」

他代入對方老公的心情,臉部僵得無法動彈。

許女士自有苦衷,含淚傾訴道:「您一定想問我為什麼要打掉孩子,這事我當初也猶豫了很久,不然也不會拖到六個月才去引產。我仔細分析過:第一、肝癌有一定的遺傳機率,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以後活在癌症陰影下;第二,我老公生病,我要全力照顧他,沒精力生產帶孩子;第三、我不知道我老公的病能不能治好,假如他不在了我是沒能力單獨撫養孩子的,也不希望他小小年紀就成為孤兒。就是從打掉這個孩子起他就開始怨恨我,怪我心狠,不給他留後,從此看病非要用最貴的藥,也不管醫保能不能報銷,花光了積蓄還向親戚朋友們借了幾十萬的債,現在又吵著要賣房,其實就是想敗光所有財產,一個子兒都不留給我。您說是他狠還是我狠?我不跟他離婚還能有活路嗎?」

趨利避害乃人之本能,她的想法無可厚非,賽亮點點頭:「明白了,我會盡力幫您的。」

女人急不可耐地求告:「求您一定要幫我儘快離婚,我現在只想儘快跳出這個火坑,一天都等不了了。」

他覺得她這副樣子令人心寒,仍本著職業道德提醒:「這需要時間。您可以先去法院申請凍結您和您老公名下的共同財產,萬一您老公單方面將房產拿去抵押,而法律又是保護善意第三人的,到時您再想維護自身利益就困難了。」

「多虧您提醒,那就請您立刻幫我申請房產凍結吧,拜託了。」

這一天他的腦子為這樁離婚官司開設專題,理智梳理過複雜的道德道理後他認為許女士的做法很正確,國人講究「死者為大」,對要死的人往往更寬容,卻忽略了生者的感受。許女士只求自保,與那些對伴侶至死不渝的人相比固然無情,但人和人本就存在差異,不能用統一標準判定。然而另一方面,她的言行又切切實實加劇了他的恐慌,假如妻子也是這種想法,許女士老公的今天估計就是他的明天。

與最信賴的人反目成仇,在對方的怨恨厭惡中死去是多麼可悲可恥的事啊,他怕身臨其境,只是想象就已痛不欲生。

今晚美帆凌晨1點才到家,歡欣欣地走進臥室,見丈夫還靠在床頭看資料。

「你怎麼又熬夜?」

她開啟弔燈,埋怨他不守約定,賽亮反問:「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她的臉色蠟燭似的點亮了,坐到梳妝檯上解開發髻,用化妝棉沾了卸妝油仔細清理臉上的脂粉,喜滋滋說道:「散場以後和團裡的人出去聚餐了。今晚演出很成功,劇院裡全場爆滿,我連著謝了五次幕呢。團長說今年要用這個戲幫我申報梅花獎,同年的競爭者少,獲獎可能性蠻大的。」

「那真要恭喜你了,成功實現了事業的二次騰飛。」

她愜意感嘆:「每次站在舞臺上,我都覺得自己是為越劇而生的,一旦進入角色所有雜念都消失了,好像我就是戲中人,那種感覺真是說不出的美好。」

賽亮無法分享她的喜悅,還從中吸取了負擔,妻子前程似錦,他身染沉珂,以後註定是她的絆腳石。

美帆見他不說話,又拎起一件不滿。

「公演還剩五場了,你就不到現場來支援支援自己的太太?虧我還每場都給你留了票,結果都送給別人了。」

「之前太忙了,後天就去。」

「一言為定,你可不能再讓我空歡喜了。」

她愉快地去浴室洗完澡,上床時催促他休息。

「你還要看多久啊?眼睛不累嗎?」

「看完這段就睡了。」

「什麼案子?」

「離婚案。」

「你怎麼老接這種喪氣的案子。」

他正想借機試探她,笑道:「打官司哪有不喪氣的,不過這個案子確實很發人深思啊。」

她果然感興趣:「能跟我分享一下嗎?」

賽亮盡訴案情,說完便問:「你覺得這許太太的做法如何?支援她嗎?」

美帆已在同情裡沉浸多時,悵然興嘆:「要是她的話都是真的,那我挺理解她的。」

他心中一沉,仔細注視她的臉,搜尋蛛絲馬跡:「你不是一向愛情至上嗎?我還以為你會說她狠心呢,丈夫得了絕症還執意打掉孩子,一個念想都不肯給他,又在他最痛苦無助的時刻強行離婚,爭奪財產,你不覺得她的做法侮辱了愛情?」

她振振有詞反駁:「這麼想就太不講理了,我們做為外人是可以把話說得很動聽,但生活是她自己的,外人不能替她分擔任何壓力與艱辛,有什麼資格去指責她呢?善良不是慷他人之慨,我們沒有權利要求別人選擇我們心目中的善良,強行把他人束縛在輿論設定的道德框架內,不過是滿足看客的淺薄和刻毒。」

「那你認為她做得對了?」

「這點我不發表看法,只能說她站對自己和孩子負責的角度做了理性的選擇。至於她老公也很可憐,陷入那種絕境難免暴露人性弱點,自顧尚且不暇,哪有精力顧及別人。說到底,這對夫妻還是感情不夠深吧,都缺乏為對方犧牲的覺悟,走到這一步是必然的。」

她的見解摧毀了他的希望,但留下一絲僥倖,看她長年來的表現好像視他為摯愛,或許願意給他更多的包容。

他作為理性主義者並不執著於僥倖,開始為壞結果做打算,問她:「你覺得那老公要怎麼做才算犧牲?」

「不說別的,起碼得體量妻子的難處,治療時有計劃地節省一點醫藥費,如果醫生說希望渺茫自己就該懂得放棄,這樣無意義地掙扎不過是惡意消耗他人,也難怪這位太太會認為他是在報復。」

他咀嚼著這些咖啡渣般苦澀的話,忽而一笑:「看來老話說得真沒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飛不動的也別拖累對方,否則就是自私無恥。」

她嗔怪:「聽著怎麼那麼像諷刺呢?你覺得我說錯了?」

「沒有,如果這事反過來,是妻子生了重病,丈夫要求離婚呢?你會站哪邊?」

「要是情況和這案子一致,我仍然站離婚的那一方,但說句實話,男人在這社會求生存還是比女人容易得多,單是求職機會就比女人多得多,所以我更同情這位許太太了,繼續這種無望的婚姻,對她實在太不公平。你一定要幫她打贏這場官司,這是做好事。」

「知道了,我會盡力的。」

旁人靠不住,唯有自救一途,隔天賽亮又去了陸軍總院,向醫生諮詢治療方案。

「大夫,我如果做保守治療,病情會繼續惡化嗎?」

醫生為他科普:「肝硬化是日積月累的肝損傷造成的,肝細胞在自愈過程中會產生瘢痕組織。肝細胞不斷受損,不斷自愈,造成肝臟內的瘢痕組織越來越多。這些瘢痕組織會嚴重阻礙正常的肝細胞得到營養和血液,慢慢造成肝壞死,最後還可能癌變。治療方面藥物和保健都很關鍵,一定要禁菸酒和垃圾食品,安排足夠多的休息時間,切記太過勞累,睡眠不足和工作強度太大都會導致病情加重,」

接著就問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律師。」

「經常熬夜加班,喝酒應酬?」

「是。」

「那可不行,你得馬上改善生活習慣,最好換份輕鬆的工作,好多病人進了醫院才明白健康的重要性。有句話說得好,不怕工資低,就怕命歸西。不怕掙錢少,就怕死得早。為了家人也得保重啊。」

不保持高強度的工作,拿什麼償還鉅債?無力還債結果就是傾家蕩產,拖著這副病殘之軀還靠什麼東山再起?

賽亮慘然若迷,腳下的玻璃現出了更多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