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貸款也需要資產抵押,姑姑名下有資產嗎?」
「媽媽沒有,我有啊,她是我的監護人,我可以把財產借給她抵押。」
千金如今很忌諱前夫,一口否定兒子的方案:「那是你爸爸給你的,你自己留著吧。」
氣氛彷彿擱多了鹽的湯變得澀口了,家人們都在憐惜她,大部分人覺得她的自尊不切實際,秀明卻很欣賞妹妹的骨氣,慷慨表態:「有的創業貸款不需要抵押,只要有擔保人就行,你用心學習,到時我給你擔保。」
珍珠一聽急了:「爸爸就不怕姑姑賠本?」
「做生意都是先從賠本開始的,千金你想做什麼就勇敢去做,只要有大哥在就不會讓你挨餓受凍,輸了都可以重來。」
千金昨天抽空了淚腺,發誓今後再不輕易哭泣,可是大哥的鼓勵太動人,她心裡酸甜,雙眼又成了兩口淚井。
坐在一旁的美帆忙遞紙巾給她。
「你怎麼突然傷心起來了?」
「我是感動,爸爸去世時我還以為從此家裡再沒人管我了,搬回來以後才知道,我還有這麼多愛我的家人,有你們我才有底氣離婚,不然受了委屈還得忍著。」
以前家人帶給她的感受以熱鬧居多,回家就像開派對,有歡樂也有磕碰。現在才發現這裡還是避風港,永遠對她開放,且牢不可破。
看她嗚咽,大夥兒都不好受,佳音柔聲開導:「傻丫頭,你是我們的親人,我們當然會照顧你。」
秀明跟著說:「別哭了,不就是離了一次婚嗎?以後再結就是了,兩條腿的蛤、蟆沒有,兩條腿的男人滿大街都是,回頭我給你挑個好的。」
珍珠認為父親不該把話說太滿,小聲嘀咕:「再好能好過姑父嗎?」
當即惹來秀明喝斥:「他都跟你姑姑離婚了,以後別叫他姑父!」
多嘴的丫頭終於乖乖管住了嘴,其餘人也都沉默了,佳音見貴和一直心不在焉地,筷子也沒動幾下,問他飯菜是不是不合口味。
「不,不是的,大嫂,我胃有點難受,吃不下去。」
「是不是太累了?趕緊上樓歇著吧。我待會兒給你拿藥。」
「不用,我躺會兒就好了。」
他回房倒床將臉埋入枕頭,希望把不能見人的醜事一併埋入黑暗,可惜現實不是噩夢,還將持續發展,無底的危機向他敞開,他搜腸刮肚也找不到逃生方法,成了真正的甕中鱉網中魚。
凌晨兩點,賽亮下班回家,腹痛令他呼吸困難,腦袋像安了震動器,暈眩感一圈圈擴散。他咬牙爬上樓梯,來到自家客廳,就著茶几上的涼水吞服止疼藥,然後疲憊不堪地癱在沙發上。
他已察覺這持續加劇的腹痛很古怪,前段時間本想去看病,又被吉祥大廈的火災絆住了手腳,越發昏天黑地地忙碌。近來更添了厭食、腹脹、暈眩等症狀,越拖越兇險,非得抽時間去醫院不可了。
這時妻子走出臥室,按開壁燈抱怨:「你最近都是半夜三更才回來,就不能少接點業務?」
他用手肘擋住刺眼的光線,無奈道:「忙完手上這兩個就能輕鬆些了。」
美帆等候多日也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與他商討家事,心想擇日不如撞日,乾脆趁現在聊一聊。坐在他身旁詢問:「吉祥大廈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什麼時候動工修復啊?」
賽亮不能讓她知道幾家業主已聯名起訴他和肇事者,家裡或將面臨數千萬的賠款,仍舊撒謊矇混:「幾家業主還在協商,最近正值高溫天氣,不好找工人,估計得等到入秋以後了。」
「那個網店老闆能賠償我們損失嗎?」
「一切都在解決中,你別太心急。」
「能不急嗎?一年轉眼就過去了,那房子每個月要還20萬貸款,不趕緊租出去拿什麼還貸?」
「你操心這麼多幹嘛,總之外面的事有我,一切都會處理妥當的。」
他眼下狀態不佳,經不起追問,趕緊岔話道:「這幾天家裡怎麼樣?千金情緒還穩定嗎?」
美帆嘆氣:「表面看著挺穩定的,缺心眼還是有好處,經受了這麼大的打擊還能正常過日子。對了,她今天找到工作了。」
「什麼工作?」
「在麵包新語當店員,一個越工資才3500。人哪真是說不清,半個月前還是億萬富婆,如今卻淪落到打雜度日,她過慣了有錢人的生活,以後能適應嗎?」
過去賽亮一帆風順,對人缺乏同理心,如今人生受挫,困頓迷惘,也能同情別人的遭遇,但並不贊同妹妹的做法。
「她真的太傻了,金師兄都願意分財產了,她硬是逞強不要,這臭脾氣跟爸一模一樣。」
美帆也是個重情輕財的人,與他意見相反:「這點我倒是挺佩服她的,婚姻失敗也不肯讓自己的感情貶值,景怡以後怕是再也找不到她這樣不貪財的女人了。」
「她是仗著有大哥貴和做靠山,不用為生計發愁。」
「你不想做她的靠山?她也是你妹妹啊。」
她隨口一問無心中增大丈夫的壓力,對家裡人賽亮一直抱著還債的想法,不吝經濟援助,但如今自身難保,他不敢確定自己是否還有那個能力了。
小姑子的離異已成定局,佳音號召家人接受現實,安穩踏實地過日子。然而幕布並未落下,幾天後景怡打電話約她見面,她想著他多半有事交代,瞞著眾人去了,見面後發現他精神不振,神情沮喪,狀態比千金差得多,完全看不出重獲自由的跡象。
「大嫂,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見我,我是走投無路才來求你的,請你一定要幫我這一次。」
「是關於千金的吧?你都跟她離婚了,還想讓我怎麼幫你?」
她現在也很不待見這人,出於禮貌,仍用客氣的態度對待他。
景怡遞出一隻信封,裡面裝著銀行卡和密碼。
「這筆錢是給千金的,拜託你幫忙保管,等她將來要用錢時交給她,但別說是我給的,否則她不會要。」
佳音不能擅作主張,回拒道:「她說了不要你的錢,我怎麼能替她接受呢?她大哥知道了也會怪我的。」
「大嫂,正因為是這種情況我才來求你,千金要獨立生活必然需要一定的物質基礎,她大哥掙錢少,家裡負擔重,幫不了她太多。這些是我該補償她的,如果不為她做點什麼,我心裡真的不能安寧。」
對面人的苦悶真實無偽,她審度半晌沒挑出破綻,決定再誠心誠意和他談一次。
「我到現在都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和千金離婚,難道那個晏菲真懷了你的孩子?」
他斬釘截鐵否認:「沒有,她根本沒懷孕,上次的事就是個誤會。」
她再不隱晦質疑:「世上竟然有這麼巧的誤會,我還是頭一回聽說。」
他要尋求幫助就得做到坦率,於是透露實情:「……那不是巧合,估計是她故意的。」
「故意?這麼說那姑娘真對你有企圖?」
「我還沒確認,也不想確認,我只是同情她,想幫助她擺脫困境,現在該做的都做了,以後不會再跟她來往了。」
「要是她繼續糾纏你呢?」
「我向醫院請了長假,準備過段時間辭職,她聯絡不上也找不到我,再說我沒有把柄在她手上,她即便有那個心也辦不到吧。」
佳音姑且相信這一說辭,進行深一步探查:「雖然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意義了,但我還是想替千金問明白,這些年你對她是一心一意的嗎?」
景怡像爭取寬大的嫌犯,面對問題無不老實回答:「我當初娶她就是為了踏踏實實過日子,婚前那些荒唐事我沒法否認,但婚後我確實守住了做丈夫的節操,在這一點上問心無愧。」
「那我就更不懂你為什麼要拋棄千金了。」
「大嫂,連你都這麼認為,我還有什麼話好說呢。」
「如果只是為了讓千金獨立,根本沒必要這麼做啊。」
「你覺得以千金目前對我的看法,我呆在她身邊,她會有心思學習獨立嗎?只是防備我就會耗去她大部分精力,而猜疑心會扭曲人的心智,讓她越來越痛苦。你也知道,她的不安和不自信都源於欠缺獨立的生存能力,又因為長期依賴家人,思想性格都停留在幼稚階段。學會謀生手段,靠自己也能生存,這樣她才會全方位進步,獲得真正的安全感。爸在世時就曾經這麼對我說過,那時我沒能聽從他老人家的勸告,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不願嘗試改變。就是這種盲目自信和自私導致今天的局面,就算沒有晏菲,我和千金遲早也會因為別的事情出問題,我現在真的非常後悔。」
這番話洞見肺腑,絕無捏造可能,但在人們一貫的認知裡,婚姻裡向來是女人吞聲忍淚輔佐男人,少有男人會為了成就妻子甘做苦情角色的。佳音深深驚異於他的「另類」做法,不知如何回應。
景怡不求理解,只希望她能協助,再次懇求:「大嫂,你是家裡最明事理的人,所以我才來麻煩你,這些話你千萬別對其他人說,不然又會橫生枝節,妨礙千金成長。」
她忙說:「我知道,難為你這麼為千金著想,但你隱瞞苦衷就不怕她和家裡人怨恨你嗎?」
「是我把她耽誤成這樣的,只要能彌補過錯,讓她找到真正的幸福,我受點委屈算不了什麼。」
「……如果千金能像你說的實現獨立,思想性格也得到改觀,你會跟她複合嗎?」
「我會一直等到那個時候。」
感受到他的真情,佳音心頭的鉛塊悄然溶解,舒心地笑贊:「明白了,景怡,我替爸和家裡人謝謝你,你真是爸的好女婿,千金的好丈夫。」
景怡愧對這一稱讚,赧顏笑了笑,雙方都默默禱告,將來還能再做回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