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也學母親的樣去臥室躲清靜,剩二嬸表姐驚歎議論了好些時候。
美帆擔心千金,要留下守候,珍珠讓英勇作陪,下樓時聽到父親和三叔正激烈吵鬧。
「這事全怪大哥,誰讓你當初逼景怡哥立那種保證,現在千金真的離了婚,你心裡舒坦了!」
「那都是老金找的藉口,關我什麼事!」
「你不搞事,他哪兒來的藉口!大哥,你總是這樣無事生非,挑起爭端,這次也是,要不是你那天當街毆打景怡哥,把事情鬧這麼大,他的仇家也不會找上千金,把局面搞僵!都說四十不惑,女兒都上高中了,你還活得像個二愣子,不覺得羞恥嗎」
千金離婚,貴和受的打擊比她還重,妹妹沒領教過的人世疾苦他都懂,想到她今後將會面對的艱辛困難,他就忍不住捶胸頓足,將堆積過剩又不能消化的壓力拋向大哥。
秀明明火比他旺,經不起他再添油加柴,推開妻子要揍人。
「你說誰二愣子?妹妹被人坑了,你不跟我們一致對外,還反過來纏著我鬧,是我逼著他們倆離婚的嗎?你是不是怕千金以後拖累你?我跟你說,往後她的開銷我負責,不用你們幾個掏一分錢!」
「我求你別鬧了,真想家裡都亂套嗎?」
佳音用後背擋住丈夫,面向貴和苦勸:「貴和,你消消氣,你大哥心裡也不好受,你別跟他吵了行嗎?」
貴和這回連她的面子都不願給了,指著大哥開懷詈責:「大嫂,大哥這性子也只有你能忍受,他就是跟爸住的時間太長了,凡事都依靠爸做主,自己從不動腦子,思想一點都不成熟。虧他還好意思說千金是小孩子,我看他跟千金就是半斤八兩!」
他似一枚熊熊的燃、燒、彈衝上樓去,嚇得珍珠慌忙讓道,險些從樓梯上摔下來,趕到客廳,父親已被母親拖進了臥室。
秀明被迫坐下,拍著床沿叫嚷:「老三太混賬了,有種去教訓姓金的啊,衝我撒什麼氣。」
佳音也快跟他吵起來:「你是他大哥,他心裡難受不衝你發火還能衝著外人?」
「我還一肚子火呢,憑什麼做他的出氣筒?」
「一家人不就是這樣嗎?因為是親人,被傷害也能原諒,所以才時常相互發洩情緒,你連這個都不懂?」
「那你怎麼不讓我發洩一下情緒?還粗聲大氣教訓我?」
「我平時忍得還不夠多嗎?那好,你現在再拿我撒氣吧,我忍著。」
佳音背對他坐下,任人宰割的姿態下是一觸即發的威脅,秀明很快慫了,抱頭滾到床上。
「我真的要瘋了,瘋了!爸耶,您真不該走得那麼早啊!」
此刻想必全家人都在懷念父親,也都體會到:要當好一個家的領頭羊是多麼的艱難。
貴和夜裡兩三點還睡不著,早上不到六點就醒了,起床第一件事是去三樓看妹妹。推開臥室門,見床鋪齊整,了無人蹤,忙轉到外甥的房間,燦燦還在熟睡,八成不知道母親去了哪裡。
他登時心慌,跑下樓去問兩位正在做飯的嫂嫂,她們都以為她還沒起床。
「我剛去她屋裡,她床上沒人。」
「燦燦呢?」
「燦燦還在睡覺。」
秀明父女也正好走來,聽到這駭人的訊息,齊刷刷往門外跑,你推我擠地出了院門,見身著運動服的千金步姿矯健地從巷口小跑而來,對他們奇道:「你們怎麼都出來了?」
秀明嚴厲反問:「大清早你跑哪兒去了?」
「我去晨練,待會兒要去跟金景怡離婚,鍛鍊一下人會精神點。」
貴和認為妹妹的反應不太正常,憂心問候:「千金你不要緊吧?」
美帆也表示擔憂:「你別硬撐著啊,傷心的時候逞強會更難受的。」
叔嫂倆一齊被千金嗔怪:「你們幹嘛這麼擔心?我是那麼脆弱的人嗎?我馬上要開始新生活了,哪有多餘的時間傷心。」
趁她扯起脖子上的毛巾擦汗,珍珠問:「姑姑,您待會兒真要去民政局?」
「都約好了能不去嗎?」
千金輕鬆地像是去逛街,進門的姿勢也很瀟灑,倒襯托得旁人小題大做了。佳音等人懷疑她的堅強摻了假,證據是這頓早餐她吃得很少,只喝了小半碗米粥。
「你就吃這點兒?待會兒要去辦事,多吃點吧,免得路上餓肚子。」
「大嫂真搞笑,現在哪兒還有人餓肚子,餓了在路上隨便買點就是了。」
她笑嘻嘻上樓,再現身已換上光鮮靚麗的服裝,臉上還精描細勾地化了妝,是隻在節日時才推出的形象。
「我出發了。」
她精神飽滿地衝家人揮手,秀明貴和異口同聲道:「我送你。」
她的笑容像煙花淡去,剩下一點微弱的星火。
「結婚時是你們送我的,離婚時就不用了。」
今天並非值得慶祝的紀念日,留給旁人的印象越少越好。
她提前十分鐘來到市民政局,景怡比她先到了二十分鐘。他想早點看到她,她以為他迫不及待離婚,一邊小心翼翼,一邊落落穆穆,靜靜來到辦事員的櫃檯前。
聽說他們要離婚,辦事員例行勸解,先問離婚原因。
千金來時已決定今天要全面佔據主動,朗聲回答:「感情破裂。」
「是因為什麼導致感情破裂呢?」
「很複雜,直接原因是外遇。」
「是丈夫外遇?」
辦事員目光掃向景怡,見他黯淡無光地垂喪著,便了然地轉問千金:「妻子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
千金像三好學生在課堂上做問答,語氣流暢:「是他提出離婚的,我和他意見一致。」
辦事員向景怡求證,得到他沉悶地肯定。
「那孩子的撫養和財產分配都談好了嗎?」
「談好了,孩子跟我。」
「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很多夫妻一時衝動提出離婚,過後又反悔了,還得到我們這兒來一趟,多麻煩啊。」
「已經考慮得很清楚了,如果下次再來我會帶著別人,他也是。」
景怡被她的果決鞭撻得體無完膚,捏緊雙拳回答辦事員最後的問話:「對,我們是商量好才來的,請給我們辦手續吧。」
辦事員盡到本職,拿出表格讓他們填寫。不到二十分鐘紅本換綠本,為申州市的離婚率新增了一個係數。
走出民政局,景怡請求前妻去銀行開個賬戶,以便接收兒子的撫養費。她卻說:「我回頭跟大嫂說一聲,你直接轉給她,我不想收你的錢。」
「你的車修好了,我叫人開到你家去。」
「那是你的車,我不會再開了。」
「家裡還有你的衣服用品……」
「都不要了,扔掉吧。」
她把他折磨得萬念俱灰後又給了一個念想。
「你再請我吃頓飯,行嗎?」
他們來到她指名的法餐廳,她不加考慮地點了雪花牛排、烤龍蝦、奶油焗螃蟹、鵝肝慕斯、羅勒松子意麵、金槍魚沙拉和芝士蛋糕,還點了一瓶白葡萄酒。
等菜都上桌了,她對心神不寧的前夫說:「我們第一次正式約會時,你就領我來了這家餐廳,點的也是這幾道菜。十二年了,你應該都不記得了吧?」
景怡的確沒有印象了,因此震動來得尤為強烈,望著她心臟即將破胸而出。
「爸爸說做人做事都得有始有終,今天這頓飯就算我們關係的終點吧。」
她不再看他,拿起刀叉有滋有味開吃,早飯吃得少就為容納這一頓,以此為儀式封印曾經的美好。
不知是味覺出了問題還是別的原因,菜餚很難下嚥,她直言不諱道:「廚師好像換了,味道比以前差遠了。」
景怡像坐在漏水的船上,哪有心思吃飯,生無可戀地望著她,掙扎許久斗膽輕聲呼喚:「千金……」
「別說話。」
她不願再聽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藉口,嚴肅阻止:「我怕聽你說話會更討厭你。」
一鼓作氣吃飽喝足,她感覺完成了一件重大使命,扔下擦嘴的紙巾,向東道主致謝:「我吃飽了,謝謝款待,我該回去了。」
前夫已失魂落魄,看到他憔悴無助的神情,她終究沒能維繫冷酷,眼眶泛起紅熱,道出原本打算保留的心聲。
「十二年前那次飯後我就該馬上回家的,居然到現在才明白兩個平等的人之間才配擁有真正的愛情,我太幼稚了。」
她抓起提包快步離去,景怡本能地追趕,被侍應生攔住,結賬後追出店門,見千金已登上公交車。他來不及去停車場,急忙攔下一輛計程車。
計程車嫻熟地靠近巴士,他發現千金就坐在窗邊,正垂著頭旁若無人地掩面哭泣,以前她也有過傷心崩潰的時候,每次都倚靠在他的懷抱,此時他已失去守護她的資格,如同收看悲劇的觀眾,在熒幕外獨自撕心裂肺。
巴士利用一個紅燈甩開了計程車,景怡承受不了生離的創痛,在路邊下車,回家的過程被記憶省略了,等神志恢復他已站在了自家花園裡。大樹撐起巨型遮陽傘,無知的知了們嘶聲嚎叫,把夏天撕扯得支離破碎,地上斑駁的陰影形同屍塊。
他如痴如夢地晃盪到鞦韆架前,依稀看到妻子站在鞦韆上,活潑地衝他歡叫:「哥哥,快來推我啊!」
他匆忙眨眼,只看到斑斑點點的陽光,那些幸福的光陰已然隨著白雲流逝,蓬山萬里,再會遙遙。
胸口陣陣抽痛,為他驗證愛情,他決定耐心等待,直到妻子獲得創造幸福的能力,哪怕到那時她不再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