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夜空像一條熱鬧的河流,數不清的星群是河面閃爍的波光,高大的法國梧桐在雪亮路燈陪伴下為安睡的城市站崗,墨綠的影子一圈圈投射在地上,彷彿撐開的薄紗舞裙,當夜風沙沙吹拂,樹兒們的舞會便開始了。
二人在舞池邊漫步,晏菲聽景怡感慨:「這城市變化真快,才六七年沒來,完全變樣了。」,便問這裡以前是什麼樣的。
「是座棚戶區,到處是破房子,治安也很差。」
「那原來的居民現在應該已經搬進新家了吧」
「應該是吧,搬遷賠償挺高的,按說每家都能置換到一套寬敞的樓房。」
「這就是所謂的天賜機遇吧,不是人人都遇得到。」
她的羨慕伴隨消沉,還未完全恢復自信,景怡開始替她做重建工作。
「機遇並不是只能靠等待,也能自行創造。小晏,你對未來有什麼夢想嗎?職業規劃又是什麼?」
晏菲低頭,難為情地說:「上初中時我想過以後要做建築師。」
「我老婆的三哥就是學建築的,發展前景很不錯,那你當初為什麼不學建築專業?」
見她沉默,他明白自己又犯了晉惠帝的毛病,忙道歉:「對不起,我又想當然了。」
她強笑搖頭:「像我這種人能在大城市裡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已經很不錯了,目前只能儘量做好本職,爭取進步,其餘的還不敢考慮太多。」
「你想過復讀嗎?參加高考,學一個理想的專業?」
「想過,可那需要經濟基礎,我的積蓄都給了家裡,得花很長時間才能攢夠讀書的錢,到時歲數也大了,唸完大學再找工作也沒有競爭力了。」
實踐夢想是富人的特長,窮人只能安於現狀,望梅可解渴,畫餅卻難充飢,她走不了脫胎換骨的險路,穩紮穩打能走多遠就多遠吧。
殊不知景怡已和千金商量過,這回要救人救到底,借一股東風送這隻乳燕南飛,鼓勵她:「很多人四十歲改行也能取得好成績,你現在才24歲,明年參加高考,畢業時也還不到30歲,不算晚。」
「明年參考,最遲今年下半年就得複習,哪兒有那個條件啊。」
「先看看吧,說不定到時又有條件了呢。」
她聽出這又是一個許諾,心似錦瑟,五十弦齊響,一弦一柱譜寫遐思,不由得心蕩神馳,急忙悄悄深呼吸,再不敢做聲。
他們走到了江邊,對岸樓群巍峨,那些彩色的玻璃盒子裡裝著無數若明若暗的燈光,遠遠瞧著也像星星,不停呼喚天上的同伴,希望飛到它們中間去。
江風拂面,景怡深感愜意,愉快道:「你看對面的景色多美,一點不比紐約東京這些國際大都市遜色呀。」
答話的只有沙沙的樹搖,嘩嘩的江濤,他轉頭見她淚流滿面,忙問怎麼了。
晏菲並非故意造作,是被燈火璀璨的遠景勾起了舊傷。
「我想起姚佳住院的一天夜裡,我在醫院陪她,走在樓道里看到外面的夜景也像這麼美。那時心想這城市這麼繁華,可是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是別人的,我們連邊兒都沾不上。沒過多久姚佳就死了,她做夢都想在這裡立足,最後夢想依然只能是夢想。」
歷經大難,再回首看崎嶇來路,感傷就似山間小雨不請自來。以前習慣在人前保持堅強,而今面對這神一般的保護者,軟弱也不再與危險掛鉤,讓她放心流露真實情緒。
景怡理解她的感受,拯救的意願更牢固了,真誠勉勵:「你能替她完成夢想,總有一天你會在這兒找到一席之地。」
「會嗎?」
見他堅定點頭,晏菲破涕為笑,對岸的燈光不再是海市蜃樓。
休整兩天她重回崗位,同事們都知她檢查無礙,就裝作無事地將先前的隔閡一筆勾銷了。
那變了心的李智偉也回心轉意,當天送來一大捧玫瑰花,妄圖繼續追求她。
「小晏,祝賀你恢復健康。」
「謝謝,我本來就很健康。」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週末有空嗎?我請你去聽音樂會。」
「週末我有事,你另外約人吧。」
她鄙恨這見風使舵的傢伙,下班後就把那束花扔進醫院外的垃圾箱,誰知李智偉正悄悄跟蹤,見狀立馬衝上來責罵:「晏菲!你太過分了,知道這花多貴嗎?你怎麼隨隨便便就扔了。」
她反應輕蔑:「你送給我就是我的了,我有權隨意處置不是嗎?」
「你、你就會糟蹋別人的心意!」
「把你的心意留給別人吧,我不需要。」
她冷笑著,像把他的自尊踩在地上來回踐踏。男人暴跳如雷地追著她叫罵:「我知道你瞧不上我,想攀高枝勾搭金景怡,別忘了他是有婦之夫,你當小三就是缺德!」
她停步甩他一記眼刀:「我和金大夫只是正常的同事關係,你別汙衊人!」
「哼,正常?你經常跟他出雙入對,醫院的人都知道,早就在議論了!」
「那是無中生有,我警告你李智偉,你報復我可以,敢傷害金大夫,我絕不放過你!」
「那我們就走著瞧!」
李智偉的詛咒在晏菲心間埋了顆雷,生怕這偏執又狹隘的小人威脅景怡及自身安危,提心吊膽過了兩天。這日去給病人送藥,一根睫毛鑽進眼裡,賴在眼皮底下死活不出去,刺得她直流淚。景怡露過瞧見,順手從醫療車上拿了根棉籤幫她沾了出來,這動作前後不過幾秒鐘,期間走廊上無人經過,他們彼此也都沒在意。
晚上景怡回家告知千金已為晏菲打聽好復讀的學校,暑假後就能入讀,千金高興極了,催他儘快告訴晏菲,好讓她早做準備。
晚餐時家人們聊天,秀明說起工地有個民工昨天去治口腔潰瘍,查出艾滋病,今天已辭職回家了。患病原因可能是嫖妓,他怕其他民工也被感染,安排他們明天去醫院檢查。眾人議論一陣,美帆想起晏菲來,問景怡:「你們醫院那個被艾滋病人咬傷的小護士怎麼樣了?真被感染了嗎?」
得知她一切正常,喜道:「真是萬幸啊,躲過這一劫,她往後該交好運了吧。」
千金順嘴接道:「我跟燦燦他爸商量了,準備資助她復讀,那姑娘挺聰明的,又能吃苦,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大學。」
「哎呀,你們夫妻倆真是活菩薩啊,這樣的話那姑娘的命運就會改變了。」
「所以說人到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棄希望,沒準就遇上貴人了。」
二嬸三叔的感言都很正面,唯獨珍珠劍走偏鋒。
「照這麼看女人長得醜也不是沒好處。」
勝利不解,聽她解析:「那晏護士要是長得漂亮,姑姑能同情她嗎?多半還會把她當成狐狸精戒備,哪兒會允許姑父接近她。」
說得千金驟然火大,怒斥:「別把你姑姑形容成嫉婦,我沒你說得那麼小心眼兒!」
「姑姑幹嘛這麼大聲,過分否認就是變相承認,回頭那晏護士要是整了容變成小美女,看您還是不是這種態度。」
景怡忙維護妻子,對侄女說:「珍珠,姑父要申明一點啊,我喜歡天然的東西,整容打造出來的美女就像加了很多人工新增劑的食品,是很不健康的,我拒絕食用。」
珍珠聽了直笑:「知道了,姑父真是秀恩愛的行家,一有機會就撒狗糧。」
這對夫婦太膩歪,連燦燦都早有意見,忍不住說:「我最近上網學了一句話。」
千金馬上上勾,問他是什麼。
小孩白她一眼,慢條斯理道:「秀恩愛死得快。」
鬨笑和千金的叫罵聲使家中平添生趣,這些瑣碎的磕磕絆絆也算天倫之樂嘛。
第二天早上大家吃罷早飯分頭行動,千金去一樓衛生間解了個小便,回廚房幫大嫂洗碗,動手前習慣性看了看手機,發現一條微信好友驗證。
「你老公外遇了。」
她像被竹籤貫頂的烤田雞僵在原地,定了定神,以為是詐騙騷擾,毫不猶豫地點了拒絕。過了半分鐘,那申請又來了,還多出三個關鍵字:「賽小姐,你老公外遇了。」
她瞬間不淡定了,飛快通過驗證,將這個名為「jim」的神秘人物新增為好友,緊跟著質問:「你是誰?」
jim回得也快:「你老公醫院的同事。」
「找我做什麼?」
這次兩張照片代替文字出現在對話方塊裡,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背對鏡頭,跟前站著一個穿藍色制服的護士,頭臉都被男人的肩膀遮擋,兩個人靠得很近,男人微微欠身,低著頭,似在與護士接吻。
千金心田落下隕石,火浪橫掃八千里。
jim的訊息又來了:「看得出來吧,照片上的男人是你老公。」
她的手指已在發抖,狠狠按著打字鍵:「那女的是誰?」
「同科室的護士,叫晏菲。」
第二顆隕石墜落,直接砸穿她的思維,她差點狂叫起來,暴躁地發信:「你到底是誰!」
jim的回覆比之前慢半拍,存心磨鍊她:「我好心通知你,你就別問我是誰了,我得保護自己的安全。」
她急淚噴湧,迫切發問:「他們這樣多久了?」
「至少半年了,晏菲剛來醫院不久就和你老公勾搭上了,他倆經常一塊兒外出,我這兒也有幾張照片。」
又是三張遠距離偷拍照,男女形象都很模糊,千金辨不出女方是否是晏菲,但確定男的是景怡,她與他耳鬢廝磨,同床共枕那麼多年,化成灰都認得。
劇烈的眩暈中乾坤顛倒,jim最後的來信倒還端端正正。
「醫院已經傳遍了,你還矇在鼓裡吧,再不採取措施你老公就被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