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明一手撐傘一手摟住妻子的肩膀,瘦小的女人緊緊依偎他,彷彿倚靠駱駝的瘦羊。
「這街上的下水道該疏通了,一下大雨就積水。你的皮鞋會浸壞吧。」
她低頭看他的腳,突然踩到一團滑膩的物體,險些跌倒。
他驚忙抓緊她,埋怨:「你擔心鞋幹嘛,小心點走路,別摔著。」
前方大水遮道,似乎更難行走,他讓她拿傘,執意背起她,做她的舟楫。
佳音驚羞欣喜,侷促地問:「沉嗎?」
他輕輕笑了笑:「比草蓆還輕。」
鞭子似的雨失去凌厲,傘緣垂下珠簾,冰涼的雨水奪不走丈夫溫暖的體溫,她像爬在暖炕上,被風雨浸涼的臉跟著暖熱,這麼溫馨的情形年輕時也不曾有過。
「你還是第一次揹我呢。」
她嬌羞的低語聽在他耳中也是簇新的,帶來微微的窘迫和害臊,含糊應道:「那是因為以前都沒機會。」
「……這下我不擔心了。」
「擔心什麼?」
「以前我老是想,要是哪天我生了重病,癱瘓了,你肯定會嫌棄我,不願意花精力照顧我。」
「你就會瞎想,我是那種人嗎?」
「你心眼好,出於道義也不會不管我,可是……」
「可是什麼」
她剋制了好一陣,沉穩終是融化在牽情的雨幕裡。
「我一直感覺你不喜歡我。」
這定是壓抑多年的疑問,給他的心勒上一圈橡皮筋,忙駁斥:「不喜歡你幹嘛娶你?」
「真是因為喜歡才娶的?」
「你愛信不信。」
他水牛似的擴大步幅,在心裡狠狠抽自己,妻子默默無語,好似一盞探照燈追蹤著逃犯,讓他莫名倉皇。過了一會兒她摟住他頸項,發出欣慰的嘆息。
「我信。」
秀明遵照景怡的見教,再與趙敏相見便嚴守君子風範,嚴禁自己再越火線,並勸說她去看心理醫生。這法子趙敏早已試過,根本無效,仍把他當做救命丹藥。英雄難過美人關,秀明犯了優柔寡斷的大忌,答應以好友的身份陪伴她,艱難維繫這段稍不留意就會走火的危險關係。
7月中旬勝利該期末考試了,正進行緊張的考前複習,這天晚上他遇上一道極為複雜的物理題,請貴和前去指導。貴和看了也燒腦,奮戰許久也找不到思路。
勝利心急,想去找賽亮求助,貴和不甘制止:「二哥是文科生,你覺得我都做不出來的物理題,他會做嗎?」
「那去找姐夫,他一定行。」
「你想讓他知道我們家的人連一道高中物理題都做不出來,讓人家笑話我們腦子笨?」
「那你倒是趕緊做啊,都半個小時了,難道要為這道題熬通宵嗎?」
「你別吵,讓我再想想。」
他重新翻開一頁草稿紙,擠幹最後一滴腦汁,掘地三尺找到了答案。兄弟倆擊掌相慶,高興得忘乎所以,可當聽他感嘆:「現在高中物理怎麼這麼難啊,我讀書那兒很少遇到這麼深的題目。」,勝利的苦惱瞬間翻倍。
「這下你能理解我的痛苦了吧,高考真像龍門,我這條笨泥鰍不知能不能躍過去。」
他鼓勵:「要有信心,考不上一本,二本總行吧。」
勝利悻悻道:「不是說高考不是唯一齣路嗎?那考砸了也不代表人生就一定失敗,是這樣嗎?」
貴和不能讓弟弟抱逃避心理,正經教導:「理論上是這樣的,可理論都有侷限性。你也知道如今社會不平等,像我們這種普通人家的孩子一出生各方面都比有錢人家的子女差了一大截。可是高考能讓窮人富人站到同一條起跑線上,可以說是現階段我們國家最公平、公正、公開的制度。對缺少背景和資本的人來說學歷是最有力的競爭武器,上大學比不上大學強,上重點大學比上普通大學強,這點你要相信我這個過來人的見解,儘自己最大努力去拼搏。以後你再想和有錢人公平競爭,大概也找不到那樣的機會了。」
國人這一生估計就這一次較量不用拼爹,抱著賭博的心態也得試試。
輔導完弟弟的功課,他下樓拿飲料,開啟冰箱時手機響了,號碼很陌生,聽聲音卻很耳熟。
「貴和,我是蔣先,還記得我嗎?」
油膩的笑聲像滾油潑在貴和耳朵裡,腦海中鑽出一個戴黃金狗鏈,手臂上滾著一圈藍色刺青的矮胖中年人。
「你怎麼會有我的手機號?」
猶如走路突逢厲鬼,他緊張得頭皮發麻。
那蔣先還極力表達友好:「是別人告訴我的,貴和,聽說你現在混得不錯啊,到底是名牌大學畢業的,上岸以後前途大好。我跟你說,‘夜色’還在營業,有空回來玩啊,好多老顧客都還惦記你呢。」
「夜色」這個名詞似地獄,收走貴和的魂魄,驚悚地結束通話電話,唯恐遲漏地將此人拉黑。心臟起了離意,瘋狂撞擊胸腔,身體好似浸水的麵粉袋子,止不住地下墜,趕緊扶住冰箱門,把炙熱的腦袋伸進冷凍室。
是誰向蔣先洩露了他的近況?莫非身邊已有人知曉了當年那段不可告人的醜行?
他膽顫心驚,零下18°的低溫也鎖不住額上的汗珠,不久被身後一聲召喚激出驚叫。
轉身只見景怡驚訝地望著他,稍後訕笑:「貴和,你還沒睡呢?」
他的臉已僵硬,假笑都做不到,擦著汗問好:「景怡哥,你剛下班啊。」
「是,幫我拿瓶礦泉水,剛才在路上都渴死了。」
景怡猜他有心事,見他遮遮掩掩也不便詢問,回家後千金催他去洗澡,隨後又跟到浴室一邊看他脫衣服一邊問:「那個晏菲最近怎麼樣了?好像有一個月了吧,複查結果出來了嗎?」
「還得等兩天,醫院讓她休帶薪假,她已經半個月沒來上班了。」
「那她在家裡幹什麼?」
「不知道。」
景怡近來工作強度大,忙起來就顧不上操心旁的,今天若非妻子提醒這事還在思緒外排隊。
千金很掛念那倒霉的小護士,今天正好想起來過問。
「你們科室沒派人去問候?」
「有幾個同事去過。」
「你為什麼不去?」
「我走不開,打過幾次電話,她說她挺好。可是聽白曉梅說她精神狀態很差,瘦得快脫型了,這兩天還持續發低燒,來醫院開了藥,自己在家打點滴。」
她一聽著急:「她該不會真感染了吧?」
「沒那麼倒霉吧,可能就是心理壓力太大,飲食作息不規律,免疫力下降導致的。」
「她一個人住?」
「好像有個室友,是她老鄉,聽說還在唸研究生,大概沒什麼時間照顧她。」
「真可憐啊,家裡靠不住,身邊又沒個親近的人,換成我肯定難過死了。(頓)哥哥,你明天休假,我們去看看她吧,順便做些點心帶過去。」
景怡手已放在出水開關上,聽了這話沒按下去。
「你想去看她?」
「嗯,心裡一直放不下,可能瞧上一眼才能踏實。」
「你真是小天使。」
他過來摟住她,用力揉她的後腦勺,利用這點間隙想出對策。
「可是我們兩個一塊兒去可能會給她造成很大的壓力啊。」
「為什麼?」
「她現在草木皆兵,就懷疑自己被感染了,這種時候不宜對她過分關心。之前去探望的同事都沒帶家屬,你要是去了,好像我們把她當成重病患者,她就不安了。」
千金是他手裡的硬幣,怎麼翻來覆去哄騙都行,輕易信了他的說法,讓他明天獨自去探病,替她好好安慰晏菲。
景怡見慣奇形怪狀的危重病人,看到晏菲也對她暴瘦的形容目瞪口呆。本就清瘦的女孩已是皮包骨頭,面部特徵未變,美麗的輪廓已消失無影,體重起碼減少了二十斤。
「小晏,你怎麼瘦成這樣了,最近胃口不好嗎?」
晏菲精神不振,但面對他時未見憂傷,笑著說:「我吃得可多了,除了一天三頓,曉梅他們送來的水果零食都被我吃光了,可就是不長肉。」
「是嗎?」
「您看我正要洗碗呢?早上燉了一鍋白果雞也全吃完了。」
他順著她的手指看向洗碗槽,裡面堆疊著厚厚一摞碗碟,看得出她的午餐十分豐盛。
可能是壓力大吸收不好才會消瘦,他不忍心細看她,還得裝著平常樣跟她交流。
「白果有毒性,不能吃太多。」
「我知道,就吃一頓應該沒事。」
「我給你帶了點心,是我老婆做的,嚐嚐看。」
「好啊,謝謝金大夫。」
晏菲接過禮品袋,急不可耐地開啟,一口氣吃了四五塊點心,吃相倒很香甜。
景怡心想她能有食慾就還不錯,慢慢調養會恢復健康,聽同事說她最近都窩在家裡,就想帶她出去走動走動,小坐片刻後問:「你一個人在家?」
晏菲還抱著點心盒子不停嘴地吃,看樣子很喜歡這份禮物。
「我朋友去上課了。金大夫,您今天整天都休假嗎?」
「是啊,前段時間太忙,今天才有空來看你,身體怎麼樣?體溫正常了嗎?」
「今天好像正常了。」
「那就好,我就說你沒事嘛,估計都是心理作用造成的。」
「但願吧。」
她心態似乎很正常,景怡以為大家過分擔心了,於是多了幾分樂觀,提議出去散散心。晏菲欣然接受,主動說想去看電影,他馬上訂了票,進放映廳前她點了兩大桶爆米花,兩大包薯條,一大瓶可樂,一個半小時的觀影過程,除去上洗手間的十分鐘,其餘時間都一刻不停地吃東西,零食飲料一點沒浪費。
景怡和大胃王老婆呆久了,見到食量大的女人也不稀奇,只是納悶過去沒發現晏菲這麼能吃,大概是休假後每天以吃為樂,導致食慾大增,可一面暴食一面暴瘦,真不是好現象,有必要去醫院做細緻檢查。
電影結束到了晚飯時間,他問她想吃什麼。
她不再有過去的矜持,期待地望著他:「您請客?」
「約你出來當然該我請。」
「能吃很貴的東西嗎?」
「你想吃什麼都行。」
晏菲一反常態,點名要去新天地五樓的米其林三星餐廳,到了那家高階餐廳雖有些緊張,可並不怯場,恣意環顧張望,像要把眼前的情景統統印在腦中。
「剛來申州時我就覺得這棟樓特別漂亮,總在想這家餐廳的菜是什麼味兒的。」
景怡覺得她這種態度也挺可愛,笑著幫她拉開椅子。
「待會兒嚐嚐看就知道了。」
「點什麼都可以?」
「嗯,想吃什麼就點什麼,別客氣。」
晏菲真沒跟他客氣,點了滿滿一桌菜,吃得狼吞虎嚥,完成光碟行動後又點了一輪。景怡笑容漸漸凝固,看她吞嚥都成問題還在硬塞,忙勸:「小晏,吃不完別勉強。」
「沒事,我還能吃。金大夫,這兒的菜真好吃。」
女孩像一條滿足的狗,歡笑著舔舐指尖的醬汁。景怡無措尷笑,這時朋友來電話,他離席接聽,回來時晏菲不見了。他想她大約去了洗手間,十多分鐘後人回來了,步履輕捷全無飽餐後的疲態,那十幾斤的食物不知填充到了哪裡。
她的戰鬥力也恢復到初始狀態,又點了七八道菜,大嚼特嚼,活像不知飽足的餓鬼。
景怡感到了恐懼。
「小晏,你這麼吃不太正常啊。」
她抬頭看他,雙眼閃著病態的光。
「你至少吃了十五個人的飯量。」
「哦,最近也不知怎麼了,胃口特別好。」
她埋頭狂吃一陣,再次去洗手間。景怡狐疑,中途前往檢視,在廊道上聽見兩個女侍應生議論。
「那女的是不是有病啊,狂吃一通又跑到廁所裡狂吐。」
「可能是暴食症,胡吃海塞一頓再吐掉,我見過這種人。」
他料定她們說的是晏菲,趕忙來到洗手間外,門內遠遠傳來嘔吐聲,他立刻不寒而慄地洞悉了她暴瘦的原因。
十分鐘後門開了,晏菲面紅耳赤,一臉水溼,眼珠也遍佈血絲,噙滿生理性的淚水。
看到景怡她陡然一驚,沒來得及調整表情,又被他抓住一雙手腕。
她的兩根食指上刻著好幾個深淺不一的新舊牙印,無疑是催吐時摳撓嗓眼留下的,景怡接觸過很多厭食症患者,他們都有催吐的習慣,而食指上的牙印就是此類人的特徵。
他少有地震怒,結賬後帶她離開餐廳,在大街上便急迫責問:「你在幹什麼?暴飲暴食然後催吐,你是護士還在消化科工作,難道不知道這樣等於慢性自殺?」
晏菲肩背岣嶁著,恰似一副壞掉的衣架,幾不可聞地回答:「知道。」
「知道還這樣!是,吃東西是能減輕壓力,可也不能以犧牲健康為代價啊!」
「我不是為了減壓。」
「那是為什麼?」
「我怕現在不吃,以後就再沒機會吃好吃的了。」
她慢慢轉頭,兩行淚水賽跑似的衝過面頰,景怡站在路燈下,只覺她一對眼窩如深井幽黑,散發著垂危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