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廣告詞他背得很辛苦,卻被妻子急聲打斷:「誰推薦你買的?」
「貴和。」
「多少錢?」
「你怎麼一來就問價錢。」
「當然要問了,多少錢?」
他料想妻子知道價格會絮叨,掃興道:「你別管!」
佳音拿著提包裡外檢查,感到一陣陣肉痛,不禁皺眉癟嘴。
「肯定很貴。」
他聽了頭疼,埋怨:「你能不能別這麼俗氣,一般這種情況首先應該表示感謝,只有你遇事就關心錢錢錢!」
「家裡又不富裕,這才剛把黃芸的錢還上,你外面的工程還需要週轉,勝利明年上大學還要用錢,還有……」
「買都買了總不能退吧,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解風情,老公好心好意買禮物給你,你說聲謝謝高高興興收下,那不皆大歡喜?非擺出一副窮酸相,害得人糟心又窩火!」
「我不是想惹你生氣,是覺得買這麼貴的東西實在太浪費了,拿著這些錢能買多少好吃的,存起來估計都夠交孩子們下學期的學費了。」
幾盆冷水接連澆下,秀明的熱心腸都冷成了冰坨子,他感覺沒錯,在妻子眼裡他就是不中用的人,不能讓家人有放心大膽花錢的底氣,估計也不相信他會有發達的一天。
「什麼叫浪費?那些成天擠公交車的單身小姑娘還人手一個名牌包呢,她們背得起,我老婆就背不起?你男人是沒本事,比不得老金投胎技術好,但跟自己的兄弟還是存在可比性吧。看看弟妹的穿戴,再看看你的,我和小亮是一個爹生的,老婆卻過得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周圍人天天瞧著,你叫我臉往哪兒擱?」
佳音被他的吼叫一震,意識到他自尊受挫,趕忙住口。忍過尷尬後,含笑道:「好吧,那謝謝你了。」
她小心翼翼的模樣錐子般扎著他,一時激動上前握住她的雙臂,懇切道:「你以後別老想著節約了,穿的戴的看上什麼就買什麼,別管價錢,最好趕緊把你櫃子裡那些破爛貨統統換掉。缺錢我給你掙,我掙錢就是想讓老婆孩子吃香喝辣,你要使勁花我才有動力掙,聽明白了嗎?」
空前強烈的負疚感鞭打著他的良心,讓他甘願俯身為奴,彌補虧欠。
這反常舉動又使她變了臉,目光似伽馬射線在他臉上滾來滾去。
「你這幾天怎麼了?突然變了個人似的。」
「我本來就這樣,以前是你太不自覺,老把自己過得苦哈哈的,害我被人罵。我看你到現在都沒覺悟才主動提醒你,以後你的生活水準就向千金和弟妹看齊,我會努力掙錢跟上你花錢的速度,你也努力學做貴婦,安心享受,放心奢侈,任意壓榨我吧。」
越掩飾越可疑,她一針見血質問:「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
秀明像掉進狼圈,鎮定被十幾頭惡狼瓜分,屍骨無存,趕緊佯怒遮慌。
「胡扯什麼?誠心對你好,你還冤枉人!」
佳音不肯放棄攻勢,繼續緊迫盯人:「聽說有外遇的男人會賣力討好老婆來消除嫌疑,就很像你現在的狀態。」
她的心慌不壓於他,生怕扯開幕布,看到令人崩潰的情節。
「你……你就是不會享福!橫切蓮藕心眼多,對你好點還不自在!」
他怕被表情出賣,以賭氣的姿態背對她躺下。她用力推搖他,逼問:「那你倒是說說,為什麼突然對我獻殷勤?」
「說了你也不信,我還廢話什麼!」
「你說說看,我聽聽像不像真話。」
「剛才不是說了嗎?看你過得苦,我覺得沒面子。」
「我都苦了十八年了,你現在才發覺丟面子?」
「我是忍無可忍才說的,我從沒逼你受苦,是你非把自己搞那麼可憐,好像我欠你很多似的,我受不了了!」
他遑急中道出心聲,因真實可信,恰到好處地幫他解了圍。
佳音思索一陣,語氣緩和不少:「是不是被你那些朋友笑話了?還是景怡又說你了?」
秀明仍以大嗓門堅守:「都有,行了吧!」
她信以為真,微微冷笑,這男人哪兒是良心發現啊,都是為了他那張臉才被迫對她好,真沒勁。
她一氣惱就想報復,開始嚇唬他:「那好吧,從明天起我也嚐嚐購物達人的滋味,先去買條鑽石項鍊,再買幾套高檔化妝品和名牌衣服,這樣才配得上你送我的這個包。」
丈夫竟大聲叫好:「買買買,喜歡的全買,錢不夠就刷信用卡,我負責還。」
她悄悄探頭觀察他的表情:「會花很多錢的,人家說購物會上癮,我要是開了戒沒準你今年的工程都白乾了。」
他極不耐煩:「沒事兒,錢本來就是用來花的,我的錢更是專門給你花的,你千萬別手軟,不然就是瞧不起我。」
「說得好聽,到時指不定又反悔罵人呢。」
秀明一咕嚕坐起來,大義凜然地拍胸脯:「誰反悔誰是小狗,我給你立字據,到時要是說半個不字,你就拿出來打我的臉。」
鐵打的真誠倒唬了她一跳,以為自己錯怪了他,歉意和溫馨彷彿兩道暖流交匯湧出,抿著嘴會心而笑。
「行了,有你這些話我就知足了。」
她拉起他的手合在掌心,摩挲上面的粗繭,似在數幸福的砝碼。
「我們是夫妻,夫妻間應該相互扶持,你為這個家累死累活,我也得量體裁衣過日子,要是成天胡亂花錢不成吸血鬼了。你真想對我好,往後多體量我就夠了。」
深情溫柔的告白比任何一種武器堅利,秀明像被敲碎殼的雞蛋,軟弱流散一地,慌忙抱緊她,在她視線外暴露愧痛怯沮,畏罪懺悔式的發誓:「你放心,往後我一定對你好,你是我老婆,我孩子的媽,我不對你好還能對誰好?」
趙敏的生日宴會在一艘豪華遊輪上舉行,秀明提前二十分鐘來到碼頭,她早已盛裝等候,一席海藍色的晚禮服宛若盛開的鳶尾花,她是玉立花間的仙子,下凡來圓人們的幻想。
「謝謝你昨天幫我挑的衣服,他們都說我今天特別漂亮。」
她歡悅地走到他跟前,礙於旁人不能有過分親密的舉動,但一顆心已投入他的懷抱。
他上下欣賞,也充滿贊慕:「你本來就漂亮,穿什麼都好看。」
「其他人這麼說我都沒感覺,聽你說才高興。」
她挽住他的胳膊,領他去那燈紅酒綠的世界。今晚眾多豪商大賈駕臨,一艘船載著國內小半個商界,在浩蕩的江面乘風破浪。趙敏向好些地產大亨引見秀明,為他開拓人脈,秀明沒參加過這麼高階的聚會,劉姥姥進大觀園,不停發懵。趙敏也不能一直陪伴他,需要用大部分時間接待應酬。
見她蝴蝶穿花般往來於人群中,與那些大佬闊太交談嬉笑,秀明再次感受到二人之間的距離遠比江水寬闊,再快的遊輪也難橫渡,不切實際的雜念像酒杯裡的香檳氣泡,只能在舌根留下一縷酸澀。
他來到甲板上吹風,一個身形胖大的闊佬正在那裡抽菸,回頭打個照面,竟然認識。
「賽大哥,你也來啦。」
金永繼搶先笑眯眯問候,友好地與他握了握手。秀明想他是大地產商,出席宴會不奇怪,對方卻有些驚奇。
「想不到你是趙總的朋友啊,這世界真小。」
「我正在幫她做工程。」
「看來最近生意很紅火嘛,上次綠雲那事解決了嗎?我跟他們的何董打過招呼,他沒再為難你了吧?」
「那事真得感謝您,多虧您出面他們才把錢還給我。」
「都是親戚,這點小事哪兒用得著道謝啊。我們景怡現在住在你府上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我還愁找不機會答謝你呢,往後有需要儘管說,能幫的我一定幫。」
金永繼並非平易近人,景怡為清泉市圍標一事與之決裂,他想伺機修和才加意籠絡秀明。這時梅晉過來找他,也被他拿來做過路人情。
「梅總,給你介紹一位朋友,這位賽大哥是我堂弟的大舅子,專搞土建的,以後要做工程就找他,質量效率保證頂呱呱。賽大哥,這位梅總是嘉恆置地的總經理,跟我關係很鐵,需要幫忙找他也行。」
秀明和梅晉禮節性寒暄一番,金永繼又說:「賽大哥家是建築世家,還有個弟弟是搞設計的,你不是正缺這方面的人才嗎?改天有機會認識認識。賽大哥,貴和現在在哪兒上班啊?」
秀明不知道梅晉和貴和有仇,無意中做了豬隊友,老實奉告:「他在萊頓建設。」
「巧了,萊頓去年剛被嘉恆收購,現在算一家公司。梅總,你都聽見了,可得想法照應一下自己人啊。」
梅晉聽金永繼叫出「貴和」的名字已是驚訝,再聽了秀明的話,神色便認真起來,問他:「令弟是叫賽貴和嗎?」
「是,他是我三弟,是萊頓的設計總監。」
「好的,我記住了。」
梅晉藉故領金永繼去往別處,打聽道:「這賽大哥公司規模如何?好像不怎麼有名啊。」
金永繼脫掉面具,輕藐道:「就是個小作坊,只能幹些小零小碎的活兒,也不知怎麼突然搭上趙敏了。」
「他家背景是不是很強?」
「你瞧著像嗎?就是普通的寒門小戶,當初我堂弟腦子進水非要娶他妹妹,差點把我大伯氣死。」
「我見過他三弟,他住在富麗華庭,自稱富二代,看起來很闊氣。」
金永繼面露疑色:「你去過他家?」
見梅晉點頭,又問:「我表弟就住在富麗華庭,你去的那房子是不是法式建築?」
梅晉再次點頭,心裡已有了答案,金永繼替他陳述出來:「那是我表弟的家,這個賽老三借人家的屋子擺闊,估計想搞詐騙,你得留神啊。」
梅晉嘴角綻放出緩慢悠深的笑容,風度翩翩地舉起酒杯。
「我是差一點就上當了,幸虧今天識破了他的騙術,金董,真得多謝您啊。」
一口醇酒下肚,溶解梗在胸腹的塊壘,報復的念頭也隨之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