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看四周,走向街對面一個拉二胡的老乞丐,用100塊租借了他的破二胡,帶著它走進餐廳。本市中低檔餐廳常有彈唱乞討者出入,服務員一般不會理睬阻撓,郝辛來到二樓,在其中一間包廂內找到林惠和那名男子,二人已點了一桌酒菜,正歡快暢聊。
丈夫突然現身,林惠瞠目結舌,下一個動作就要站起來。郝辛裝作不認識她,笑問那男人:「客人,要點歌嗎?」
男人質問:「你是幹什麼的?誰讓你進來的?」
他淡定回答:「我是這兒的常駐藝人,客人請點首歌吧。」
「我們不需要。」
「點一首助助興吧,我收費不貴,你看著給就行。」
男人面子掛不住,勉強應允:「那你就隨便來一個吧。」
「那我給二位唱段《智取威虎山》吧。」
郝辛學過二胡,多年不練技藝未見生疏,煞有介事地邊拉邊唱:「這一帶常有匪出沒往返,番號是「保安五旅第三團」。昨夜晚黑龍溝又遭劫難,座山雕心狠手辣罪惡滔天。行兇後紛紛向夾皮溝流竄,據判斷這慣匪逃回威虎山。」
林惠不知道丈夫在搞什麼名堂,但猜出他是誤會了。她今天款待這男人是有重要目的的,不能被他攪黃了。等他唱完,捂著頭對客人說:「不好意思,小田,我突然有點頭暈,想回去休息。」
男人客氣地問候兩句,叫服務員來買單,先姿態闊綽地抽出五塊錢的紙幣遞給郝辛:「拿去吧,多的可沒有了。」
郝辛不動聲色地接過,見妻子慌得臉紅筋漲,不禁暗中嗤笑。他探尋的真相很快浮出水面,服務員前來送上賬單,2980元的天價驚呆林惠。
「這也沒點什麼菜啊,怎麼這麼貴?」
「我們店裡的食品都是明碼標價的,您看看賬單就知道了。」
「這大蝦不是58塊一斤嗎?我們點了兩斤,總共116塊,賬單上怎麼變成2300了?」
「您再仔細看看我們這個選單,是58塊一隻,不是一斤。」
林惠仔細查詢,在選單最後一頁極不明顯的地方寫著一行蠅頭小字「以上海鮮單個計價」。
這無疑是設計好的騙術,氣得她拍桌叫罵:「你們這不是訛人嗎?去把老闆叫來!」
服務員不驚不詫笑:「我們這兒從來都是這麼收費的,您不滿意可以報警。」
門外已進來幾個人高馬大的男服務員,個個死皮賴臉,看情形都已積累了豐富的相關經驗。
那同來的小田勸說:「阿姨算了吧,我們aa,一人付一半,您看怎麼樣?」
林惠不肯吃虧:「他們明擺著敲詐勒索,哪有算了的道理!」
可是她胸中只有火氣沒有對策,情急下衝裝傻的丈夫叫嚷:「你倒是說句話啊,啞巴了?」
眾人吃了一驚,疑惑地來回打量他倆,郝辛不緊不慢道:「價格糾紛找警察沒用,得找物價局。」
他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心平氣和坐下來等待,餐廳的人起了戒心,主動要跟他們和解。郝辛不理會,朝小田伸了伸下巴,問林惠:「這位怎麼稱呼啊?」
林惠看看小田,沒好氣地說:「他叫小田,是我剛認識的朋友。」,說罷連向他使眼色,示意他別牽連此人。
郝辛笑道:「既然是朋友就請陪我們坐會兒吧。」
小田得知他倆是夫妻,窘促賠笑,找理由告辭卻被郝辛阻留。老頭兒搬起椅子堵到門口,自娛自樂地拉起二胡,不時瞟一眼氣哼哼的妻子,好似釣魚臺上的姜太公。
半小時後店裡來了幾個物價局的工作人員,領頭的是局長的秘書。申州物價局局長是郝辛長子郝質樸的發小,對郝辛很是尊敬,收到他的舉報立刻派人來檢視。據工作人員說這家店已因亂收費問題被投訴了多次,屢教不改,本次將被停業整頓,按規定處以罰款。
郝辛質問那老闆:「你們這家黑店開了很久了吧?還找了飯託聯合下套。」
老闆矢口否認,被他現場打臉。
「我都看見了,這人和你這兒的女服務員打情罵俏,明顯是熟人,把客人領過來挨宰,還假惺惺說各付一半,這是詐騙。」
說完回頭吩咐傻眼的妻子:「這下該報警了,快打110吧。」
真相大白,林惠最近在徵婚網站註冊,以為上面流量大資源多,總能為女兒找到可心人,那小田就是她相中的,資料光鮮動人,誰知是個精心偽裝的飯託。
郝辛解除了對妻子的誤會,又責怪她愚笨,離開派出所後訓斥:「你都這把年紀了警惕性還這麼差,身上那點小聰明全用來對付我了。」
林惠被騙子耍了,一肚子氣正好朝他撒,嗔怨:「我警惕性當然沒你高了,你是受過國家重點培養的幹部,我怎麼能跟你比啊。」
郝辛贏了一頭,看她生氣心裡還挺美,笑侃:「你不是一向瞧不起我嗎?現在又給我戴高帽子。」
「少說屁話,我問你,你今天干嘛跟蹤我?」
「我看你這幾天鬼鬼祟祟的,想看看你揹著我都幹了些什麼。」
「我能幹什麼?」
林惠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轉怒為笑道:「你是怕我找個老相好,給你戴綠帽子?」
丈夫嘴硬對峙:「哼,以你的魅力找老的多掉價啊,至少得找個四十歲的小夥子才登對。」
她不顧儀態地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老不正經的,就會擠兌我!」
郝辛覺得老兩口在大街上打鬧太不像樣,揮手製止:「言歸正傳,這女婿真不好找啊,婚介所、公園相親角、徵婚網站全試遍了,都找不到如意的,大海撈針,幾時是個頭啊?」
林惠也洩氣:「現在相親市場太功利了,比做買賣還現實,以質華的脾氣走這條路怕是行不通。」
「那怎麼辦?她交際圈那麼窄,不靠人介紹怎麼找得到物件?」
愁悶釀出靜默,林惠心中峰迴路轉,留意起被她摒棄的驛站,小心問他:「你說她跟那賽貴和有可能嗎?」
找不到理想的就退而求其次,活人總不能被尿憋死。
但丈夫的雷點不變,還一觸即怒:「別提這個人,我警告你,這次你可得保持清醒,不能再像梅晉那時那樣心軟順著她,否則她還會吃大虧。」
攤上這個老頑固她也沒轍,在家聽見女兒唉聲嘆氣便跟著惆悵,只好更勤快地參與老年活動,藉此宣洩憂悶。
星期天她所在的東方紅老年藝術團照例在人民公園舉行業餘歌舞表演,熱身時隊員招呼她說有人來找,她轉身,貴和已到了跟前,小夥子打扮得清新時尚,揹著一把木吉他,彷彿一片鮮嫩的薄荷葉。
「阿姨,您好,我是賽貴和,您還記得我嗎?」
他笑出八顆整齊的白牙,模樣相當討喜。
林惠狐疑,問他來幹什麼。
「我聽質華說您今天要在這兒演出,樂隊少了個吉他手,剛好我也會彈吉他,來看看能不能當你們的替補。」
貴和故意響亮答話,周圍的老阿姨們聽見都欣喜地圍上來。
「好啊,我們正愁找不到人呢,小夥子,你是老林的侄子?」
貴和自然大方地答道:「我是她女兒的男朋友。」
「哎呀,原來是未來的女婿啊,老林,你可真有福氣,瞧這小夥子多帥氣利落啊。」
人群歡快騷動,逼迫林惠預設他的說法。熱心的大媽們七嘴八舌摸底,貴和從最基本的答起:「阿姨們好,我叫賽貴和,是搞建築設計的,和女朋友在同一家公司。」
他的外型配上這樣的條件便足夠體面,老阿姨紛紛恭喜林惠。
「老林,你家質華有了物件怎麼不告訴我們一聲兒,想等到辦婚禮那天才通知?」
有人直接問貴和打算什麼時候結婚,他爽快道:「我和質華都想早點結,能趕在年內就好了。」
聽口氣似乎生米已煮成了熟飯,林惠更是啞口,幾個多嘴的夥伴還一個勁兒催促:「老林,那你們得早點準備了,如今婚禮場地不好找,得提前半年預定呢。」
貴和適可而止,替未來的岳母轉移尷尬,笑著請示:「各位阿姨,你們今天要表演那些曲子啊?能不能給我看看樂譜,我先練練手。」
他已在家屬團爭得席位,輕易打入樂隊,在當日的演出中發揮出色,贏得了觀眾和隊員們的廣泛好評。
林惠中途細緻審視,小夥兒的模樣的確沒得挑,說實話比女兒顏值高多了,帶出去絕對增光添彩,就比如今天,著實讓她這個因光棍女兒時常遭人嘲笑的老媽出了一回風頭。言行舉止也還穩重大氣,瞅見同伴站久了會讓凳子,看到演員下場會遞水遞扇子,還不忘維持觀眾群的秩序,說明本人體貼心細。這優點對男人來說可太少見了,福氣上好的女人才遇得到。
她當然希望女兒有這個福氣,想法正急遽變化。
活動結束,貴和開車送她回家,上車後先道歉:「阿姨對不起,我不打招呼就來了,您別生氣。」
她訕訕道:「我生什麼氣啊,該謝謝你才是。」
他抓緊時機求告:「阿姨,質華說您最理解她,從小到大不管她做什麼事您都支援,我和質華真心相愛,希望您成全我們。」
老太太深深看他一眼:「質華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我也見過梅晉,前段時間他騷擾質華,是我出主意把他趕跑的。」
「你既然知道,就該明白我們質華吃過多少苦,連我和她爸都落下了心病,不想看她再上當。」
「我真心誠意愛質華,沒有半點歪念,您和叔叔可以用任何方式考驗我,我都接受。」
他主動獻上話語權,林惠也不客氣,就此展開談判。
「都接受?那我先問你,你家裡人是什麼態度?就沒人嫌棄我們質華歲數大?」
「我已經帶質華回家見過家人了,他們都很喜歡她,巴不得我們早點結婚。」
「那要是婚後我們質華不想生孩子,你會怎麼辦?」
「這我完全尊重她,說實話,如果生育會危害她的健康,我也不想她冒險。」
「那你要是變心了,或者在外面勾三搭四又該怎麼辦?」
「現在我名下有一套公寓,在市中心,我打算賣了,到中環外換一套大點的,到時買了房直接寫質華的名字,算她的婚前財產,如果將來我們分手,那房子就歸她。婚後我會把全部收入都交給她管理,要是我犯了錯,她隨時能讓我淨身出戶,這樣您該放心了?」
這條件夠狠,等於斷了自身退路,真像認定目標決心一條道走到黑了。
林惠謹慎地分辨真偽,過了數秒方問:「這些你都能說到做到?」
他挺胸抬頭,猶如一諾千金地誌士:「請您監督我執行。」
「這事我一人做不了主,得回去跟她爸商量一下。」
「那我等您的好訊息。」
林惠已心如活水,可一流到丈夫那兒就被淤泥堵住了,聽了她的話郝辛大發雷霆,雜誌摔得四分五裂。
「我不是叫你保持清醒嗎?怎麼這麼輕易就被他說動了!」
林惠決心冷靜商量,好言道:「我很清醒,所以仔仔細細問過了,他表現得很有誠意,我覺得我們可以試試。」
「試什麼?他比質華小十歲,又是個小白臉,就是梅晉的加強版!」
「他和梅晉不一樣,梅晉一看就是精明人,那孩子很實誠,說的話都很坦率。」
郝辛認定妻子被矇蔽了,不願搭理她,氣沖沖去花園裡澆花,水管噴了不到五秒就像陽痿患者萎靡乾涸,回頭一看水龍頭被林惠擰上了。
「質華都四十一了,靠相親找不到滿意的物件,能試的法子我們都試過了,沒一樣中用不是嗎?既然質華這麼喜歡他,又考察了很長時間才答應和他交往,我們不妨給他們一次機會,總不能怕噎死就不吃飯啊。」
她硬逼他妥協,使得他氣惱不已。
「你可得想清楚,質華上次離婚受得傷害夠大了,要是再來一次,別說她,我先沒命。」
夫妻倆一貫遵循能量守恆定律,他火氣不斷攀升,妻子也不遑多讓,幡然怒叱:「你以為只有你心疼女兒?我也不比你好受,正因為她上次被人騙得太慘,我更希望她能遇到真心愛她珍惜她的好男人。那梅晉我是看第一眼就不喜歡,這個賽貴和,前兩次印象是不太好,但這次長時間接觸下來覺得他人還不錯。你就試試吧,不行馬上喊停,那政府推行新政策還要冒風險呢,這種時候你應該拿出點老幹部的魄力來才對啊。」
「你眼光歷來差勁,我信不過。」
「是,我眼光是差勁,要不怎麼會看上你?平心而論,我覺得賽貴和各方面都比你強多了!」
比刻薄,女人終是勝一頭,他被她拔掉雷、管,一下子成了啞炮,心想質華性子倔,她媽媽又被賽貴和灌了迷魂湯,我強行反對她們母子必然結成聯盟,反而會壞事。不如以退為進,先探探那小子的底細。
鬱悶半晌讓步道:「你給他做擔保,出了事你負全責。」
林惠討厭他這推諉的語氣,譏嗤:「我負我負,行了吧,平時裝得頂天立地,緊要關頭畏首畏尾。油炸帶魚,嘴硬骨頭酥。」
商議後決定讓郝質華週二晚上帶貴和來家裡吃飯,算是對他的正式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