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越線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2頁,共2頁

賽亮埋頭躲避家人的目光,不滿的、憐惜的、困惑的、厭惡的都叫他刺痛難忍,心中也慚愧著、內疚著、自責著,緩和幾秒鐘,直起腰身說:「謝謝你們,這事我還能應付,等需要幫助時會求助的。」

他這麼固執,其他人也不好上趕著幫忙,有的心想讓他大大地吃一個苦頭或許有助於改善他的性格。

飯後珍珠在客廳看電視,無意中轉到本地電視臺,新聞欄目里正播報一則老人慘遭獨生女遺棄醫院的快訊,主角正是趙敏。她忙招呼在一旁擦拭傢俱的母親同來觀看,母女倆確定沒認錯人。

「這女的果然不是好東西,這麼對待自己的爸爸,簡直豬狗不如嘛。」

珍珠找到趙敏的罪證,趕緊跑去父親的臥室,拉他出來看新聞。等秀明到場,快訊已播完了,她不甘心,用母親的手機查詢本日的新聞網頁,不久找到相關報道,白紙黑字剝去妖精畫皮,她暢快道:「爸爸,我就說趙敏有問題吧,裝得人模人樣,其實是個壞蛋,您看,這不現原形了。」

誰知父親看後憤慨:「這新聞亂寫一氣,事實不是這樣的!」

「您為什麼這麼說?難不成知道內情?」

「知道一點,反正不是新聞裡寫的這樣。」

「那是怎樣啊?」

「這是人家的隱私我不好亂講,總之她沒你們想的那麼壞。」

秀明煩悶離去,扔給珍珠一個謎團,她狐疑地轉向母親:「媽媽,爸爸怎麼老是幫趙敏說話啊,是不是被她收買了?」

她的疑惑只在腠理,佳音的已深入腸胃,她一開始就對趙敏懷著天然的隔閡,丈夫的天平稍有傾斜就會令她浮想聯翩。

這些秘密不能示人,她肯公佈的都是大方得體的內容,教育女兒:「別瞎想,你爸爸那麼說肯定有他的道理。」

秀明心中有鬼,不敢明目張膽擔心趙敏,一晚上都裝模作樣看圖紙,其實連上面的東西南北都沒搞清楚,凝神時腦子裡都盤踞著趙敏的影像,回放最多的是她梨花帶雨的哀容,像春雨一遍又一遍濡溼他的心。

被人那樣冤枉她肯定很傷心,知道她苦衷的人只有我,可我又不能去安慰,這時沉默是不是很無情呢……

他在雷池邊徘徊,越軌的念頭逐漸成形,第三天有了切實的理由——讓趙敏簽收工程進度表。有了這個藉口,他就能麻醉自己:「我並不是想見她,是為公事才去的。」,從而減輕負罪感,好比小偷捂著鼻子去盜香料,不過是自己騙自己。

這天上午趙敏來到公司的地下停車場,下車不久就被王立中截住,男人一臉奸笑,配上兩隻發青的眼窩,真像古早港臺片裡的變態。

她厭惡質問:「你來幹什麼?」

「你不讓我進你的辦公室,我就只好在這兒等你了。」

他竟敢放肆地伸手撩她下巴,當場被抽紅手背,惡形畢露道:「昨天的新聞我都看到了,想不到行俠仗義的趙總也是個忘恩負義的不孝女啊,令尊的下場真悽慘,要是知道不願為他送終的女兒在外面幫別人的老爸伸冤做主,大概會死不瞑目吧。」

父親去世後趙敏心亂如麻,忘了理會採訪一事,昨晚得知訊息,連夜動用關係下架了所有網上報道,可新聞終是流散開了,此刻定是物議四起,不知需要耗費她多少精力去補救,

她內心煙熏火燎,忿然怒叱這尋晦氣的男人:「你沒資格挖苦我,給我滾遠點的!」

她已無道德傍身,被王立中強悍反斥:「那你又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一邊當婊、子一邊立牌坊,無非是想為自己賺取好名聲,用來掩蓋你那些賣身求榮的汙點!」

「你馬上滾,否則我叫保安了!」

「你叫啊,反正我的名聲都被你毀盡了,咱們臭蝦對爛魚,看誰更招人嫌!」

惡人裡最壞的一類就是自己身在泥潭,不思脫困,還極力想將旁人拉下來,遇上這種人是趙敏罪有應得,叫罵無效,又被他強行扯拽,提包落地,髮髻也鬆散了。

正是狼狽,秀明猛衝過來揪住王立中,砰砰兩拳把他打成了滾地繡球。王立中捂住血淋淋的口鼻打量行兇者,驚愕指責:「怎麼又是你!信不信我報警抓你!」

秀明兩眼安裝了噴火器,一瞪大就燒得他滾爬後退,耳朵也被他的咆哮震得半聾。

「你報啊!警察來之前我先打死你!」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立柱上,牆面龜裂蛻皮,簌簌直掉粉,王立中唬直了眼,心臟上憑空多了十個起搏器,跳得像擂鼓。

秀明也沒料到自己會發這麼大的火,上次這潑皮也曾當著他的面欺辱趙敏,當時他只是普通義憤,這回竟像家中財寶遭搶劫,騰起不共戴天的怒意,單是罵不解恨,大步逼近,拳腳蓄勢待發。

趙敏急忙拉住:「賽老闆,這流氓就想拖人下水,你別理他!」

他也憑著所剩無幾的理智喝罵:「還不滾是不是?我拆了你的骨頭!」

王立中怎敢雞蛋碰石頭,咒罵著踉蹌逃竄而去。秀明心火漸弱,拍了拍手背上的灰,斂神靜氣地轉身問趙敏:「趙總,您沒事吧?」

「……謝謝你。」

趙敏感激和委屈各佔一半,分別後她對他的思念有增無減,那日微信中被他拒絕,也曾黯然懷怨,見了他心中便湧起千般滋味。

她幽情脈脈的眼神令秀明望而卻步,視線無措,結巴道:「我是來找您簽字的,方便的話請您在這兒籤,我就不上去打擾了。」

趙敏點點頭,輕聲問:「你已經不想再見到我了嗎?」

「不、不是的……」

他的臉就快滴出血來,露出生平最懦弱的神情。

「我是覺得這樣對我們都有好處。」

二人之間的界線已岌岌可危,全靠彼此的良知苦撐。他不敢,她不忍,對話中出現大段留白,任想象去描摹。

中途她接了一通電話,他旁聽得知她下午要去北京出差,明晚七點飛回申州,九點半抵達。

趙敏發現附近有公司同事出沒,瞧見他們的曖昧場景定會疑心,掛機後利用最後的時間表露心跡。

「賽老闆,我從沒想過傷害你和你的家人,可是那晚的事我不後悔,謝謝你幫我熬過那一關。」

秀明心房捱了一記重錘,他對這女人的感情多半源於憐憫,聽了這話憐惜更甚,立場遭受地動山搖的威脅,只怕再多逗留一分鐘就會犯錯,慌忙支吾:「您沒事就好,我回去幹活兒了,再見。」

他逃命似的撤退,隨即開始難耐的戒斷療程,感覺比當年戒菸更困難,那揪心扒肝的渴望須要動用全幅精力來抵抗,終日茶飯不思,更無心做別的事,連手機都不敢碰。因為手會不聽使喚地點開通訊錄,自動摸索到趙敏的名字上,好幾次險些將他推入火坑。

儘管開頭艱難,他仍有洗心革面的信心,立志為家庭鞠躬盡瘁的人絕不允許外遇發生,他心旌搖動時就拿妻兒和弟弟妹妹的形象來定神,強行掙出幻境。

第二天晚上他覺得心已經定下來了,起碼有了飢餓感,能吞下兩碗米飯,估計離清醒已不遙遠。吃完飯開始刷朋友圈調解情緒,一則訊息驚蛇出草般竄入眼眶。

「申州航空js289航班起落架失靈,無法降落,恐致重大空難」

訊息半小時前釋出,轉發已超三十萬,這趟航班從北京起飛,原定今晚九點半飛抵申州青鋪機場,到港前十分鐘機組成員發現不能放下起落架,立刻向地面站求救。應急部門的成員違反規定,在網路上走漏風聲,形成一樁熱門新聞。

目前該航班已在申州上空盤旋兩小時,仍未能成功降落,許多乘客家屬都已趕往機場。

秀明想起趙敏昨天接電話時說過她今晚會乘機從北京回來,抵達時間正是九點半,難道就是這一班?

他躲到家門外致電機場查詢情況,對方的答覆似子彈穿透他的大腦,趙敏就在那架飛機上。

結束混亂時他已駕車賓士在前往機場的公路上,對錯似風聲呼嘯著退向腦後,目的清晰猶如前方飛聚的焦點——去迎接趙敏,親眼看到她平安歸來。

數千米的高空上,雲層織起密網,渺小的飛機仿若無頭蒼蠅恓惶地兜著圈子,乘務員已向乘客彙報了機體故障,隨著時間推移,安慰越來越單薄無力。有見識的乘客都知道起落架失靈的惡果,死寂的機艙漸漸被哭聲鑽出大大小小的窟窿,有人與親友抱頭痛哭,有人埋頭禱告,一些心理素質強大的開始向空乘要紙筆寫遺書。

趙敏身處頭等艙,簾子後的哭聲越來越響,同艙的乘客都在奮筆疾書,末日氛圍令她產生從眾心理,可是一動手就筆尖生滯,遺書得有個委託人,她竟想不到合適的人選。

工作只為餬口,死人不需要飯碗,因而沒什麼好交代的。至於生活,她一個孤家寡人,既無必須贍養的長親,也沒有需要扶持的手足,真正的無牽無掛。

窗外黑沉,如在海底,間或能看到雲縫下的城市燈光,似一群流竄的發光水母,可能在不久之後那裡的某一處將成為她的葬身地。世間並沒有值得她留戀的人事,她不太貪生也就不怎麼怕死,平靜注視夜空,竟然如釋重負。苦難使人灑脫,生活的眷戀都被剝奪,還有什麼放不下呢?

機長最後嘗試一次空中大機動甩放,依然無法放下起落架,與應急部門商議後決定在機場執行緊急迫降。這是玩命的賭博,收到通知,乘客們內外交攻,各自繫好安全帶,誠惶誠恐地將自己交給了命運。

飛機繼續盤旋一小時,儘量耗光燃油減少著陸摩擦時的爆炸風險。機場已關閉,所有航班延遲起飛,原定著陸的飛機也改在附近機場降落。跑道上,數百名消防官兵正緊急噴灑特殊的阻燃泡沫,全力挽救遇險航班。

1點半飛機平穩降落,乘客們沒感覺到預想中的劇烈顛簸,還以為起落架放下了,然而幾秒鐘後窗外竄起火花和濃煙,他們才明白這是非正常的著陸,許多人捂住耳朵,以為爆炸將至。機身滑行的速度很快減緩,老練的機長憑高超的技術經驗控制住了飛機。飛機底部摩擦起火,但火勢較小,被消防隊及時撲滅。

飛機終於停穩了,乘務員即刻組織乘客撤離,趙敏是第三個走出艙門的人,腳踏實地的感覺恍如隔世,她渾渾噩噩被人流推動前行,死裡逃生的哭聲此起彼伏,幻覺般毫無真實感。迎面接連走來機場工作人員,每個人都在鼓掌祝賀他們生還,然後一對一地引導他們走向接機口,保證稍後會歸還行李,如有財產損失也會照價賠償。

接機口擠得水洩不通,js289的乘客們一齣現立時人聲鼎沸,趙敏看到一個個激動的男女越過她的肩膀撲向人群,與焦灼等待的親友相擁哭泣,失而復得的狂喜瓦解了他們的淚腺,劫後團圓比生離死別更催人淚下。

她默默凝視那些動人的景象,直到被媒體的閃光燈晃花了眼睛,忍不住伸手去揉。

「趙總!」

秀明的聲音似從天邊來,她怔愕抬頭,他已擠出人群,慌促地來到跟前,衣服皺成鹽菜,髮型不如蓬草整齊,激動的神色宛如怒濤,迅猛地拍向她,使得她在飛機迫降時也不曾失序的心跳斷崖般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