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她點頭應允,又不知足地豎起手指:「一個不夠,親兩個?三個?」
她笑他調皮,輕輕推他一下:「別討價還價,我反悔了啊。」
「那親一個夠分量的。」
他嬉笑著抱緊她,月光將雙影粘成了一個。
美帆代替丈夫承受了家人的壓力,回房後憤懣斥責那仍在轉椅上長黴的男人。
「你今天真過分,貴和第一次領女朋友來,全家都表現熱情,只有你見了人家愛答不理,吃飯都不肯露個臉,知道這樣我有多尷尬嗎?」
賽亮正在旋渦中掙扎,再經不起一丁點阻力,按著腦門請求:「你能不能別說話,聽到你的聲音我腦仁都開鍋了。」
美帆當然不肯從命,正要傾倒編排好的牢騷,外面的房門咚咚響了兩下。
她開門見到貴和,翻書似的露笑。
「貴和,郝所回去了?」
「嗯,二嫂,今天謝謝你了。」
「一家人謝什麼,看你的終身大事有了著落,我真替你高興。」
「二嫂,我有事想跟二哥說。」
「他在書房。」
貴和是來找賽亮理論的,見面就說:「二哥,能請你出去一下嗎?」
賽亮此時看誰都煩,話音塗滿反感。
「幹什麼?」
「有些話想對你說。」
「那就說吧,」
「當著二嫂的面說不太好,我們還是出去吧。」
他已猜到三弟的來意,但實在不想動彈,吩咐妻子:「你先回避一下。」
再三蠻橫不止氣懵美帆,也激怒了貴和,逼使他提前出手:「二哥,你總對二嫂呼來喚去,不覺得這樣很過分?」
賽亮死性不改地反問:「你來就想說這個?」
「不是,總之我們先到外面去。」
「我現在不想動,有話你就說,不說就走。」
美帆不願成為干戈的起源,忙不迭勸嚷:「我出去,我出去,你們兩兄弟好好說,千萬別吵架。」
她匆匆下樓來到大嫂房裡,聽她高呼:「不好了」,秀明也放下手中的圖紙。
「大哥,貴和氣洶洶跑我們家去找他二哥談話,還不肯當著我的面說,賽亮一發火就把我攆出來了。」
「老三找老二幹什麼?」
「大概是為今天的事,貴和覺得賽亮沒給他面子,怠慢了郝所,看樣子很生氣呢。」
秀明不僅不著急,還狠狠啐了一口:「活該,老二今天是很不像話,沒有哪家是這樣待客的,換成我我也氣。」
美帆叫苦:「他們要是吵起來該怎麼辦?」
這倒是個問題,維護家中安寧是他這個大家長的職責,他決定前去檢視,被妻子阻攔。
「你先別去,貴和小亮都很穩重,不會把事情鬧大的,我們先瞧瞧動靜吧。」
佳音深知丈夫是糾紛催化劑,硬是將他推回椅子上,讓美帆過會兒再回去。
她判斷正確,貴和雖是千金的孿生哥哥,因時辰誤差躲過了腦殘天賦,處事輕重拿捏到位,即便爭吵也能控制在理性範圍內,正向賽亮據理力爭。
「二哥,你今天是怎麼回事啊,質華頭一天來我們家,你不說多熱情,總該有起碼的禮節吧。打招呼時傲慢無禮就算了,還故意不跟我們一塊兒吃飯,你這樣人家多難堪啊。我一直跟質華說我們家幾兄弟雖然不是一個媽生的,但關係很親密和睦,你這樣打我的臉合適嗎?」
賽亮平時比他有條理,今天心煩意亂水平失常,說話一味欠揍。
「誰讓你跟人家誇大其詞,你不美化得那麼過分,別人也不會有心理落差。」
「你什麼意思?是說我們家不和睦嗎?就算是,那也只能追究你一個人的過錯,你就是破壞家庭團結的有害因素!」
「好吧,算我說錯了,你放心,你的婚事我會負責的,你想什麼時候辦都行。」
他想當然的讓步更深地刺傷了三弟,由此點燃他的衝動。
「你以為我是為這個來的嗎?當初你說你和大哥要幫我辦婚事,把我感動得,以為你真把我當成親弟弟愛護。可是感動歸感動,我從沒想過花你們的錢,我又不是沒能力,給不起老婆像樣的婚禮,根本不需要你資助。你現在說這種話,就像拿錢打發債主,我是你的債主嗎?只想讓你付出一點兄弟間應有的溫情,你卻這麼冷漠,大哥真沒說錯,你就是個沒有家庭觀念,自私自利的冷血鬼!」
賽亮耳邊千發爆竹齊鳴,幾乎震碎他的腦子,憤而呵斥:「你說夠了吧,說夠就出去,反正合住只剩五個月了,到時你就再也不用看到我這個冷血鬼了。」
「……你太讓我失望了,二哥,我們家怎麼會有你這種人!」
貴和含恨離去,用通往四樓的階梯記錄對二哥的怒罵,真想斷絕關係一拍兩散。走到房門前,對面的門呼地開了,勝利毛手毛腳跑出來,像受到嚴重驚嚇,恐懼感即刻傳染了他。
「三哥,不好了不好了!」
「什麼事不好了?」
「你過來看看吧。」
他拉著貴和回屋,將他按到椅子上,貴和抬眼看到一則新聞,醒目的大標題寫著《申州市中心一大樓起火,損失慘重!》
起火的大樓是許家灣的吉祥大廈,火勢蔓延迅速,經消防隊員全力搶救仍燒燬了五個樓層,據悉災禍發端於二十六樓,正是賽亮的物業。
怪不得二哥今天氣不順呢,我錯怪他了!
貴和的怨憤霎時被驚駭沖走,內疚拔地而起,飛快衝到二樓,進門不住呼喊:「二哥!二哥!」
賽亮煩悶地看著他:「你又來做什麼?剛才還沒罵夠?」
「二哥,出了那麼大的事你怎麼一聲都不吭呢?」
見他急得拍腿,賽亮無言以對,比起火災,如何向家人隱瞞此事更令他頭疼,苦思半晌計劃流產,他真盼著能閉眼死過去。
貴和兀自焦急:「這種事你一回家就該告訴我們啊,幹嘛一個人扛著!」
美帆恰好回來,聽了這話如中冷箭,忙問:「怎麼了,貴和,你說你二哥出什麼事了?」
這下貴和也啞口了,怕脆弱的二嫂經不起打擊,正設法委婉告之,秀明冒冒失失闖進來,對著賽亮驚天動地吼問:「小亮,聽說你的樓被人燒了,這是怎麼回事啊!?」
美帆轉身拉住他:「大哥你說什麼,什麼樓被燒了?」
「剛才勝利來跟我們說,小亮在吉祥大廈買的樓起火了,房子都被燒成空架子,還燒死三個人,新聞都登出來了。」
秀明急得口沫亂綻,沒發覺弟妹的眼珠正往上翻轉,一眨眼,人已滑到了地上。身後佳音搶上來摟住她,和貴和一道將人抬去臥室。隨後家人們陸續趕到,開記者會似的圍住賽亮。
訊息已傳開,賽亮被迫答記者問,介紹了一系列可悲可恨的情況。
「那家網店的員工把電瓶車推到樓上充電,因線路故障引發了火災,事故還在調查中,具體損失也還沒核算出來。死的那三個是樓下公司的員工,起火時誤入電梯,被困死在那裡了。」
又是一起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的教訓,責怪那肇事者已是枉然,家人們更關注賽亮的處境。
景怡問他:「你會受牽連嗎?」
「應該不會,當初簽訂了租賃合同,事故都該由承租方負責。」
賽亮答得乾脆,心裡其實沒譜,事件走向還得看警方的調查結果。
千金為人樂觀,遇事只看好的方面,說:「還好你已經收了今年的租金,儘快修繕好,一年之內租出去,還是能保證還貸的對吧?」
見二哥無力答話,貴和猜事態嚴重,忙問:「那店主燒了房東的房子,肯定得找他索賠啊,他現在人在哪兒?」
他在提醒賽亮正視最大的麻煩,令其舌根發苦。
「不知道,火災之後他就失蹤了。」
珍珠驚急:「會不會跑路了?這可不妙,受害者找不到對手索賠,會不會來找您啊?」
勝利怕二哥糟心,忙說好話:「他跑不掉吧,開網店也得登記註冊,警方應該能找到他。」
侄女不解他的用意,非要擺出殘酷事實:「現在好多老賴欠錢跑路,連著幾年下落不明,這樣二叔的損失該由誰承擔啊。」
秀明沒對二弟發表關心,一直怨氣蒸燻地盯著他,此刻方忿忿責難:「要不是新聞報道了,你是不是還想瞞著我們?這麼大的事也不說一聲,你有沒有把我們當成你的家人?」
賽亮鬱悶地回望他:「說了有用嗎?你們還能穿越回去阻止火災發生?」
「我們至少能幫你做點什麼啊。」
「不需要,這事我自己能解決,你們真想幫我就別再關注我,讓我少點壓力,這樣我就感激不盡了。」
他至今依然溝壑分明,堅持做大洋深處的孤島,家人們都沉默了,扣不開他的關卡,再多援助也無濟於事啊。
目前最需要幫助的是美帆,她像被人打了一頓,虛弱地癱在床上,只有眼淚還能動彈。
佳音跪在枕邊為她拭淚,不住柔聲安慰:「你別擔心,小亮那麼鎮定,說明他有把握處理好這件事。」
美帆聽著像反話,嗚嗚抽泣:「:他鎮定什麼啊,今天一回來就亂髮脾氣,心裡肯定也亂著呢。我一直告誡他做人別太貪心,他偏不聽,非要揹著我買那層樓。還以為撿到了大便宜,誰知惹出這麼大的禍事。」
「事情都發生了,你就別再責怪他了,誰都沒想到會出這種意外啊。」
「錢沒了無所謂,可是鬧出三條人命,萬一吃官司可怎麼辦?」
「火災又不是小亮引起的,官司應該打不到他頭上,你別把事情想太壞,即便真出了事,還有我們這一大家子人做後盾,沒事的。」
佳音盡力讓她放鬆,將煩憂都留給自己,她不是千金那樣的樂天派,這樣震驚全國的大事故哪有那麼容易脫身,二弟怕是遇到了災劫,搞不好會元氣大傷。
妯娌聊了一會兒,賽亮推門進來。佳音聽說人們都散去了,也下床道別,囑咐他好好撫慰美帆。
賽亮猶豫一陣,輕輕坐到床沿,背對妻子久久無言。
美帆盼不到他出聲,爬起來問:「你就沒話跟我說。」
他疲倦得如同退潮時的沙灘,寄居蟹窸窸窣窣爬動的微響就是他的語音。
「你希望我說什麼呢?求你原諒,還是向你懺悔?」
她嚼淚悲怨:「你就是這樣死不認錯,有事也不跟我商量,獨斷專行,才會惹出這種禍。」
就怕聽到這樣的抱怨,他帶著求懇交涉:「我會處理好的,你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保證不會影響你的生活。」
「這就是你對我的交代?自己的老公攤上這麼大的麻煩,我怎麼能裝做不知道?」
「知道了你也幫不上忙不是嗎?那又何必自尋煩惱?」
美帆心痛難當,她最受不了丈夫的孤傲,夫妻本應同心同德,他卻總是留了一個心眼,好像拼圖裡缺少的碎片,藏在她找不到的地方,故意不給她圓滿。
她的低泣蟲子似的齧咬他,漸漸忍不下去了,轉身抓住她的胳膊拉入懷中。
「我不告訴你是不想把事情鬧大,你如果想幫我就別跟你爸媽說。」
她疼痛稍減,貼住他的胸膛緊緊依靠。
「我知道,不會說的。可是你真有把握解決?那些受害者會找我們索賠嗎?房子誰出錢修復?修好以後還能租出去嗎?」
「你放心,我都會處理妥當的。」
他努力隱藏焦慮,重壓下腹痛發作,忙鬆開妻子,藉口洗澡躲進了浴室。
快11點了,家人們都無睡意,聚在客廳討論吉祥大廈的火災。
貴和說:「我覺得這次火災不像二哥說的那麼輕巧。以前也有過房客引發火災,房東負連帶責任的案例,他這個還鬧出了人命,只會更麻煩。」
景怡正用手機搜尋相關資料:「看報道和現場照片,上下兩層都被燒燬了,入駐的還都是大公司,損失至少上億吧,肇事員工只是個普通人,肯定無力賠償啊。」
「那網店店主還跑路了,說明他身上有問題,不然一輛小小的電瓶車怎麼會引發那麼大的火災。」
聽三弟提出疑點,佳音也分析:「不是說起火原因是線路問題嗎?會不會是那家店主私自改造了樓裡的電路設施,才釀成火災。」
秀明和她想到了一塊兒:「估計有這個原因,我搞商業裝修時經常有業主不顧主體線網設定,隨意提出改造,這樣會埋下極大的安全隱患,我一向是堅決拒絕的,但有的裝修公司只要有錢賺,什麼都敢幹,反正出了事也不用他們負責。」
「如果那店主私自改造了線路,小亮就麻煩了,法律規定房東對租賃房屋有監管義務,監管不利引發事故就必須負連帶責任。」
千金被丈夫的話嚇到了,忙說:「那二哥怎麼打著包票說沒事?他是律師,應該比我們懂法啊。」
貴和焦躁道:「他那是打腫臉硬扛,要不是勝利上網看到新聞,他還想繼續瞞下去。」
「他這性子到底隨誰啊,對家裡人都這麼見外。」
秀明為妹妹做解答:「他從小就那樣,你們不知道,小學四年級時他跟同學踢足球,被球砸中腦袋,頭上的包都腫成雞蛋大了他也忍著不說,晚上還在被窩裡吐了,早上才被爸發現,送去醫院一檢查,說腦震盪,再晚一點就危險了。」
珍珠一直以為賽亮是強者,聽了這些不為人知的淒涼經歷,憐憫道:「二叔為什麼這樣啊?感覺他從不對外示弱,任何時候都表現得很強大,好像生怕被人發現他的弱點。」
這問題景怡用心理學來看待:「還是防備心太重吧,就跟自然界裡的動物一樣,受了傷就偷偷躲起來療傷,以防被天敵發現。」
佳音嘆氣:「還是小時候的遭遇留下的後遺症吧,對人缺乏信任感,在家人面前也感到生疏,所以有了難處也不告訴我們,想想真可憐啊。」
同情感慨都沒用,貴和做事講求實際,向秀明請示:「大哥,我們該怎麼幫助二哥啊?」
他不指望大哥提建設性意見,但需要他做帶頭人。
秀明這回倒有幾分主意,說:「他都不說困難是什麼,我們怎麼幫啊,先看看情形吧。珍珠媽,你多跟弟妹溝通,讓她有事別瞞我們。其他人也多留意新聞,看看這事怎麼發展。」
人生是由各種變故湊成的,活著就是突出重圍的戰役,不斷在雞飛狗跳中磨鍊,在水深火熱中飛昇,他堅信有家人們支援,二弟能順利邁過這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