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哭訴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2頁,共2頁

傾心相告必定已放下防備,秀明接受這份信賴,在她無言啜泣時真誠安慰:「別多想了,你爸不喜歡你不代表你不好。你這麼善良乖巧,聰明漂亮,假如生在正常家庭,肯定會佔盡父母寵愛。」

他慈藹地伸手替她拭淚,宛如呵護花朵的溫柔園丁,她再度蕩落露珠般的淚水,柔弱詢問。

「假如我是你的女兒,你會喜歡我嗎?」

他想了想,和煦笑意照耀她的雙眸:「假如你是我女兒,我會給你買無數漂亮衣服,把你打扮成最美麗的小公主,讓所有人都羨慕你。」

做神父必須有強大的精神力,否則很容易被對方的負能量反噬。秀明努力開導趙敏,自己也落得烏雲遮月無端添愁,回家路上暗自發了好幾通感嘆。原想回到家就能安定下來,誰知家裡也是灶王跳舞,胡鬧鍋臺,進門先聽見老婆女兒拼著喉嚨爭吵,弟媳婦和妹妹亂嚷亂勸,趕緊幾個箭步奔進客廳。

「爸爸!」

看到他,珍珠一瘸一拐跳撲過來,髮絲被淚水粘在腮邊,哀哀慘慘哭個沒完。

秀明驚見她一雙小腿上浮著大片血紅的水泡,忙抱到沙發上,捧著傷處問來歷。

珍珠指著佳音哭嚷:「我不想說,您問媽媽吧。」

秀明受她誤導,怒責妻子:「怎麼回事!是你把孩子弄成這樣的?!」

佳音早已惡氣填胸,扭頭不理睬,美帆出面解釋:「剛才珍珠想給老騙子洗澡,先往盆裡倒開水,不留神打翻水盆,把自己給燙了。佳音說了她兩句,娘倆就吵起來了,其實也沒多大事。」

珍珠不滿二嬸避重就輕的說法,哭號控訴:「這事全怪媽媽,我本來想去浴室用蓬頭給老騙子洗澡,媽媽霸住浴室洗衣服,把我趕到院子裡去,不然我也不會燒開水。而且事後她才不止說兩句那麼簡單呢,看我傷成這樣了她還瞪著眼睛罵人。明明是不小心的,她非說我作,聽我嚷疼,居然還說‘可惜那盆子裡只是開水,要是換了滾油,燙死我都活該’,爸爸,您說我能不傷心嗎?」

秀明剛聽完趙敏的悲慘身世,怕見女兒哭泣,聞言心下痛極,立時金剛附體,衝佳音虎嘯。

「你是不是鬼上身了!誰讓你使喚孩子給狗洗澡的?自己怎不動手!」

佳音揪住圍裙忍耐:「是她太性急,一刻都等不得,還非要爭著逞能。我以前教過她,給狗洗澡跟給小嬰兒洗澡一樣,盆子裡先放涼水再加開水,她只圖省事,手腳又笨,受了傷本來就該怨自個兒!」

珍珠哭辯:「我看那盆水淋下來,一心護著老騙子,不然也不會燙著。」

佳音冷斥:「你以為你那叫見義勇為呀,你護著它是應該的,它要是因為你的粗心受了傷,那叫造孽!」

「你給我住口!」

秀明憤怒逼近,不料半路殺出個賽千金,這姑奶奶一向立場鮮明,凡是大嫂的言論都是正確的,凡是大嫂的主張都要堅決擁護,大嫂是光是電,是一輪紅日金山上,與之敵對的全是妄圖顛覆革命政權,蓄意製造動亂的牛鬼蛇神,大哥也不例外。

「大哥,你別學禿尾巴狗又歪又橫行不行?都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今天這事你不在場,而我都親眼看到了,大嫂沒有半點過錯,只怪珍珠小偷擊鼓進大堂,惡人亂告狀。你心裡要是還有半分清醒,就收起你那破嗓門,別在這兒胡亂冤枉人。」

珍珠方才便遭姑姑大段數落,靠山出現,怎不反攻倒算,嚷道:「姑姑才是惡人先告狀呢,說我小偷進大堂,你就是水鬼找城隍!我哪裡招惹你了,想趁火打劫到什麼時候啊?怪不得古代女兒出嫁後就不許隨便回門,那姑奶奶就是家裡的攪屎棍,只會踩著門檻說話,裡外挑撥!」

秀明千金的攻守地位立刻調換,右手胳膊被大哥拽住,就用左手抓起紙巾盒擲打侄女。

「這丫頭下巴上長的不是嘴,是馬蜂的屁股,說話太毒了!我是攪屎棍,你就是喪門星!」

她實在不該使用「喪門星」這個詞彙,放在往常秀明聽見頂多耐火,今天因趙敏訴苦在前,令他對女兒的保護意識倍增,對這個三字特別敏感,登時七竅生煙,用力一拽將妹妹摜向沙發另一側。

佳音瞧著苗頭不對,上前拖住丈夫,千金不等美帆攙扶先跳起來,亂髮蒙面叫罵。

秀明眼下的神氣,塗上黑墨能扮張飛,抹上青灰能演鍾馗,厲色警告:「再敢當著我的面罵我女兒喪門星,我就把你扔出去!」

千金大怒:「我就罵怎麼了,喪門星喪門星!有本事你扔一個試試!」

秀明當真邁出大步,佳音美帆忙左右攔阻,哀聲苦調求他息火,奈何小姑子脾氣太烈,主動迎上去,氣壯膽盛挑釁:「你們別攔著,讓他放馬過來!賽秀明,姑奶奶今天陪你玩到底,你要是不動手,往後就別在這個家充老大!」

樓下螃蟹打架,橫來橫去,貴和勝利身在四樓也被驚動,一齊趕來勸止。

正亂做一堆,景怡回來了,一進門就疾步上樓,竟像與眾人隔了一個維度,對眼前的混亂景象熟視無睹。

離奇表現惹人驚疑,千金自動停戰追上樓,使勁踹開丈夫剛剛扣上的房門,景怡如夢初覺,向夜叉老婆發問:「老婆,你怎麼了?」

「還好意思問,我才要問你怎麼了!看見我和大哥吵架還裝沒事人,任由我受欺負,你是不是想變節叛國啊!」

景怡剛才確實在走神,無辜辯白:「對不起,我真的沒注意……」

「胡說!你兩隻眼睛燈泡似的,比我還大,難道燈絲粗掉變睜眼瞎啦!」

千金說著飛出鐵砂掌,將沒能朝秀明發洩的蠻勁撒向丈夫。景怡胸口中掌,踉蹌倒向沙發,若配上吐血畫面,真不失為一齣精彩的武戲橋段。

要說他今天放空也有緣故,白天醫院發生一起令人髮指的jp事件,溫厚寬容如他也不禁切齒,至今未能從怒氣中超脫,再蒙冤捱打,耐效能不破裂?捂住痛處奉勸妻子:「我警告你,我這會兒氣不順,別來招惹!」

相比秀明的咆哮,他的語氣溫柔如棉,但氣頭上的千金就是一團火,無理也要攪三分,鎮壓內亂的手段還比抵禦外辱時血腥得多,操起雜誌沒頭沒腦亂砸,一邊狂罵一邊滿屋子追打。

燦燦最終沒能通過鬧中取靜的磨鍊,開門聲討母親,千金揪著景怡頭髮說:「你不知道,你爸爸威脅要打我,我這是在進行自衛反擊戰!」

景怡不想讓兒子目睹父母爭鬥,忍痛哄他:「燦燦乖,回屋睡覺去,爸爸媽媽沒打架,我們是在玩警察抓小偷的遊戲。」

燦燦覺得裝乖寶寶有辱智商,冷眉冷眼對千金說:「爸爸只是發表一句小小的抗議,媽媽就猛扔原、子、彈,這是典型的法西斯帝國主義,我作為這個家安理會的常駐委員,有權對您進行強烈譴責。請您懸崖勒馬,立即停止這種侵害對方人權的錯誤行徑。」

千金推開老公去掐兒子,燦燦逃奔下樓,撲到大舅懷裡求救。

秀明見千金暴虎馮河般橫衝而來,忙將外甥藏身後,正欲迎戰,剛才還與他勢不兩立的妹妹卻學燦燦的樣,一個熊抱撲入懷中。

「大哥!燦燦他爸欺負我,你快幫我!」

這次她是名副其實的惡人先告狀,家人們見景怡蓬頭下樓,都知孰是孰非,可秀明極端護短,不管黑白對錯,先對妹夫發動人生攻擊,髮指的蠻橫連珍珠也害了臊,與佳音等人一道規勸。

景怡這會兒真是隻包子,因為心已經碎成了包子餡,實在無力再同這對雌雄雙煞周旋,捂著額頭向妻子哀求:「我看我們都得靜一靜,今晚你一個人睡,我去燦燦屋裡睡。」

佳音正待說話,千金大聲喊叫:「不用!你還睡原來的地方,我上四樓和貴和一塊兒睡!」

眾人替她汗顏,珍珠笑勸:「姑姑是成年人了,還和三叔睡一塊兒不大好吧。」

千金揚眉:「我和你三叔是雙胞胎,嫁人的頭天夜裡還和他一起睡呢,有什麼好避嫌的?」

勝利試圖說服:「三哥上班起得早,姐姐擠過去會妨礙他休息的。」

千金白眼:「行啊,那我不妨礙他,妨礙你好吧,今晚去你屋裡睡。」

「我、我也要上學啊,再說我習慣在被窩裡放屁,怕燻著你。」

勝利嚇得不敢開口,秀明也覺得妹妹的想法太不像話,說:「貴和勝利都要做正經事,你別去打擾他們。」

千金躲開他的拉拽,貫徹執行賽家不外傳的流氓作風。

「大哥少管,再囉嗦我就讓你陪我睡!」

秀明說不出話,糟心得直捶心坎。佳音扶住小姑肩膀,溫言商量:「要不今晚讓你大哥和小勇睡,你去我屋裡睡。」

千金用力搖頭,盯著景怡冷笑:「我這人寧吃砒、霜不吃虧,誰都別想整治我!你們打量他為什麼要和燦燦睡?不就想讓我獨守空床嘛?我偏不讓他如願!今天就讓他知道,除了他,還多得是男人陪我睡覺!我讓他守空床去!」

美帆是文雅人,面對潑婦覺膽寒,正好賽亮吃完宵夜從廚房出來,她急忙拉住他,讓他出面調解。賽亮只是看一看,笑一笑,漠不關情說:「我犯不著勸她,反正她是不會想和我一起睡的。」

說罷瀟灑上樓,不管妻子如何難堪。美帆愧對眾人,追到樓道假意指責:「人如果被與大眾區別對待,就該自覺地檢查原因,同樣是哥哥,為什麼只有你不被妹妹親近,好好反省一下吧。」

貴和擔心妹妹繼續胡鬧會被家裡人當做「公害」對待,本著息事寧人的目的將她領回房去。景怡冤冤枉枉當了受氣大王,黃連下肚苦在心,燦燦上去搖晃他的手臂,小臉寫滿樂觀:「爸爸別理媽媽了,她就是個人來瘋,明天就好了。」

父子倆班師回營,餘人也都散了,秀明伺候女兒洗臉洗腳,等她睡下已是凌晨一點整。微雨斜送,夜像一條浸溼的毛巾,散發著泥土芬芳。

他晃眼見窗外有片片白色飄落,出門檢視,見臺階上積滿白蘭花瓣。雪白的香屑墜入汙泥,這惹人惻隱的景緻令他想起不久前伏在懷中哀泣的女人,悲其身世,再度感嘆紅顏命薄。

「她那麼聰明漂亮,做父親的怎麼會不喜歡呢?」

佳音過來喚丈夫休息,聽他喃喃自語,還當他在心疼女兒,不禁業火復燃,含怨諷訕:「你已經是遠近聞名的二十四孝老爸了,還想怎麼寵女兒呀?乾脆找根繩子,成天背在背上得了。」

秀明扭頭叫苦:「這才剛消停,你又找茬,要吵架等家裡沒人再吵,免得驚動樓上那幾個冤家。」

他脾氣來去都快,已放下剛才的爭執,佳音卻還在氣頭上,想起他對女兒偏聽偏信,對她無理取鬧就窩火,趁機冷笑:「我哪兒敢跟你吵啊,人家說你昏君不納諫,專門殺忠臣,我看這話一點沒錯!」

秀明大怒:「哪個混蛋說的?是不是老金!?這沒出息的東西連自己老婆都降不住,還好意思對別人說長道短!」

「你別亂冤枉人了,景怡是心疼千金才讓著她,以為人人都像你,只會拿老婆撒氣!」

「我怎麼拿你撒氣了?!」

「吼這麼大聲不是撒氣是什麼?你一直是這樣只會挑別人毛病,從不想想自己說話有多難聽,我不是口香糖,別動不動就嚼,我治不了你的口臭。」

佳音氣啞丈夫仍不解恨,走出幾步回頭補槍:「大半夜的別挑事了,知道你煩,今晚讓你一個人清靜,我去和小勇睡。」

秀明愣眼巴睜地目送妻子離去,懷疑她被哪個怨婦的亡靈附了體,近來不遺餘力地針對他,卻再不從自身找原因。

十幾年都這麼太平無事地過來了,他一成不變,妻子更弦改轍,不就說明問題在她身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