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糾結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1頁,共2頁

愛情傳捷報,貴和急著同家人分享喜悅,次日早飯全家聚齊,他落座後念出一句感慨。

「遲來的愛情就像六月的山花般美麗。」

人們的目光齊刷刷射向他。

美帆最富詩意,笑贊:「哎呀,大清早聽到這樣優美的句子,連豆漿都變得香甜了。」

珍珠已會意,忙問:「三叔求愛成功了?郝所答應跟您交往了?」

貴和像凱旋的英雄般驕傲:「有志者事竟成,你三叔這次又成功完成了一次正能量的測試。」

家裡的剩男脫單,確係一大喜訊,他立刻收穫了滿倉祝賀,持續成為關注焦點。

千金等不及要參加他的婚禮,扭頭吩咐丈夫:「哥哥,你快打電話問問,看下半年還能不能定到好一點的場地辦喜事。」

景怡表示待會兒就去打聽,珍珠忙宣告:「姑父別找太豪華的地方,三叔的婚事是爸爸和二叔承包,太貴了我們家負擔不起。」

在座的只有千金會跟她較真,數落:「你這丫頭太叫人寒心了,你三叔平時給你零花錢時多大方,你再小氣起碼也該裝裝樣子才對吧?」

珍珠辯解:「我是實誠人,跟親人更該坦率,這點三叔能理解,是吧,三叔?」

貴和也怕麻煩家人,不住點頭說是,趁便對兩位兄長說:「那個,大哥二哥,婚禮的事我自己能搞定,你們就不用操心了。」

佳音忙說:「那怎麼行呢,辦婚禮可不是小事,你一個人忙不過來的。郝所條件那麼好,我們要是不出力,也太怠慢人家了。」

這事是多喜的遺願,也是她和丈夫不可推卸的責任。

景怡跟著勸說:「大嫂說得很對,這事我們必須出力,你就別推辭了。話說你們準備什麼時候結婚啊?」

貴和笑得很羞赧:「我剛領到門票,還想多看看戀愛途中的風景,不想那麼快直奔主題,這也是郝所的意思。」

美帆調侃:「你還叫人家郝所,不改稱呼嗎?」

「這不昨天剛上崗,還沒步入正軌嘛。」

有歡笑佐餐,全家人的胃口都開了,佳音問起貴和換房子的事,得知尚無進展。

「我們公司那財務總監本來說要買,可他老丈人最近生病,家裡的資金出了漏洞,買賣也擱置了。再等等看吧,我那房子地段好,不愁賣不出去。」

美帆為他擔心:「就怕再等郊區的房子也漲價了,如今房價一天一變,比豆芽還長得快呢。」

這點他心裡有數:「申州還好吧,調控挺嚴的,那些二三線城市才可怕,有的地方半年內房價就翻了一翻,本來能買三居室的只能買兩居室了,本來能買兩居室的連一居室都買不到了。有的年輕人好容易存夠首付,一看房價又跑老遠,不吃不喝也追不上。」

勝利對未來的恐懼有一半源於居高不下的房價,聽了三哥的話膽寒道:「那不成夸父追日了,看來以後普通人都得當房奴,大半輩子的時間都在還債。」

美帆安慰:「你不用擔心,爸留了房子給你,除非去外地發展,否則不需要買房。」

可這話消除不了他的憂鬱。

「我是為那些需要買房的人難過,我們班有個同學一家七口擠在二十平米的小房子裡,她一個女孩子連換衣服的地方都沒有,冬天還得去借親戚家的浴室洗澡,她爸爸說申州房價太貴,家裡是絕對買不起新房的,她只能嫁出去才能改變命運,實在太可憐了。」

賽亮不想小弟變成爛好人,說:「有房子住就不錯了,至少不用交房租,現在房租也跟著房價漲,好多外地來的打工仔工資不高,還得租房子住,每個月都為房東打工了。」

他的本意是讓勝利看清現實,世界上受苦的人太多,同情不過來,不意引起大嫂感嘆。

「我們國家的房價怎麼那麼高啊,大大超出普通老百姓的收入水準了。」

貴和身處相關行業,有一定發言權。

「這問題說起來可就複雜了,總的來說房價坑苦了老百姓也養肥了一幫人,我們天天盼著房子降價,可有的人還巴不得房價使勁漲,說白了就是不同利益集團之間的拔河,誰輸誰贏還得看裁判怎麼吹哨。」

美帆說:「現在國家不是正嚴厲管控房價嗎?出臺了好多限購政策。」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那些吃慣油葷的人不會輕易撒口的,有些地方政府為了創收還勾結地產商炒地皮,推動房價上漲,對中央的調控陽奉陰違,去年國內不是出了好幾個‘地王’嗎?那就是典型的坐地起價,帶動周邊房價上漲。」

話題發散到這兒觸動了景怡的心病,嘴裡的食物似乎全成了砂子,嚼不動咽不下,知道自己的臉色大概變了。

幸虧大舅哥出來發言,變相掩護了他。

「這事我也知道,住建部不是發了批文說要重拳整治嗎?這些人以後不敢亂來了吧?」

貴和冷哼:「你太小看他們的膽量了,富貴險中求,為了暴利這幫人什麼都敢幹。國家想徹底清理整頓還任重道遠呢。」

他說得沒錯,遙遠的清泉市就正上演著此類陰謀,景怡近期關注了當地多家媒體的微博,懷著等待刑訊的心情等待金永繼等人的圍獵。

五月的最後一天,幾個賬號相繼刷出重磅訊息,開元地產以72.35億的天價拿下城東七宗土地,此事不止轟動清泉市,也令舉國震驚,研究人士分析未來一年將有大量熱錢湧入該市,促成清泉房價飆漲。

奸商貪官們發動了收割機,老百姓像韭菜被一茬茬收割,景怡見證了悲劇的誕生,對內不能發揮任何主觀能動性,壓力全凝結到內部,破壞他的健康。

當晚他勉強吃了半碗飯,放下碗就鬧起胃疼,悄悄躺在床上忍痛,不久被千金發現了。

摸到他額頭上的冷汗她著急心疼,急著拉他起來去看病,景怡不忍連累她,讓她幫忙去藥店買些助消化的胃藥。千金匆忙出門,在藥店遇上正在買藥的賽亮。

「二哥你也在啊,買什麼藥呢?」

她一走近賽亮就拿起櫃檯上的藥盒放進公文包,千金不好打發,搶了他的收銀條,上面寫著「中美史克必理通」一盒。

這是種常見的處方藥,功效是止疼。

她盯著二哥問:「你哪兒疼啊,止疼藥吃多了可不好,有毛病得去醫院檢查。」

賽亮腹痛時有發作,想去看病又總是騰不出時間,好在吃止疼藥能對付過去,以為不是什麼大毛病,就日復一日拖著。他連美帆都隱瞞,自然不會跟妹妹說真話,敷衍:「沒什麼大毛病,只是牙疼。」

千金信以為真,幸災樂禍地損他:「我看你平時損人的話說太多牙齒才會疼,還不趕快改改這臭毛病。」

賽亮懶得理會這隻噪山麻雀,冷著臉走了。

景怡吃了藥胃疼好轉,夜裡又遭失眠圍困,找不到對症的方劑,下樓去喝悶酒。秀明出來小便,正好聽到他的嘆氣聲,完事後跑來檢視,見他坐在餐桌前出神,跟前只有酒瓶和半杯啤酒。

他覺得反常,上去過問:「你怎麼了,半夜三更跑下來喝酒,還唉聲嘆氣的。」

景怡無精打采瞟他一眼:「沒什麼,睡不著想喝點酒。」

「出什麼事了?不會是快要破產了吧?」

這話貌似關心,說者眼中卻隱然閃著期許的光芒,景怡不吝用惡意揣度冤家,冷嘲:「你就巴不得我破產是嗎?」

「切,關我什麼事。」

秀明見人喝酒跟著嘴饞,拿來杯子讓他給自己倒一杯。

景怡不情不願照辦,看他喝得美滋滋的,心裡更不是滋味,禁不住想傳播苦惱,問他:「老賽啊,你平時幹過什麼壞事嗎?」

秀明警惕地打量他:「幹嘛?想給我下套啊?我行得正坐得端,從沒坑過人害過人,這點肯定比你強。」

景怡勉強露個笑,又問:「那讓你幹好事,你樂意嗎?」

「幹好事是積德行善,我當然樂意。」

「如果行善會讓你付出慘痛代價,你也樂意?」

「什麼行善需要付出慘痛代價?」

「比如見義勇為,救了別人,自己家破人亡了,你肯嗎?」

秀明開動腦筋想了想,回答:「那得分情況,假如犧牲我一家,能保衛千萬家,我就願意。」

他在景怡心目中的形象歷來有勇無謀,考慮問題的方式和草履蟲差不多,於是提醒:「真的假的?你就不覺得這麼做對不起自己的老婆孩子?」

豈知秀明有一套邏輯:「是對不起,但也拯救了更多人和他們的老婆孩子啊,人還是得有點犧牲精神,要是凡事都首先想著自保,哪兒來那麼多烈士啊,社會也不可能進步啊,你說是不是?」

景怡陷入被動,試圖否認他這種政治正確的觀點,再次設問:「站在集體的利益考慮,你這種想法是沒錯,可對於個體來說就太不公平了,每個人的權利是平等的,誰都沒資格強迫他人接受犧牲,不是嗎?」

他潛意識裡其實是在為自身辯護,以逃避令他痛苦的內疚。

秀明向來不能靠言語取勝,這回如有神助地流暢反駁:「你這不是說廢話嗎?犧牲本來就是自願的,那不願意的就拉倒,這本身沒什麼,但是拉倒之後還要嘰嘰歪歪給自己找理由的就活該捱罵了。打個比方說吧,你看見有人掉水裡邊了,但自己不會游泳或者怕死沒下水去救,事後閉嘴就完事了。如果說怕受良心譴責,或者怕被別人譴責,而找一大堆理由為自己開脫,那就純粹矯情又欠抽。為什麼?因為這是在妄圖否認犧牲是一種美德,把懦弱自私推到和犧牲同等的位置,偷換概念,拉低道德水平線。對這種人我堅決鄙視。」

一席話盡情盡理,威力勝過一百個耳光。景怡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聽大舅哥講經論道,竟有些佩服他那樸素的道德觀,怪道人說「仗義每多屠狗輩」,簡單耿直的人每每憑熱血行仁義之事,而越是心思細膩見識深遠的人越容易思前想後裹挾私心。

他哂哂道:「你說得有道理,思想覺悟很高嘛,不錯不錯。」,又開了一瓶酒,主動為對方滿上。

秀明並非真傻子,對他狐疑多多。

「你繞了這麼大圈子究竟想說什麼?你對什麼人見死不救了嗎?是不是把交不起醫藥費的病人趕出醫院了?」

「我只是個大夫,那種事也輪不到我做啊。」

「你小子心裡肯定有鬼,不過我也沒興趣知道,只要別對千金起壞心就行。」

二人幹了一杯,貴和來了,他剛乾完工作,下樓來找吃的,納悶他倆為何半夜喝酒。

秀明得心應手地抹黑妹夫:「這人幹了壞事,在這兒懺悔呢。」

景怡輕描淡寫否認:「你別瞎說。」,又招呼貴和過去一塊兒喝酒。

貴和欣然應邀,不久佳音出來檢視,景怡笑稱他們恰巧都睡不著,隨便喝兩杯。秀明二話不說給妻子派任務:「給準備點下酒菜吧。」

景怡不願勞動大嫂,埋怨他:「這麼晚了,別麻煩人家了。」

「反正都醒了,做幾個菜又怎麼了。」

「你自己沒手啊,就知道使喚別人。」

「我使喚你老婆了嗎?嘰歪個屁啊。」

他越反對,秀明越要顯擺一家之主的風範,口氣強梁地喝令妻子:「快,趕緊做去。」

佳音心裡扣燃了打火機,礙於妹夫三弟在場不便發作。

貴和已靈醒地站起來。

「大嫂你回去睡吧,我來弄。」

佳音不能失了道理,連忙笑止:「沒事,我弄比較快,你們都坐下吧。」

她言談舉動灑滿溫情,給足了丈夫面子。看到秀明理所當然的態度,景怡貴和暗暗交換不屑的眼色,一致認定他是不識好歹的蠢貨,早晚會有後悔的一天。

幹虧心事的懲罰很持久,此後清泉市房價暴漲的訊息不斷凌遲景怡的心,像是嫌他想象力不夠豐富,不能形象聯想房奴們的苦痛,這天科室送來一位自殺的急診病人。這位42歲的男病患因失業償還不了高額房貸,房子即將面臨查封,困頓下生出斷見,一瓶鹽酸灌下去燒燬整個消化道,徘徊在死亡邊緣。

守護他的是悲痛欲絕的妻子和兩個嗷嗷待哺的幼兒,慘況錐心,景怡的良知再受拷打,食慾消失了,整個中午都坐在辦公室沉思。

期間晏菲從門口經過,見狀進來問候。

「金大夫,您不去吃飯?」

景怡忙藏起憂慮,可變臉的速度快不過她的眼力。

「您好像心情不太好,遇上不開心的事了嗎?」

「沒有。」

他本想一筆帶過,又不願她多心猜疑,索性淡淡交代:「我在想早上那位自殺的病人,覺得他和他的家人很可憐。」

晏菲放了心,笑道:「您心地太善良了,老是把別人的苦難轉化成自己的壓力,這樣會很辛苦的。」

「我只是感慨一下,談不上受苦。」

見她沒有離去的意思,他禮貌地拖過旁邊的轉椅請她坐下。

晏菲並不推辭,她正思慕著這個男人,渴望與之交流,就坐後微笑搭話:「我也很同情那位病人,但是這輩子大概都體會不到他的痛苦吧,因為根本買不起自己的房子。」

景怡笑道:「你是女孩子,將來嫁了人,你老公會給你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