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煩躁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2頁,共2頁

景怡再次慶幸有個聰明機智的好兒子,立馬點頭跟他走,燦燦冷漠地望一望母親:「媽媽就不用來了,有您在我更悶。」

父子來到鎮廣場的綠地,燦燦領著景怡坐到上次和秀明坐過的鞦韆上,五月中旬,蓊鬱地綠蔭圍成迎接夏天的儀仗,夜風宛如柔順的宮女為他們打著扇子,紅蜻蜓和燕子在空中表演畫圈穿梭翻跟頭等雜技,除了死皮賴臉的蚊子,再看不到令人煩悶的事物。

燦燦等父親的臉恢復了溫潤的光澤,才問起困擾他們數日的案件。

「爸爸,那事是不是失敗了?」

父親一聲嘆息闡明所有情形,小孩跟著嘆氣,又問:「大伯是怎麼威脅您的?」

景怡驚奇:「你怎麼知道他威脅過我?」

「看您這幾天的反應自己分析的。」

兒子的聰慧令他相形見絀,自責更深了。

「爸爸太蠢了,要是有你一半聰明也不會把事情搞砸。」

「不,這隻能說明大伯太兇狠,對自己的親人也不留底線,我現在更討厭他了,他遲早會像二叔公那樣完蛋。」

景怡又是一驚:「你知道你二叔公的事了?」

燦燦怕父親責怪,裝出憨笑:「上次跟您去常青公墓給那些陌生人掃墓,我問您那些人是怎麼死的您不肯說,後來我自己上網調查,知道他們都是林田城中村的拆遷戶,被二叔公派人放火燒死的。二叔公二嬸婆的死和爺爺奶奶為什麼會出家,我也全明白了,怪不得那天您要我給那些死人磕頭,我們家確實做了缺德事,子孫後代都該懺悔。」

景怡摸摸他的頭,兒子比他預期的更成熟,且是非明確,給他灰暗數日的心添了一筆亮色。

他心情好轉,燦燦方敢提出擔憂。

「爸爸,大伯現在乾的事是不是比二叔公還缺德啊?會連累我們家嗎?」

「不知道。」

「看他和二伯家的狀況應該比我們家更有錢吧,都那麼富有了,為什麼還不知足啊。老鼠太貪吃都會撐死,他比老鼠還蠢嗎?」

「等你再大一點就會知道,人的貪慾是沒有止境的。」

「可就算買下整個地球也不能把它時刻攥在手裡。」

「這話你從哪兒學來的?」

「自己琢磨的。」

兒子的智力似乎開拓出了新空間,景怡判斷這必有誘因,問:「你怎麼想到琢磨這些?」

燦燦正經道:「我以前沒接觸過窮人,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生活的,上次看到小舅家那兩個小朋友才發現世上竟然有那麼貧窮的人,可是小舅說他們還不算最慘的,最底層窮人的慘狀我這輩子可能都看不到想不到。他還說我一生下來就是有錢人,而他兩個弟弟從出生起註定受窮,雖然是同齡人,差距卻那麼大,問我公不公平,我說這問題只有佛祖能參透,我怎麼可能知道答案。」

「但是你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對嗎?」

「嗯,我沒法解決這種不公平的現狀,這不是我的錯。但如果把這種不公平當成榮譽到處炫耀就很招人恨了。所以我決定以後絕不像大伯二伯家那樣炫富,不以享樂為目的賺錢,這樣大概就能戒除貪慾了。」

他自幼種下慧根,來日定成大器,景怡虔心稱幸,伸手摩挲他的頭頂。

「你現在就有這種覺悟比爸爸強多了,爺爺奶奶一定也會為你自豪的。」

燦燦的心智確實成長到了獨立思考的高度,開始發現父親的不足,對他某些做法持保留意見,眼下伺機發疑:「爸爸,您當初為什麼不學經商呢?要是家裡的公司歸您管,大伯他們就不敢亂來了。」

「爸爸不是做生意的料,而且對行醫救人更感興趣。」

「您最多同時給十個病人治病,工作一輩子也頂多醫治上萬人,可是經商成功能幫助更多人,只是做到守誠信講質量就會為廣大消費者免除損失,貢獻度比做醫生大多了。」

景怡被他說得有些怯場,他的人生一直走在捷徑上,如同盡情氪金的土豪玩家,不費腦筋地過關升級,沒經歷過泥澤坎坷和十字架的酷刑,卻嚮往救世主的光環,說白了只是好龍的葉公。

他清楚自身弱點,卻不想改變,這是成年人的普遍惰性,另外還具備一條天下父母普遍存在的缺點——將重生意願寄託給兒女。

「你說得對,等你長大了,爸爸投資給你開公司,讓你替我實現這個夢想。」

燦燦毫不猶豫拒絕:「不用您投資,我想靠自己。」

「你這麼有自信?」

「這就跟打遊戲一樣,別人都喜歡改程式開外掛和金手指,我覺得那樣沒意思,靠自己的腦力通關才有成就感,這是天才與凡人的區別。」

「你還自詡天才了,就不能謙虛低調點兒?」

「珍珠姐姐說對事實過分謙虛等於虛偽,我在外面很低調,在您面前還是坦率一點吧。」

燦燦像一簇火苗,身下蘊藏著豐富的氣田,驅散父親心裡的陰霾,景怡回家時已抖擻精神,籌劃如何修復剛才因煩躁引起的紛爭。

他們在家門口遇到慧欣,老太太是來找秀明的。

景怡還不想和大舅哥見面,藉口寫論文向老人道失陪,燦燦有心充當親善大使,牽著慧欣的手來到秀明的臥室。

「大舅大舅媽,慧欣奶奶來了。」

「秀明,還在忙呢,我能不能耽誤你五分鐘。」

秀明忙請老人坐下,佳音去廚房泡茶,燦燦蹦跳到書桌前,挽住他的胳膊問:「大舅您在幹什麼?」

「大舅在對賬單。」

兩個工程的賬目堆在一處,貨物單據瑣碎,人工計算方式繁瑣,他這個學渣排開三個計算器也玩不轉,腦袋都糊起一層鍋巴。

燦燦看看賬本,毅然請纓:「我來幫您。」

「你會嗎?」

「就是簡單的加減乘除嘛,我都會。」

「好吧,那就交給你了。」

秀明要接待客人,只當讓他玩玩,慧欣含笑為燦燦擔保:「這孩子聰明著呢,比大人還伶俐。」

「嘿嘿,我們家的小神童嘛。慧欣阿姨,您有什麼事啊。」

「下週四是你媽的忌日,你還記得嗎?」

秀明猛拍腦門:「哎呀,我都忘了。」

佳音正好進來接下他的抱怨:「你怎麼不提醒我?」

這的確是她的疏漏,不由得慌愧:「以前爸總是提前一個月就說起,我也習慣偷懶了。幸虧慧欣阿姨提醒,不然我們都忘了。」

秀明好歹抓住她的小辮子,迫不及待發揮:「你看你就是不用心。」

慧欣戲謔:「你別說人家,那還是你親媽呢,你就用心了嗎?」

還好有她在,輕描淡寫阻斷秀明的反撲,佳音看看不甘傻笑的丈夫,想念起逝去的公公,家裡有個明事理的老人比定海神針還管用,可惜啊……

慧欣接過她遞來的水果,說:「今年是你媽四十週年冥壽,我想找人給她和多喜辦個誦經會超度,費用你別管,都由我們佛學會的師兄弟們義務參與,不收一分錢。」

秀明怕麻煩她,面露難色。

佳音說:「阿姨,就算不收錢,我們也不好意思讓您費這個心啊。」

慧欣卻很堅持:「是我自己想做的,你們就當成全我吧。我來就為說這事,說完就該回去了。」

她說走就走,佳音跟去送客。燦燦回頭問秀明:「大舅,慧欣奶奶對我們家真好啊,聽媽媽說她每年清明都會去給大外婆掃墓,她們以前是好朋友嗎?」

「對,她們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好姐妹。」

「大外婆是怎麼死的?」

「她在磚廠打工,遇上爐窯爆炸,當時慧欣阿姨也在場,運氣好,只受了輕傷。」

秀明對母親沒印象,提起這段悲慘往事也心如止水,反觀燦燦,由於初次耳聞還頗感驚心:「那她親眼看見大外婆被炸死的?」

「是。」

「難怪一直放不下,那是多大的心理陰影啊。」

秀明記掛自己的差事,上去問他:「你帳算到哪兒了?」

燦燦翻翻資料:「還剩二分之一。」

「這麼快,我算了一個小時才算了三頁,你這才幾分鐘就搞定一半了?」

秀明對人與人之間的智商差距認識不足,外甥超高的辦事效率在他石器時代的認知裡劃下了飛船般的軌跡。

燦燦淡定道:「都很簡單的資料嘛,有的不用計算器靠心算都能解決。」

「你小子行啊,那剩下的都幫我算了,這賬目很重要,可不能出錯啊。」

「放心吧,我的數學從來都是100分,還沒出現過失誤呢。」

「你真乖,怎麼不是我兒子呢。」

「名分不重要,感情到位就行了。」

「哈哈哈,對對對!」

他歡喜地搓著外甥的臉,覺得妹夫再討厭十倍也能忍受了。

二人都沒察覺躲在門縫後的英勇,小男孩手裡捏著一張96分的數學試卷,剛才興沖沖走來,目睹房內的情形又怏怏地溜走了。

貴和下樓拿飲料,正好見他蔫頭耷腦走過,招呼:「小勇你幹嘛呢?怎麼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沒有啊。」

英勇忙停步轉向他,遲疑請求:「三叔,您能幫我籤個字嗎?」

「考試試卷嗎?拿過來看看。」

貴和接下卷子,看到分數先是一喜:「行啊,考得不錯。怎麼不找你爸爸籤?讓他表揚你啊。」

「我沒考到100分,爸爸會生氣的。」

他一下子明白了侄子剛才的委屈,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小聲數落大哥:「他自己過去都是鴨蛋專業戶,有什麼資格生氣,來,三叔給你籤。」

他大筆一揮寫下一行字:「孩子考試成績大有進步,家長很滿意,多謝老師教導。」

又向英勇許諾:「三叔大後天要去杭州,你不是愛吃西湖藕粉嗎,三叔一定買一大堆回來給你吃個夠。」

「是去出差嗎?」

「不,是公司組織旅遊。」

「那郝所長也會去?」

童言無忌,說中貴和心中的喜事,他笑嘻嘻點著小孩的鼻尖,假意責備:「學什麼不好跟著家裡人學八卦。」,又握住他的雙肩轉變話鋒:「你說,三叔能追到郝所嗎?」

英勇老實答:「我不知道。」

貴和嘖嘴:「不能說不知道,人家說小孩子的話是最靈的,你要說三叔一定能成功,給我點好彩頭。」

他輕輕搖晃侄子,搖出一個明媚的笑臉:「是,三叔一定能成功追到郝所長,讓她做我未來的三嬸。」

「哈哈哈,這才是我的好侄兒,將來三叔辦婚禮就讓你做花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