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矛盾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1頁,共2頁

生活是一輛永無終點的公共汽車,當你買票上車後,很難說你會遇見什麼樣的乘客。

秀明此刻就懊悔上錯了車,認出宋引弟時他像跌進了糞坑,噁心到窒息。

「你還敢回來?不怕我們報警抓你嗎?」

宋引弟裝傻:「你幹嘛要報警?俺做錯啥了?」

「你偷拿了我爸的工程款跟男人跑路,差點害我們傾家蕩產,現在還有臉回來!」

「這是俺跟你爸的事,哪有你插手的份兒,等見著你爸俺會跟他說清楚的。」

珍珠對這四奶奶印象惡劣,見面後反感強化,假笑著擠兌她:「那您可能要去買包耗子藥了。」

宋引弟粗眉一橫:「你這丫頭啥意思?」

「我爺爺去年秋天就去世了,您想見他得去陰間。」

「啊!」

女人七竅皆張,兩腮肥肉直垂到脖子上,問明多喜的死因後催促佳音:「快領我去看看你爸的靈位!」

佳音被她挾持著來到多喜的房間,宋引弟看到多喜的遺像,饑民搶糧般的撲上去抱住,乾號兩聲,敦實的身體突然像洩氣的皮球委頓下去。

人們慌忙檢視,見她雙目緊閉,牙關緊咬,似乎真的暈倒了。

「快,先抬到床上去!」

秀明沒個抓拿,照妻子的意見和貴和聯手出力,抬年豬似的將這兩百來斤重的壯婦抬上床,卸貨的一剎那床板咯吱慘叫,就此駝背。

他見宋引弟毫無反應,也擔心出事,吩咐景怡過來診治。

景怡翻開她的眼瞼,見眼仁抖轉,人分明是清醒的,不過在賣力演出苦情戲。他不好意思揭穿,打馬虎眼說:「沒事,灑點涼水就好了。」

佳音忙端來一碗冷水,幾滴清水著面,宋引弟「哎喲」放出一口長氣,裝模作樣甦醒,睜眼不到三秒鐘便呼天搶地哀嚎。

「老賽,你這個狠心人,怎麼就這樣走了啊!也不等俺回來交代幾句,虧你當初還指天發誓說要照看俺一輩子,這一撒手俺往後靠誰呀!」

她坐在床頭兩手不住拍腿,哭喊啼泣韻律鏗鏘,比專業號喪隊更顯水準。

秀明等人面面相覷,都被這表演驚呆了。

千金和勝利一進門就聽到那滾雷般的哭嚎,她驚訝地問站在走廊裡的侄女:「這是誰啊?幹嘛到我們家來哭啊?」

珍珠忙將她拉到一旁咬耳嘀咕:「小叔的媽媽回來了。」

千金重現家人們之前的驚愕神態,珍珠重複兩遍,刨出她呆怔下的怒火。她兩腿狂擺,攜風雷之勢闖入父親的臥室,衝那忘我演出的女人咆哮。

「宋引弟,還真是你啊,你還有臉回來!」

宋引弟抬眼端詳,將信將疑問:「你是千金嗎?怎麼長這麼胖了,跟發麵似的,俺都認不出來了。」

「你才像發麵呢,快下來,別把我爸爸的床壓塌了!」

千金動手拉拽,與之掀起第一場衝突,勝利心慌繚亂地躲在門外,如同自然災害中的難民,緊張無措,問珍珠:「這是什麼情況?屋裡那人是誰啊?」

珍珠憐憫地望著他:「你沒聽姑姑叫她宋引弟嗎?宋引弟是誰你該知道吧。」

勝利當然知道,否則也不會如此惶恐,避禍本能應運而生,可是宋引弟先捕到了他的蹤跡,甩開千金大聲問:「誰在外面啊?」

他如聞虎嘯,一時動彈不得,那母大蟲已地動山搖奔來,一口氣將他堵在牆角。

「你是勝利嗎?」

她雙眼暴睜,好像會咬人,直勾勾啃在他臉上。少年慌得魂靈出竅,十七年閱歷太短暫,應付不了紛繁複雜的恩怨情仇,像顏料短缺的畫師,在畫面上空出大片留白。

宋引弟意念清晰,當場施以熊抱,哭聲比之前更割耳。

「勝利,俺苦命的兒啊!」

「你撒手!撒手!」

勝利拼命掙扎,似在與野獸搏鬥,汗流浹背推開她,神魂已經失序。

「你、你真是宋引弟?」

宋引弟兩眼化作噴泉,比剛才的假哭生動百倍,雙手懸空,還想越過防線擁抱他。

「是啊,俺就是你的親孃宋引弟啊,你不記得俺了?」

家人們已圍過來,秀明憤怒指斥:「你裝什麼糊塗,你跑路的時候勝利還沒滿月,怎麼可能記得你!」

他提起控訴,宋引弟急忙辯解:「勝利,媽知道錯了,媽對不起你啊。這次就是專門回來和你們父子團聚的,你千萬別記恨媽啊。」

勝利又被那雙老虎鉗子箍住,肺葉快壓成紙片,拼命推開她,喘氣叱罵:「你走了十七年,一點音訊都沒有,現在說回來就回來,旅館也沒這麼隨便的,進門至少得先出示一下身份證!」

「俺、俺有身份證,你看你看!」

宋引弟遞上證件,上面印著她十年前的照片,臉比現在小一半,她學魚類用力吸緊兩腮讓他比對,哭喪道:「孩子,俺真是你親媽啊。你大哥他們都認得俺,可以為俺作證。」

她扭頭就近拉住佳音,將她推到勝利跟前。

佳音的表情比撒謊還為難,心疼地看著慌張的小弟:「沒錯,她就是你媽媽。」

彷彿有一臺壓力泵把勝利體內的氧氣都抽走了,他像落在滾筒洗衣機裡,瞬間天旋地轉,抓住她的手虛弱求救:「大嫂,我胸口突然堵得慌,您給我刮刮痧吧。」

話尾猶如燃盡的菸蒂熄滅,身體也像失去衣架支撐的衣服順著牆壁滑落,家人們驚忙圍上來,粗細各異的尖叫攪合成一片混沌。

幾分鐘後他被抬回房間,景怡檢查後確診是情緒激動造成的暈厥,休息一陣就會好。宋引弟抱住他放聲大哭,秀明當她是哭耗子的貓,立在床邊喝罵:「你還有臉哭,想害死勝利嗎?我們家不歡迎你,你趕緊給我走!」

宋引弟哭得天愁地慘,攻擊性一絲不減,眼淚反而成了她的外掛,大大增進氣勢。

「你憑什麼讓我走?俺是你爸明媒正娶的老婆,結婚證俺還留著呢,這個家也有俺一半,就是你爸活過來也不能攆我!」

貴和聽她竟有安營紮寨的意思,也像鍋灶上天氣炸了,衝上去為大哥助威。

「你都跟野男人私奔了,害我爸戴了十幾年綠帽子,還有什麼臉賴著他?我告訴你,就是守寡你都沒那個資格!」

宋引弟反駁:「俺怎麼沒資格了?俺是勝利的親媽,他在哪兒俺就得在哪兒,你們誰敢拆散俺們母子,俺就上法院告你們去!」

見她扯出法律做武器,貴和轉身將賽亮拉到前臺。

「二哥,這婆娘還敢威脅我,你快治治她!」

法律工作者比常人理智,不肯參與他們的村罵,對秀明說:「大哥,現在吵架沒意義,我們出去說吧。」

佳音也怕騷亂持續嚇壞勝利,挽住丈夫的手拽離,大人們都覺待在屋裡憋悶,讓孩子們看家,前往多喜的墳前召開集會。

秀明憤懣道:「這婆娘回來幹嘛呢?爸都不在了,她還想接著坑我們?」

貴和已有了明確的判斷:「我看她是衝著分遺產來的,當初她和爸辦過結婚登記,後來那結婚證取消了嗎?」

賽亮科普:「結婚證怎麼能取消,除非爸申請離婚,法院又做出判決,否則他們的婚姻仍具有法律效應。」

情況看來很可怖,美帆惶恐:「這麼說她要是要求分割爸的遺產,法院也會支援她?」

「沒錯,是這樣的。」

「那不就麻煩了嗎?」

人們像被槍口瞄準,呼吸艱難了,景怡連忙安撫:「大家先別慌,她不是還沒提要求嗎,先觀察一下吧。」

秀明煩他磨磨唧唧的作風:「觀察什麼?她把我們害得那麼慘,難道還能允許她住下來?」

「她現在守著勝利,我們也不能當著勝利的面強行趕人啊。」

千金不懂丈夫的體貼:「為什麼不能?我看勝利也不打算認她,一見面就被他氣暈了。」

景怡耐心分析:「孩子的心理是很微妙的,勝利口頭上不認這個媽,可真的見面也會產生強烈的心理波動,否則就不會像剛才那樣暈倒了。」

他的理智獲得佳音贊同:「景怡說的是,我們還得顧及勝利的感受,不能讓他太難堪。」

她是家裡最關心小弟的人,凡事都站在他的立場考慮,此刻也把保護他當做首要任務,勸家人們三思後行。

眾人煩悶沉默,少時慧欣出門倒垃圾,見狀驚訝:「你們怎麼都聚在這兒?出什麼事了?」

秀明愁眉苦臉道:「慧欣阿姨,宋引弟回來了。」

乍聽到闊別十幾年的名字,慧欣有些茫然:「誰?誰回來了?」

「宋引弟,就是勝利的……勝利的親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