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霸道,少年越穩靜,凸顯出一股敢作敢為的傲氣,更博得觀者好感。
貴和帶頭勸解:「大哥你別嚇唬他了,這孩子人品真不錯,我們都試過了沒問題。」
好心換來大哥白眼。
「你給出質檢報告嗎?出了問題就砍你的狗頭?」
「大哥看你說的,珍珠情商低都隨了您,要是隨大嫂哪會有今天這場事。」
簡單的對話已充分暴露出秀明的幼稚,辛向榮不由得低頭一笑。
千金見了真替大哥羞愧,著急抱怨:「看吧,連他都笑了,大哥,愚蠢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別當成寶貝一樣動不動拿出來炫。」
「你給我閉嘴,現在在討論珍珠的事,我是她爸爸,有絕對的處置權!」
「你說的是什麼話,難道珍珠是你一個人生下來的?大嫂也有權做主!大嫂,你也覺得這孩子不錯吧,就讓他和珍珠交朋友吧,珍珠在學校得罪的人太多,再沒有靠得住的朋友,往後不知會出什麼事呢。」
佳音堅持把決定權推給丈夫:「那丫頭是你大哥的寶貝,還是你大哥拿主意吧。」
秀明大權在握,一再渲染強橫,語氣粗暴地詰問辛向榮:「你是真心想跟珍珠做朋友,還是想借這個招牌做掩護揹著我們幹壞事?」
辛向榮起初以為他在開玩笑,此時確定他是認真的,容忍也被磨出一個洞來。
卓爾不群的少年都有普希金精神,「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寧死不肯奴顏婢膝討好逢迎,嚴肅而剋制地宣告:「叔叔,您這樣說未免太小瞧人了,我是對賽珍珠同學有好感,但行事向來正大光明,您要是像防賊一樣防著我,我也會感到屈辱。對不起,這麼傷自尊的事我不能接受,打擾了,再見。」
他向眾人欠身致意,在人們懵然地注視下從容走出大門。
千金回過來身來大罵秀明:「大哥瞧你乾的好事,真以為你女兒是金不換啊,這下把人家氣走了,看你到哪兒找替補去?」
景怡環顧左右讚歎:「這小子可以啊,威武不能屈,把自尊擺在愛情的前面,真是有原則有底線,人格獨立的好男兒啊,像這麼優秀的孩子一萬個人裡也挑不出一個。老賽,你真不識貨,斷送了珍珠一條重要的人脈,讓他們交往,這孩子以後一定能給她提供很大的幫助。」
其他人也對辛向榮刮目相看,貴和忙去追趕,在街口攔住他。
「向榮你別生氣,珍珠他爸脾氣躁,那也是因為太愛珍珠了,並不是有意為難您。」
辛向榮莊重的做派一絲未改,彬彬有禮道:「三叔,您請回吧,我知道這事大概是個什麼情況,坦白地說我是很喜歡賽珍珠,也想過高中畢業後就正式追求她,可是如果她本人和家裡過於傲慢無禮,任意輕視我,踐踏我的尊嚴,就算再喜歡,我也不想跟這種女孩子來往。都是男人,相信您能理解我的感受。」
貴和趕緊順毛:「對,我完全能理解。人無筋骨難為人,砍了脖子心還跳,天涯何處無芳草,人生無處不青山。男人最要緊的就是自尊。可是做決定前也該多考慮一下,事態並不是你想的那麼糟糕,我大哥脾氣是臭了點,可其他人很喜歡你啊,剛才你沒感受到我們大家的熱情嗎?怎麼能以偏概全呢?」
辛向榮嘆氣:「可最終起決定作用的是珍珠和賽叔叔,尤其是珍珠,我不想勉強她接受我。如果她把我迄今為她所做的事都當成覬覦她的圈套,那將是對我人格的莫大侮辱。」
「那丫頭是很傲慢,可也不是沒心沒肺,要不你等我找她談談,看她是什麼想法。」
不等貴和轉身,勝利已騎車載著珍珠追來。貴和見了就想拉客人回去,被侄女阻止:「不用回去了,就在這兒說吧。」
剛才秀明刁難辛向榮時她就躲在牆角,也意外收穫了幾分觸動,這姓辛的小子比她設想的有骨氣,不像那幫荷爾蒙上腦只知道跪舔的蠢蛋。
她決定親自考核他,到場後冷傲發話。
「辛向榮,謝謝你前幾次幫了我,但那不是我求你的,你沒資格要求我感恩。」
貴和以為她亂髮小姐脾氣,趕忙斥責:「珍珠你怎麼說話的?能不能別事事學你爸爸,跟你媽媽學學不行嗎?」
「媽媽對我說話也這麼直接,凡事幹脆點不好嗎?三叔,小叔,你們先回去,我想單獨跟他談談。」
她連續驅趕兩次,表現得很有主見,兩位叔叔無奈離去,心想辛向榮就是作為朋友也是出類拔萃的,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真怕這丫頭浪費運氣。
辛向榮心情憋屈,看到珍珠卻發不出火,始終如一的溫和。
「醫生讓你靜養,你不該到處走動的。」
珍珠不跟他客氣,冷笑:「先別裝淡定了,你今天說的話都是騙人的嗎?」
「我怎麼騙人了?」
「你說做人要有氣度和氣量,以微笑回應他人的挑釁,我爸爸不過試探了你幾句,你怎麼這麼快就賭氣出走了?教訓我的時候頭頭是道,落到自己身上一樣毛躁,這是不是寬於律己,嚴於待人呢?」
「你追出來就是為了諷刺我?」
「你的行為不該被諷刺?」
她的伶牙俐齒是玫瑰花的尖刺,讓人又愛又恨,少年失笑,讓步同時申明立場:「好吧,是我涵養不夠,可剛才在你家說的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話,如果你真的很反感我,以後我不會再給你製造困惑。」
珍珠悄悄深吸一口氣,問:「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行嗎?你覺得我這人除了長得好看以外還有什麼優點?答對五個我就告訴你我對你的看法。」
她不想當花瓶,故而討厭無腦的顏控,想試試這男生的眼光。
辛向榮聽這口氣似乎有轉機,認真回道:「你很率真、樂觀、自信、勇敢、果決、爽快,不跟風不盲從,遇事能獨立思考,有獨到的見解,堅持理念,不屈從於權勢,我認為這些優點比外表更值得欣賞。」
「讓你說五個,怎麼一口氣說了這麼多?」
「因為你的優點太明顯了,就像沙灘上的貝殼,一抓一大把。」
巧妙地恭維令人很受用,她含笑吩咐:「再說五個缺點來聽聽。」
「你不會生氣吧?」
「說得對我就不生氣。」
「人對自身缺點都沒有清醒的認識,我怕我說了你不承認。」
「這是不是你要說的第一個缺點?不聽勸告?」
「是。」
珍珠預設了,讓他接著說。
辛向榮也不含糊,清楚列點:「第二個缺點是太驕傲,這應該是過於自信導致的,人有時還是應該謙虛一點,否則稜角太多容易被人啃。」
「還有呢?」
「說話太沒分寸,偶爾有賣弄口舌的嫌疑,所有的爭辯都是文字遊戲,真正的智者不會以口頭爭論去改變他人的想法或思想,一來對自己不利,二來也傷害他人。」
「我那是圖痛快。」
「那就是第四個缺點了,衝動莽撞,如果你能學會剋制情緒,那麼你的情商會有顯著進步,生活也會順利很多。我接著說第五個缺點吧,這是你最大的毛病了。」
「什麼啊?」
「你說話帶刺、和別人吵架、行事不計後果都因為你太習慣以己度人,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情緒只停留在當下,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心大不記仇,再大的動靜過去就算了。可是人與人是不一樣的,有的人小氣有的人記仇,斤斤計較睚眥必報的人更是多得數不清,你這種單細胞的處事風格太容易樹敵,被小人嫉恨就像踩到了口香糖甩也甩不掉,沈丹心那夥人就是教訓,如果不及時改正,今後還會有更多飛來橫禍。」
這番話大大超出珍珠預期,她只是索要一篇簡短的說明,他卻交出一份詳盡的調查報告,深度剖析了她鮮為人知的性格特徵。
一股欣喜湧上心頭,如同和氏璧逢上了楚文王,這或許就是所謂的知遇之感。
她咳嗽一聲,裝腔作勢問:「你怎麼知道我心大不記仇?」
「那天你和沈丹心賽跑,撕破她的衣服,然後立刻脫下自己的衣服給她,還替她教訓那些起鬨的男生。你以為你們的摩擦只限於比賽中,比賽結束恩怨就了結了,可沈丹心不會這麼想,她的心態具有普遍性,而你的想法在女生裡屬於小眾的。」
「你笑話我是男人婆嗎?」
「不是,你會有這種認知習慣跟你的家庭有很大關係,你父母很愛你,給了你足夠多的理解和包容,把你培養得非常陽光自信,雖然任性衝動,但承受和抵禦傷害的能力比一般人強得多,我相信如果沈丹心她們不再找你麻煩,你是不會去仇恨報復她們的。」
他像照著她的心聲翻譯解讀,一舉擊破隔閡。珍珠生疏感全消,感覺雙方已是多年的好友,神態不自覺地和軟了。
「說了半天,這到底是優點還是缺點啊?」
「這就得看你怎麼選擇了。好了,你的問題我都回答完了,下面輪到你了,你對我是什麼看法?」
辛向榮微笑注視她,期待似花蕾含而不放。
夕陽下少女的臉如暖玉生煙,盈盈笑意隨光照流淌,大方地說:「還不錯。」
「還不錯?」
她狡黠挑眉:「你不滿意這種評價?我這人說話從不違心,你還沒達到很好的程度,所以我只能說還不錯。」
他即刻會意,內心霎時萬紫千紅,嘴角上挑,挑出一臉歡笑。
「這樣已經很讓人驚喜了。你家裡人讓你跟我做朋友,你是怎麼想的?」
「你又是怎麼想的?」
「我當然願意。」
「我也願意,不過僅限於朋友,要像純淨水,不能有一點雜質,你能保證?」
她的回答完全合乎他的預期,珍惜和重視都需要循序漸進的耐心,堅持底線更能證實她的聰明和他的眼光。
「我目前也只想喝純淨水,那樣比較健康。」
「那就行了,從現在起我們是朋友了。」
「這麼幹脆?」
「你不是說爽快是我的優點嗎?難道想看我裝逼?那樣你的自尊心又要暴動了。」
他不再躲避她的尖刺,覺得帶刺的她越發俏皮可愛,笑著調侃:「你真是個有趣的女孩子,像寶藏一樣吸引人。」
她呵呵戲謔:「我現在還屬於重點文物保護物件,禁止開發,更謝絕一切盜墓賊。」
「放心,我會好好保護你的,發誓絕不監守自盜。」
「那好吧,今天就到這兒吧。本來家裡想留你吃飯,可你剛跟我爸爸鬧翻了,再回去大家都尷尬,等以後有機會再來吧。」
辛向榮想上去攙扶,被她躲開。
「不用了,我想順便適應一下這副柺杖。」
二人相互道別,他依依目送她離去,驚喜又從天而降。少女走出幾步轉身折返。
「我想了想,我姑姑的話有道理,你幫了我那麼多忙我得請你吃一頓飯才行,這會兒已經到飯點了,讓你餓著肚子走太不近人情了。那邊街上有家很不錯的麵館,我請你去吃麵吧。」
她帶他來到那家麵館,點了兩碗三鮮面和幾樣小吃,有說有笑,毫無故作矜持的跡象。辛向榮越看越中意,他當初就是被她的天然做派吸引,和這樣的女孩子交往,只要領到入場券,接下來都會輕鬆順暢。
「這家店在我出生前就有了,他這兒的三鮮面最好吃,我從小吃到大的。」
「你這麼大力推薦味道肯定不錯。」
麵條盛在比腦袋還大的海碗裡,湯寬料足,上桌後熱騰騰的蒸汽染白了辛向榮的眼鏡。他摘下擦拭,珍珠初次看清他的真面目,還真如長輩們評價的,是個眉清目秀的潛力股,每次眨眼,濃密的睫毛都像黑蝴蝶微微抖翅,吸引人去觀察。
她奇怪他為什麼要戴那幅拖後腿的瓶底鏡,他解釋:「我的眼睛容易過敏,不能戴隱形眼鏡,等高考結束再去做近視眼手術。」
他順手揉了揉左眼,一根睫毛脫落,粘在了臉頰上,經珍珠提醒伸手搓了兩次,都沒命中目標。急性子的女孩忍不住代勞,伸出手指拈下那根睫毛,看長度真想拔一根自己的來比較,忽然心血來潮說:「睫毛掉了可以許願啊,你來試試。」
「怎麼許啊?」
「就是默默許個願,然後吹掉,我經常這樣,感覺還挺靈的。」
見她興致勃勃的,他也樂於配合,無聲祝禱片刻,探身前傾,朝著她的指尖輕輕一吹,不理會睫毛的去向,視線趕去與她的會合,眼神彷彿燭光輝映,在最美好的年華留下一段註腳。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真的很忙,每天趕稿掌握不好時間,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