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交易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1頁,共2頁

回申州上班的第二天郝質華被嶽歆叫去談話,貴和早防著這出,密切關注她的動向,見她面色陰沉地返回,趕忙跑去董事長辦公室。嶽歆的情緒也像砂紙般毛躁,招惹他興許會蹭破皮,可貴和仍仗義直言。

「嶽董,您剛才找郝所談話了?是為前天她拿酒潑梅總那事?」

「是啊,梅總很生氣,讓我開除她,我叫她去給人家道歉,可她非但不答應,還說我再逼她她就辭職。公司裡有人說她脾氣衝我還不相信,今天看來這人的性格確實有問題。」

「嶽董,您別聽信那些謠言,郝所人很好,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講道理還拿酒潑客戶?即便她和梅總有過節,也該顧忌一下場合和影響嘛,都不想想這麼做對我們公司損害有多大。」

貴和聽嶽歆的話音里長出爪子,忙拿出指甲剪來修整,湊近低語:「嶽董,您還不知道郝所和梅總的關係吧?」

「什麼關係?」

「梅總是郝所的前夫。」

老闆臉上的皺紋登時淡化不少,驚疑似洪水氾濫。

貴和不慌不忙將洪水引入溝渠:「這事千真萬確,郝所親口跟我說的,她以前跟梅總在北京發展,離婚後才回申州。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是什麼,但離婚的起因肯定在梅總這邊。前天我還無意中聽到那洛小姐和郝所談話,說梅總想挖郝所到他手下幹活兒,郝所哪兒能答應啊,那洛小姐就以梅總的名義挖苦她,說她老了沒人要,再不趕緊多賺幾個錢就成了市場上的爛菜葉。您說這多氣人啊,郝所當時氣懵了,忘記梅總是公司的客戶,只當他是不要臉的jp前夫,所以才拿酒潑他。」

嶽歆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我說梅總對她的態度怎麼怪怪的,敢情以前是一家人啊。郝所應該早點告訴我,早知道我前天就不讓她參加飯局了。」

貴和不遺餘力地替郝質華辯解:「郝所自尊心強,不肯張揚這種丟臉的事,我也是湊巧才知道的。梅總要您開除她,就是存心借您和董事會的手難為她,要是逼走郝所,可不正好遂他的意嗎?」

嶽歆本就看出梅總有獵頭的跡象,明白他是借題發揮後迅速想好對策。

「我知道了,這是他們夫妻,不,是前兩口子的私事,我們局外人最好別插手。」

貴和盛讚老闆英明,恭敬地接受他的指示。

「這事就這樣吧,我去跟梅總交代一下,你也替我安慰一下郝所,讓她別有思想包袱,以後有梅總參與的專案她想回避就回避,有困難及時跟我說,以免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嶽歆處事果決,轉身就打電話給梅晉,曲盡其態地表露了意思——外人不便參與他和郝質華的感情糾葛,請他自個兒看著辦。

梅晉機關已破,又被嶽歆擺了一道,心間也長出倒刺,去電約郝質華中午吃飯,並威脅若不赴約就直接到她辦公室去。

郝質華來到他訂好的餐廳包間,看到坐擁山珍海味的前夫,就像一個潛入土豪劣紳府邸的俠客,除暴安良的熱血猶如毒燎虐焰,能夠鑄成一把利劍。

覺得站著講話像罰站,她忍住厭惡坐到他對面,面部成了冷漠的專賣店。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梅晉舀了碗湯放在她跟前,表情是道貌岸然的範本。

「先吃飯吧,吃完飯再談。」

「看到你就像坐在廁所裡吃飯,我沒胃口。」

「你就這麼反感我?」

「我對你的反感比你想象的多十倍。」

梅晉哼笑解嘲,談天似的問:「剛才你們嶽董給我打電話了,你把我們的事都告訴他了?」

郝質華的驚奇似破土而出的竹筍,霎時間漫山遍野。

梅晉一副明瞭的樣子:「不是你告訴的?那就是他從別處打聽到的。」

他奸計落空必有後招,郝質華希望能明刀明槍較量,質問:「你叫我出來就為這事?該不會真想讓我給你道歉吧?」

「我不會指望那種不切實際的事。」

「你對我的任何指望都不切實際,我不會再滿足你任何要求。」

「質華,你這是何必呢?就不能現實點兒?」

「正因為看透了現實我才把你驅逐出境,你別老想著偷渡,再這麼糾纏,當心我擊斃你。」

梅晉彷彿執意入境的墨西哥難民,特朗普的世紀高牆也攔不住他,行動受阻就先喊口號。

「雖然結果不理想,但我至今仍覺得跟你結婚是正確的選擇,你不是談情說愛的料,沒有令男人著迷的魅力,可確實是妻子的上佳人選,我能開創出今天的事業你功不可沒。對於這點我打從心底裡感激你,也不認為離婚就是我們關係的終點,我們完全可以繼續合作,甚至說如果你願意復婚,我也會認真考慮。」

有時另一個人的思想就像美洲叢林裡的黑暗洞穴,藏著未知的可怕生物,稍稍張望便驚魂蕩魄。聽到前夫這些話,郝質華最先想到的一句話是——他人即地獄。

梅晉把她的震驚視作正常反應,很有條理地說下去。

「這也是我媽的意思,她一直埋怨我不該放棄你這麼能幹的女人,還說我太傻,不會在你跟前演戲,假如我當初小心點不被你發現我和別的女人有來往,再對你溫柔體貼一些,就不會鬧到離婚這一步。」

「你媽真這麼說?」

幻滅的感覺猛烈荼毒郝質華的心,她一直敬愛的老人竟這般自私陰險。

梅晉像拉到重要選票似的,理直氣壯道:「她很喜歡你這個兒媳婦,再三強調如果我找不到比你更優秀的女人就堅決反對我再婚,我知道我當初失誤了,沒能為你編織一個美妙的夢境,可是我認為欺騙你反而更卑鄙,你有權尋找幸福,如果有一個男人真心愛你,又與你性情相投,我支援你們在一起,絕不干涉反對。」

郝質華不自覺地冷笑:「你真是個偉大的商人,以為婚姻是交易所嗎?」

「婚姻本來就是買賣,互利互惠才是好夫妻。」

「你想讓你那些私生子管我叫媽媽?」

「他們和你沒關係,你不喜歡可以不認。將來你和別的男人有了孩子,也可以帶回家來撫養,事先做好遺產公證就行了。」

「這麼虛情假意的婚姻我不需要!」

「我沒有虛情假意,我一直是真心愛你的,愛你的才幹和能力,直到現在仍沒變心。我們離婚是雙輸,繼續在一起才是雙贏。你想想看,和我做夫妻,你有名有利,不會再被外人當做棄婦或者嫁不出去的老女人嘲笑,還能自在地尋找你期望的愛情,到哪兒能找到比這更好的福利?」

前夫啟蒙老師的姿態讓郝質華出離憤怒,雙拳同時捶打桌面,怒問他是否還有良知。

梅晉的耐心和他的無恥一樣充沛。

「我這些都是明白話,糊塗人才聽不懂。你現在是在裝糊塗,睜大眼睛看看這世界,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英俊有為又痴情專一的男人只存在於韓劇中,你想當韓劇女主角可惜現實不會給你提供這樣虛幻的劇本。男人的本性都是喜歡年輕貌美溫柔性感的女人,如果有例外只能說明他沒本事追求這樣的女人,迫於現實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裝出好男人的樣子也只是為了迷惑為他犧牲奉獻的女人。我不是那種虛偽的廢物,我很誠懇,而且比他們有錢有勢,還是塊很不錯的門面,能為你增光添彩。以你目前的條件保證找不到比我更優質的結婚物件了,與其再被別的男人利用,和我續約更安全可靠。」

他和這女人做了九年夫妻,九年中她大部分時間死心塌地地追隨他,為他效盡犬馬之勞,這讓他如同一個手握賣身契的奴隸主,就算奴隸逃到天涯海角他也有把握追回來。

郝質華早把他當成階級敵人,尤其是這番惡毒言論,足夠挑起她的戰鬥意志。

「梅晉,你還想捱打嗎?這次我會把你揍得連你媽都認不出來!」

離婚時梅晉吃過虧,頭上傷痕猶存,若非她當時情緒異常,真有可能行兇殺人,他不會甘心放她走。時隔一年,他相信前妻已建立起新的羈絆,不會輕易喪失理智。

「你是個孝順的女兒,想想你的父母,我知道你不會那麼魯莽。」

郝質華對他的狡詐恨入骨髓。

「你真是個卑鄙無恥的惡魔!」

「你把我當成惡魔就會活在地獄,如果把我看成天使,我會帶你去天堂。」

「我希望你待會兒就去天堂,抱著9路公交的車輪!」

她離開餐廳回公司,將貴和叫到所長室,火冒三丈質問是不是他向嶽歆洩露了她與梅晉的關係。見他承認,便不客氣地責罵他多嘴,擅自張揚她的醜事。

貴和早做好防震措施,表現很泰定。

「這不是張揚,嶽董已經對您產生誤會,不解釋清楚,情況對您很不利。」

「比起誤會我更怕丟臉!」

「這又不是您的錯,您有什麼可丟臉的?處理事件就該照著對自己有利的方向進行,目前的清況看澄清誤會對您最有利,能把嶽董這種中立者變成您的支援者,而不是驅趕到對立面。建議您多方面考慮問題,別死守著沒用的自尊,否則只是個暴躁的包子,被狗咬了還換不來同情。」

他切中要點,深中肯綮,充分的說服力平息了郝質華的衝動,她從憤怒的山巒滾落,跌進自我厭棄的泥澤。

「我很蠢是嗎?總是把自己逼入絕境。」

她雙手撐住腦門,感嘆人情世故是世上最艱深的課題。

貴和拿這女人很頭痛,她的智商和情商好比一丈青和王矮虎,太不般配,使得本人彷彿過於鋒利的寶劍,讓人又愛又恨,須得設法給她套上一個劍鞘。

「郝所,您太要強了,不允許自己失敗,這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爭論中,您得勝的次數越多,朋友就越少,敵人也越多。生活裡的矛盾和噪音是無窮盡的,哪有那麼多精力去應付,有時人就得量力而行,裝聾作啞,別人對您惡言相向,辱罵詆譭您,目的就是讓您難受,如果您一個勁較真就中了對方的圈套,不去理睬那難受的就是對方了。我們在任何時候都沒法阻止他人的言行,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握自己,別讓他人控制自己的情緒。」

這番話在情在理令人信服,但一想到教導她的是年輕十歲的小青年,郝質華就感到滑稽可悲。

「我想我應該聘請你做我的心情顧問,每次聽你講道理,我就覺得我的歲數白活了。」

貴和目的達成,放心地抖機靈:「那說明我心理年齡比您大,這麼一綜合,我倆該算平輩人。」

他嬉笑的模樣很討人喜歡,郝質華心情鬆綁,交代了剛才與梅晉見面的事。有這事做理由,他才不會誤會她亂髮脾氣。

貴和驚訝:「他又想找您麻煩。」

「他想讓我替他賣命。」

「真不要臉啊,不過也說明他這人很精明,您這麼有能力,是行業內的業務標兵,我是老闆也會想方設法挖人。」

郝質華一點不喜歡這樣的誇讚,她的第一屬性是女人,其他頭銜都居於後,可人們只看重次要屬性,否定她的基本魅力,說明作為一個女人她很失敗。

看到她憂傷的神態,貴和像目睹落水者,想方設法施救,雙手撐住辦公桌,上身前傾斜,輕聲問:「郝所,我們現在算是朋友吧?」

郝質華眼珠裡聚起光亮,輕輕點了點頭。

他又問:「那您相信我嗎?」

這次她笑著說:「嗯。」,已料到他會問什麼。

「我一直很奇怪,您三觀這麼正,當初怎麼會看上梅晉那種jp?是被他騙了吧?」

郝質華的負能量滿了,急需吐黑泥,遲疑片刻開始話說從頭。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在北京一家房地產公司做銷售策劃,人很勤勞,辦事踏實,而且對人很有禮貌。我們因為工作的緣故合作了多次,慢慢熟悉了,他是北京人,父親經商失敗自殺了,留下很多債務,他為了還債,將唯一的住房變賣,帶著母親搬到河北居住,每天乘兩小時火車上下班。我覺得他能替父親還債,肯定是個信守諾言的人,對他很有好感,後來他主動提出交往,我就同意了。因為他小我五歲,我父母很反對,我還跟我爸鬧僵了,擅自和他領了證,執意去北京發展。」

她遠比貴和估計的天真。

「這麼說您一開始跟他是異地戀?怪不得呢,那異地戀多不靠譜,都不好探查對方底細,他假話編得天花亂墜您也不知道。」

「他母親也來申州看過我,跟我介紹的情況和他本人說的差不多。」

「廢話,人家是母子,當然相互包庇了,郝所您就是被他們坑了。」

「可能吧,也怪我太容易輕信別人,而且結婚頭幾年也過得很快樂,就更沒防備了。」

結婚時她正好三十歲,技術和工作經驗已積累到能夠自立門戶的高度,到北京的第二年就在梅晉提議下成立設計公司,他任總經理主管行政和財務,她負責做專案。

梅晉深諳商場官場規則,國內的經商環境就是他大展身手的舞臺,再輔以郝質華出眾的設計能力,公司發展迅猛,很快還清貸款,沒幾年就擴大為兩百人的中型企業,年產值過億。

也就是從那時起梅晉露出了本性,在外拈花惹草,緋聞不斷。郝質華忙於工作,又出於對他的信任未曾察覺。後來風言風語增多,她才後知後覺瞭解到丈夫出軌的實情。這打擊太沉重了,東窗事發的頭一年她活得暗無天日,每天都沉浸在悲痛憤恨中,無人時以淚洗面,人前還要打起精神處理公事。梅晉假意向她懺悔,做出痛改前非的樣子,背地裡依然故我。

到了結婚的第七年,一個驚天秘密暴露,梅晉居然在外面有了私生子,而且不止一個。婚後郝質華也做過備孕準備,可梅晉聲稱事業優先,生孩子的計劃暫緩,她還以為他真的不想要孩子,到了彼時才明白原由。她是公司的頂樑柱,丈夫怕她懷孕後耽誤賺錢,於是哄著她避孕,卻在外面購置新巢,和情婦們生兒育女。

這事讓她完全絕望也徹底清醒,堅決提出離婚,聘請律師開啟為期兩年的離婚官司。期間梅晉耍盡各種無賴,向她做了人性陰暗大展銷,她羞憤欲絕,終於狠狠暴打那男人,讓他在醫院呆足半個月。梅晉告她家暴,法院建議他們庭外和解,假如女方不能徵得男方諒解,將依據刑法判處兩年以下徒刑。

郝質華的律師竭力斡旋,梅晉最終同意離婚,但家暴案的和解條件是郝質華必須放棄公司股份和夫妻共有財產淨身出戶。她一心只求自由身,答應了這一要求,帶著滿身傷痛回到申州。

九年光陰換來一場浩劫,代價誠可謂慘痛,最叫她刻骨銘心的是梅晉翻臉後說的那些惡言惡語。

「他說男人的本性就是好色,只對女人年輕的肉體和鮮嫩的美貌感興趣,如果繞過外貌去追求一個女人的內在就是別有所圖。他就是這樣,當初追求我是因為我很有能力,能幫他成就事業。他當我是他的合作伙伴,從沒視作女人來看待。」

郝質華揀選了比較文雅的片段來向貴和舉例,其餘那些彰彰在目的羞辱她不願回想,統統鎖進記憶黑匣子丟棄在海洋深處。

貴和見多了有錢男人喜新厭舊濫情絕情的事例,郝質華的遭遇最令他憤怒,拍桌罵道:「這梅晉太可恨了,說他是陳世美吧,他找的又是洛小姐那種次貨,說他腹黑吧,他還敢把肚子裡的壞水全倒出來給您看,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自信。」

「他以為他這輩子吃定我了吧,畢竟我心甘情願為他付出了那麼多,在他出軌之初還要死要活地求過他,所以說女人真不能犯賤,有過一次就會被人永遠輕視。」

郝質華真後悔當初為挽救婚姻所做的一切努力,那就是一顆顆粗長的鐵釘,將她牢牢釘死在恥辱柱上。

貴和不喜她的消極,認真勸導:「您那是真情錯付,能堅決離婚就算有氣節,以後他再騷擾您,您別理他,嶽董也說了工作上您想回避就回避,他會幫您擋駕。」

郝質華強笑點頭:「謝謝你賽工,你又幫了我一次。」

突如其來的感謝像熱風吹紅了貴和的面頰,他連忙憨笑:「您幹嘛客氣啊,您幫我的次數還少嗎?朋友就該禮尚往來,這樣感情才深。」

他見上司形容疲倦,不方便再逗留,說罷告辭離去。郝質華開啟資料夾看了一會兒方案,忽然納悶,她怎麼會把那麼私密的事告訴賽貴和呢?洩露隱私是職場大忌,她這種不可思議的信任從何而來?

今天貴和遲了兩小時下班,到家後家人們已吃過晚飯,他走進客廳,正聽到珍珠在向秀明訴苦,說美帆老佔用她的房間,已對她的生活造成極大的不便。

貴和看看周圍,問她:「你二嬸不在家?」

珍珠小嘴一直撅著:「二嬸和媽媽去超市了,她不在我才敢跟爸爸商量。」

貴和趁機向大哥進言:「珍珠說的是件正事,二哥二嫂總這麼分居不是辦法,那斷掉的手指不盡快結回去就會壞死,兩口子長期分居,感情也會越來越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