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怡的手在門把上覆了十幾秒,銅製的門把漸漸灼熱,像被他的焦慮烤化了。
妻子會對他撒謊嗎?他對她的估計真的存在失誤?
他像第一次接受重要面試的大學畢業生,自信是剛破土的嫩芽經不起風雨,卻又不能不邁出這一步。
千金正在客廳推磨瞎驢般不停轉圈,聽到門響趕忙相迎,乖巧地接過丈夫手裡的提包,再協助他脫下厚實的外套。
「下午我打電話到你辦公室,你同事說你今天接連做了三臺手術,都順利嗎?」
她的近乎套得很刻意,景怡的回應也顯疲憊,任由她牽著走進臥室,坐在床沿上。
「哥哥,我有話對你說。」
千金雙手放在合攏的膝蓋上,左手捏著右手食指,膽怯弱小的模樣恍如回到了小學時代。
「我昨晚不是故意喝醉的,都是為了幫jennifer擋酒才變成那樣。本來和劉小慧約好讓她送我回家的,可她也喝了酒,只好讓別人送我了。昨天那個麥克就是我上次跟你提到的申州音樂學院的鋼琴師,他和我只是普通朋友,也就是上課時見見面,我看他一直姐姐姐姐的叫我,覺得他是個懂事的小弟弟,才偶爾和他聊個天什麼的,別的真沒什麼。」
她小心訴說,不時觀察丈夫的表情,見他認真傾聽,便連續講下去。
等她完成最後的斷句,景怡微笑著捏一捏她的腮幫。
「你解釋這麼多幹嘛?」
「家裡人說昨晚我喝醉酒,被陌生男人揹回來,你很生氣,今早連早飯都沒吃就出門了。」
見她縮著肩膀,好似一束受害蟲攻擊的含羞草,景怡心口也爬了一隻蜇人的蟲子,先發制人地試探:「昨晚是他一個人送你回來的?jennifer沒和你們一起?」
話從口出,他的身體和心情繃成一根繩子,懼怕著謊言的利刃。
千金的視線在他臉上輕輕擦過,彷彿柔軟的鞭子,不知道自身有可能給對方造成傷痛。
她耳邊回放jennifer的教誨,可一對上丈夫的眼睛,那些話就只能是圍繞燈罩飛舞的蚊蠅。
「我剛才打過電話給她,她說她昨晚也喝了酒,沒跟過來。」
這句降落傘般的實話將景怡從高空驚魂中解救出來,他欣喜地伸手擁抱妻子,下巴擱在她的頸窩裡,努力隱藏激動。
「你這個小傻瓜,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誰利用我了?」
「jennifer啊,她讓你幫她擋酒不就是在利用你?」
「那是我自願的啊。」
千金這單細胞動物難以識破歹人的套路,凝神思索其中的邏輯。
丈夫鬆開她,捧著她的臉問:「你跟我說實話,那個麥克是不是jennifer介紹給你認識的?」
她不想再對他撒謊,點點頭,卸下背了好些天的思想包袱。
景怡小小癟嘴,裝出一個似似而非的不悅。
「上次我問你你怎麼不承認呢?」
千金慌忙辯解:「是jennifer讓我保密,她說你有一次把她的私事說給她媽媽聽,害她捱了一頓臭罵,這次怕她媽媽誤會她和麥克的關係,不讓我跟你說。」
景怡真服了那個心理失常的女人,鄭重澄清:「我沒在她媽媽面前說過任何涉及她隱私的話。」
千金上下兩排睫毛張得好似盛開的菊瓣:「那是她胡說了?她為什麼這麼做?」
「……中間可能存在一些誤會吧。」
景怡辦事謹慎,在逮到jennifer的把柄前不能讓她有所察覺,因此按兵不動,謹防心直口快的妻子走漏風聲。
千金萬萬想不到jennifer會有那樣險惡的用心,只是不滿她冤枉丈夫的行為,好像隔天才發現誤食了變質食品,雖無不良反應,心理仍是不適。
景怡估計她已對jennifer起戒心了,索性點明:「老婆,jennifer的社交圈很複雜,你以後最好別跟她走太近,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千金深以為然:「我知道了,其實我也不太喜歡她,因為是你的親戚才勉強應付,下次她再叫我出去玩,我也不去了。」
誤會解除,她又變成輕盈的絨花,歡快地往他身上蹭。
「哥哥,你還生我氣嗎?」
景怡敞開胸膛歡迎,二人摟抱著躺向床鋪。
「我只是擔心你,什麼時候生你氣了?別瞎想。」
「可大哥他們都這麼說,還說男人最忌諱這種事,搞不好會離婚呢。」
「別聽你大哥瞎扯,昨晚他虐待你,才真把我氣壞了。」
他借妻子詢問,傾吐昨晚大舅哥的暴行,千金當時人世不知,沒體會到被秀明「大刑伺候」的痛苦,氣憤無處生根,但聽到景怡對他動粗一事,不禁失驚打怪。
今天她看到大哥左臉上有一塊青紫,還沒來得及過問,竟是被丈夫打得嗎?
「你打了我大哥?」
這訊息比中國足球隊問鼎世界盃還讓她震驚。
景怡的得意已是百年老窖,醬香濃郁,談笑風生道:「看他那樣折磨你,我簡直七竅冒火,五臟生煙,那一瞬間就像注射了興奮劑,腎上腺素蹭蹭直往上飈。心想,我老婆在我心目中是比熊貓還珍貴的寶物,他賽秀明算什麼東西,竟敢虐我愛妻,不行,今天就是豁出這條命也要跟他拼了。於是就本著保家衛國般的大無畏抗戰精神衝上去了。知道嗎,老婆,這是愛的力量,也只有愛能給人這麼巨大的激勵和勇氣,為了你,我頭可斷血可流,千年史策恥無名,一片丹心報夫人。」
千金笑得軟倒在他胸口,欽佩又慶幸地拍打他的肩膀:「我大哥肯定氣懵了,你運氣真好,他要是還手不知把你打成什麼樣呢。」
「我才不怕他,你老公是誰啊,怎麼會乖乖任他欺負?」
景怡抬起她的下巴,看她一個勁兒吃吃地笑,嗔怪:「別光笑啊,快獎勵我。」
唇上一暖,似花瓣飄落,他繼續抗議。
「才這麼點,太少了。」
這下花瓣停留的時間延長許多,被製成了記載甜蜜的書籤。
「夠了嗎?」
「只夠利息,本金晚上付。」
他的貪得無厭令千金驚訝,捏著他微翹的下巴告誡:「這周都多少次了,你當心別過頭了。」
她像一頭躲閃的鹿,在景怡胸口亂撞,只有他一個人能欺負她。
「怎麼?怕我年紀大了體力跟不上啊?哥哥我還寶刀未老呢,平時為了照顧你都有所保留,今晚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的真功夫。」
他的手不老實了,夫婦倆嬉鬧著擰成熱騰騰的大花捲,情味正濃,兒子在門外呼喊,叫父母下樓吃晚飯。
今天的晚餐用了節日宴席的規格,景怡一落座就成了主賓,終於在岳丈家感受到百年貴客的待遇。
佳音代表家人熱情勸菜:「景怡,這個八寶鴨和醃篤鮮都是你愛吃的,我平時很少做,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謝謝大嫂,一看就很好吃。」
他剛舉起筷子,貴和拎著一瓶紅酒上桌。
「景怡哥,我買了瓶紅酒,1996年的凱隆世家,一塊兒來喝一杯吧。」
他知道景怡愛喝紅酒,特意買了瓶上等佳釀討其歡心。
景怡不好意思害他破費,笑道:「我家裡還有好幾瓶紅酒,你早說你想喝我就帶過來了,何必花錢去買。」
他已明白這頓飯是賽家人替千金擺的謝罪宴,既感動又有些不自在,心想務必要表現得輕鬆歡愉讓他們放心。
小舅子掙著為他遞勺遞碗,屁顛顛地湊樂子。
「姐夫,聽說您今天做了三臺手術,都是大手術嗎?」
「有大有小,一個腹腔鏡膽囊摘除,一個急性腸梗阻,還有一個胃切除。」
千金等丈夫介紹完手術情況,笑得越發自豪。
「你姐夫技術很好,三臺手術都很成功。」
人們連聲恭維,珍珠的馬屁別開生面。
「聽說外面的人稱呼外科醫生會在姓氏後面加個刀,姓張的就叫張刀,姓劉的就叫劉刀,那有人叫姑父金刀嗎?」
景怡失笑,連忙吐出沒啃乾淨的雞骨頭。
「有有有,每次聽起來都怪彆扭的,像個土匪。」
鬨笑聲中珍珠表現得老沉正經:「:哪有啊,這綽號多霸氣啊,還很有武俠味兒,像什麼金刀盟主,金刀大俠,一聽就是行俠仗義大人物。」
她向美帆借力,美帆大方支援:「說得太對了,你姑父救死扶傷,醫德醫術俱佳,也稱得上俠骨柔情了」
說笑時貴和拔出紅酒塞,先給景怡和大哥大嫂倒酒,千金舉起空杯伸向他:「給我也倒一杯。」
貴和麵色遲疑,只聽秀明冬熊般低吼:「你不許再喝了,昨晚洋相還沒出夠啊?」
他的威脅有如耗子屎掉進一鍋好湯,景怡最先著惱。
「怎麼了?喝杯酒礙你什麼事了?」
秀明怪他記性不好:「你忘記這丫頭昨晚是怎麼丟臉的了?」
「喝醉了不都那樣嗎?難道你喝醉的時候就很好看?高中畢業聚餐會上脫光了跑街上打醉拳的人是啊?我和千金結婚,在喜宴上吐成噴泉的人又是誰啊?我們說過你丟臉嗎?你這人偶爾也該學學將心比心才對嘛。」
景怡的對抗性相較於往日明顯激增,秀明像咬到生鮮小米椒,反應也很強烈。
「老金,我可是在幫你教育老婆,你翻這些舊賬幹什麼?」
「你還沒喝酒怎麼就說起胡話了?」
景怡說著順手彎起中指食指夾一夾千金的臉蛋:「看看,多乖的老婆啊,還用得著教育?再說,即便要教育也輪不到別人,你當我癱瘓還是智障了?」
「你發什麼瘋?早上還像墳墓裡挖出來的死屍,臉比鍋底還黑,餓著肚子就出門了,現在又裝什麼大度?」
「早上我是在考慮手術的事,所以看起來心事重重,而且是因為時間緊才來不及吃早飯,你這人就愛以己度人才會有這麼多奇怪的聯想。」
他倆打擂臺似的互不相讓,秀明正想提升搏擊等級,千金驟然當起控場的裁判,拍桌怒道:「大哥!你別鬧事了好不好?巴不得我們家變菜市場,每天雞飛狗跳才舒坦?本來大夥兒都挺高興的,你幹嘛在這兒散佈不和諧的空氣?」
她催促大嫂約束大哥,佳音先含笑勸解:「你大哥也是好心。」,說完伸腿輕輕踢了踢丈夫,秀明收到暗示,端起碗呼呼扒飯,合著怨怒吞嚥下肚。
這頓飯吃得他胃脹氣,飯後必須靠抱怨助消化,妻子就是他的垃圾桶。
「這個老金在搞什麼鬼,一會兒陰一會兒陽的,把人當猴耍嗎?早知道他這麼缺心眼,老婆酗酒還跟個沒事人似的,我們還緊張個屁啊!」
佳音利索地摺疊剛曬好的衣物,心平氣和點撥他。
「他哪裡缺心眼了,你還沒看出來?他是真的在生氣,捨不得對千金發火,才衝著你來的。」
秀明領悟力低下,有了答案還要求詳細解析。
佳音客串補習班老師:「誰讓你爭著做千金的責任人,既然要對妹妹負責,就得替她承受責備。他們兩口子能和睦,你這個做大哥的挨幾句罵也沒什麼,別生氣了。」
秀明覺得他已然是家裡的受氣包,感嘆當家比治國還艱難。
晚間貴和前來報備,說他後天要去甘肅出差,問大嫂有沒有想買的特產,其實是拉她出去商討機密。
「大嫂,二哥還跟二嫂冷戰呢?這樣下去可不行,我們得替他們想想辦法。」
佳音估摸他有主意了,果聽他道出真知灼見。
「我打聽到一個老中醫,專治男性性功能早退,據說特別靈,兩幅藥下去保證管用,就是診所太遠,我沒時間過去。」
貴和深知夫妻間的和睦得益於水乳交融的性生活,二哥兩口子鬧摩擦就因為兩者間供需失衡,得為二哥的彈藥庫補給資源。
佳音聽他吹得神乎其神,似乎值得一試。
「我倒是有時間,可那邊不號脈就直接開藥嗎?」
「他有個通用的方子,專治我二哥這種症候,先買來試試吧,我給您錢。」
「不用不用,你把那診所地址給我,我明天就去。」
「那藥很貴。」
「那也不用,這點錢你大哥還出得起。」
貴和腦子踩著滑板鞋,常常超速,以為大嫂想順便給大哥抓兩副藥,嘿嘿賊笑,佳音臉一紅,作勢拍他,還不忘維護丈夫的尊嚴。
「你大哥才不需要呢。」
次日她輾轉數十公里來到那座門庭若市的診所,大廳的錦旗和匾額上都顯示這老中醫專治男科,然而來就診的卻以女性居多,她們都志同道合,想為背後那萎靡的男人重振雄風。
佳音來時原本揣著一絲羞澀,見此情形也放鬆了,驚訝有難言之隱的男性為何這麼多。
排號時李淑珍突然從人堆裡擠出來,像往日在菜場相遇那樣大笑著抓住她的手。
「佳音你怎麼在這兒?」
佳音怕見熟人,尤其是她這個高音喇叭,可又不能說進來來隨便逛逛,只好訕笑搪塞:「我來抓藥。阿姨,您怎麼也來了?」
「我是來幫我那女婿買藥的,兩口子想要二胎,得事先補補。」
六十多歲的老太婆羞恥心就是手指甲下的倒剪皮可有可無,自家的隱私都能當易拉罐隨便扔,也不認為別人的隱私有保密的必要,說完接著問:「你這藥是替秀明抓的?」
佳音忙搖頭,又聽她問起景怡,搖頭速度更快了些。
淑貞拍個巴掌:「不是他倆那隻能是小亮了,怎麼?小亮這麼年輕就不行了?」
佳音當起粉刷匠,遮蓋丟人的斑點。
「不是不行,聽弟妹說他最近工作太累,有點體虛。」
淑貞像找到了知己:「跟我女婿一樣,如今的年輕人工作太拼,好像那身體是借來的,壓根不懂得愛惜。好多小夥子才三十啷噹歲就像打過崔黃素的香蕉,家裡的老婆也跟守活寡似的,你說作不作孽。」
「阿姨,您小點聲。」
「怕什麼,來這兒的不都這毛病?不過你是怎麼知道這個華醫生的?聽誰介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