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天氣日漸寒冷,患胃腸道疾病的人增多了,進入十二月景怡在醫院忙得昏天黑地,病房滿員,過道上擠滿了加床的病人,科室人手不夠,實習醫生也被推到一線。景怡讓錢小鵬練習獨立為病人擬定治療方案,擬好由他過目後再實施。錢小鵬的專業知識很紮實,對待病人的態度也大有改進,沒出什麼大問題。
這天他新收治了一名三十多歲的男病患,這病患是外地人,黒瘦土氣,看打扮樣貌就是個幹粗活兒的。經診斷患有嚴重胃潰瘍並伴有胃出血,錢小鵬迅速為他開好處方,請景怡批示。
景怡正在病號間奔忙,見他拿來的處方籤基本對症,也就沒多問。那病人住院後出血止住了,病情有所好轉,只等進一步的治療。
第三天晏菲來找景怡。
「金大夫,721那個病人是湖北山區來的,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臨時工,薪水不高也沒有醫保。這次住院只准備了3000塊錢,住院交了2000,我看他這三天的醫藥費已經超標了,剩下錢還不知道能不能還上。」
她昨天交班時發現這一情況,當時就懷疑景怡不知道病人的經濟狀況,否則不會開具昂貴的治療藥劑,觀察一天後,確定是錢小鵬自作主張,果斷來向景怡彙報。
景怡看了病人這三天的用藥清單,用的都是高階製藥,療效好,副作用小,但價格也貴,窮人很難承受。
他一時火大得不行,即刻打電話召喚錢小鵬。
「你收治病人時怎麼不先問問對方的經濟情況?我跟你說過醫生眼睛裡不能只看到病人的病,他們的心理感受、處境、背景都得考慮進去。這個病人這麼困難,你還給他開這麼貴的藥,也不想想人家靠什麼維持後續治療,還有沒有錢吃飯付房租!」
他平時是好好先生,萬事好商量,在病人的問題上卻寸土必爭,容不下半點疏漏,脾氣也不受控制地急躁。
錢小鵬很委屈:「金大夫,我事先給您看過治療方案,是經您同意才實施的,現在怎麼能怪我呢?」
景怡責人責己:「最近科室很忙,我讓你獨立收治病人一是想請你幫大夥兒分擔工作,二是給你鍛鍊的機會。鍛鍊也是方方面面的,從這點看你還不具備當醫生的素質。當然這事我也有失誤,沒能及時瞭解病人的詳情,這錯誤是我們共同犯下的,你需要承擔40%,希望你好好反省,今後別再出這樣的差錯。」
事後他對這病人的關注增多了,看過化驗單,認為對方必須儘快動手術,否則潰瘍有穿孔的危險。治療費是個問題,為彌補過失,他決定幫忙解決,迅速聯絡了父母成立的慈善基金會。
這家基金會專門救助重病的貧困患者,景怡向理事長說明病人的情況,表示醫藥費都由他負責,只需基金會出面走個過場。
這些年他用這方法悄悄資助過不少病人,花出去的錢比掙的工資都多。他從小就有英雄情節,喜歡做別人的救世主,所以當年選擇行醫,林田火災事件後更多了一分恕罪的義務,儘可能多助人救人以償還家族孽債。
誰知下午他再去巡房,721病床空空如也,他忙到護士站詢問,晏菲剛好在那兒,說那病人已經出院了。
景怡大驚:「為什麼?誰給他辦的出院手續?」
那病人的身體狀況根本不符合出院條件,中斷治療就是找死。
晏菲蹙眉:「上午錢大夫來,跟病人說他已經欠費了,那病人聽說三天就花了好幾千,嚇得不行,中午趁大夥兒不注意偷偷走掉了。」
又是錢小鵬,景怡肺葉臌脹,撐得胸口耿耿作痛。
「他病情嚴重,需要動手術,怎麼能就這麼出院呢?搞不好會胃穿孔危及生命,麻煩你去把他的病歷拿來,我讓他回來繼續治療。」
「可是他接下來的治療費怎麼辦?」
「我已經幫他聯絡了一家慈善基金會,那邊同意為他提供救助。」
晏菲高興地翻出病歷,看過後笑容凋謝了,景怡接過病歷,見住址一欄只有街道名稱,手機號碼也少了一位,這個錢小鵬辦事真是米湯洗頭糊塗透頂。
他忍不住再次將糊塗蟲召來訓斥,錢小鵬的委屈如影隨形。
「那天人太多,我一時聽錯了。」
「那地址是怎麼回事?他總不會只念了半截吧?」
錢小鵬還沒想出藉口,景怡已展開批評。
「小錢,那病人隨時可能胃穿孔,發作是要死人的,你明知道他沒錢看病,為什麼還去嚇唬他逼他出院?」
「我沒嚇唬他,就是想讓他結清欠下的醫療費,免得給醫院造成損失,我以為他多少能找親戚朋友湊一點,結果……」
錢小鵬停頓片刻,稍顯懊悔又無不慶幸地說:「反正他都出院了,就是出事也賴不到咱們。」
這句話比狡辯更令景怡憤怒。
「你這是什麼態度?病人不在醫院出事就能置若罔聞嗎?一個醫生怎麼能這樣漠視他人的生命?這錯誤本來就是由你造成的,如果你當初細心點多考慮一下病人的經濟情況,為他節省開支,他能在病情還沒穩定的狀態下出院嗎?犯了錯誤不積極改正,還抱著推卸責任的目的繼續把病人推向危險境地,你真的不配做醫生。」
他最後的評價嚴厲過頭了,錢小鵬的忍耐一潰千里。
「金大夫您太過分了,我哪點不配做醫生了?就我所知全國至少一半的醫生都是我這樣的,您自己都說醫生是服務性行業,我們像餐廳侍應生那樣伺候好病人不就行了,他們想治病我就好好給他治,不想治要出院我也管不著。都像您這麼要求,醫生就不止是侍應生還是管家婆、老媽子,我幹這行只圖養家餬口,收入穩定,不想當聖人!」
景怡沒想到這人會反過來指責他,認為他黑白不分。
「這麼說你覺得你不負責任是應該的了?」
錢小鵬已失去彈性只剩逆反。
「我只能對病人的病情負責,其餘有沒有錢看病吃飯是他自己的事,金大夫,您幹嘛老針對我呀,我在別的科室實習別的醫生都沒這樣刁難過我,只有您對我這麼苛刻,我究竟要怎麼做您才滿意?」
「我不是刁難你,是想讓你成為一名好醫生才對你嚴格要求,醫生不是普通職業,我們在工作上的決定隨時牽扯到病人的健康和生命,不能有半點馬虎。」
「我覺得您對病人感情過甚了金大夫,您是難得一見的好醫生,對誰都一副菩薩心腸,那是因為您沒有經濟壓力!聽說您家裡很有錢,衣食住行都不愁,不用攢首付還房貸,也不用焦心孩子的學費、父母的養老,可其他人不同,很多醫生都有沉重的生活負擔,工作只是謀生的手段。我們沒有那麼多精力像您一樣全身心地發揚人道主義精神,你不能把自己的觀點強加給我們!」
「你認為我的觀點不合情理?」
「沒錯,您的聖父光環太過頭了,那種高高在上的說教很招人反感。就像上流階層的人不能要求民工和自己具備同等素質,您這樣的有錢人也不能要求我這個窮人和您一樣高尚。」
他兩次提到「有錢」,好像已掌握確鑿證據,景怡狐疑:「誰告訴你我是有錢人?」
錢小鵬露出「仇富者」的傲慢和嘲諷:「上次特需病房有個病人說的,她說您家裡是大地產商,您以前是申州富人圈裡有名的公子哥,還叫我別到處張揚。您放心我沒告訴其他同事,我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並不是您說的那麼沒素質。下個月我在消化科的實習就結束了,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您確實是位優秀的大夫,不過並沒有學習的價值。」
他得勝似的揚長而去,自以為給景怡上了一堂哲理課。景怡確實受到不小的震撼,精神文明與物質文明掛鉤,因為這點就能堂而皇之把經濟上的劣勢做為道德匱乏的理由?錢小鵬再窮也窮不過那個沒錢治病的病人,同情弱者難道不是人類的生物本能嗎?
行善絕非有錢人的專利,吝於憐憫的人才是真正的赤貧者,這年輕人抱著錯誤的想法,絕不可能成為好醫生。
下午的工作中景怡悄悄抵抗鬱悶,一個致鬱的角色又出現了。他沒空外出,請她到住院部的安全通道面談。
「今天怎麼不約我上天台了?」
jennifer穿著名貴的白色羊毛大衣,胸前的鑽石吊墜足有5克拉重,妝畫得很濃,表明她此刻攜帶著比上次更強烈的攻擊性。
景怡以不變應萬變,笑道:「天氣太冷,怕凍壞你。」
「你知道你哪點最讓我放不下嗎?就是憐香惜玉。」
「我基本上對任何女性都很尊重。」
「是啊,所以這也是我最討厭的地方。」
景怡迴避曖昧的對話模式,問她:「聽說你這段時間都在國外。」
jennifer點頭:「我在看心理醫生。」
她的病情倒是能引起景怡一些關注,畢竟是他首先診斷的。
「有效果嗎?」
「有一點吧,至少現在看到你,沒有強烈地想把你從你老婆身邊搶走的衝動了。」
女人翹起尖尖的唇角,感覺很鋒利,還帶著一點恨意。
景怡使她經歷了一次失敗的狩獵,她明知自己動機不純,仍不甘心。
景怡知道好強是她這類女人的通病,不在乎她恩將仇報,對陌生人何必計較太多?
「那真該恭喜你,繼續努力吧,你會康復的。」
他的客氣就是火上澆油,jennifer的狠勁些許外露了。
「你不擔心你自己?」
「嗯?」
「我覺得你也需要治療。」
「你認為我有心理疾病?」
「病情還很嚴重。」
景怡失笑,嘲諷地抱起雙臂:「何以見得啊?」
他像在看笑話,然而jennifer有備而來,姿態仍舊典雅高貴。
「我在新加坡看病時,順便替你諮詢了那位心理專家,她聽說你和你老婆的情況以後斷定你是個有嚴重支配欲的人,並且擔心你老婆在你的控制下喪失自我,或者心理畸形生長。」
「你可真熱心啊,諮詢費一定很貴吧,我得還給你才行。」
「你不想先聽我分析一下你的病情?」
「你可以說說看。」
「先做一種假設,如果你老婆不想再過寄生生活,要出去工作,你會怎麼做?」
「如果她喜歡的話,我會盡力支援。」
「到時她會擁有獨立的社交圈,和你不認識的人打交道,這些新朋友裡可能有你的敵人或是對她有非分之想的男人,他們也許會教唆你老婆幹一些危險的事,或者勾引她出軌,你不會感到威脅嗎?」
「我很信任我太太,她絕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
「人的行動有時不受主觀約束,情非得已的情況也很多,總之她一旦脫離你的管轄區,事態發展就不是你能夠控制的了。」
jennifer的話彷彿滾開的水沖泡著景怡的淡定,他的笑容漸漸不那麼閒適了,並且打出休止符截斷對方的攻勢。
「你這種假設太危言聳聽了。」
jennifer初戰告捷一般,笑得像一隻趾高氣昂的狐狸。
「你開始害怕了不是嗎?對無法完全支配的問題感到恐懼,就是典型的病態心理。」
「所有疾病都有個起因,通常有心理疾病的人要麼童年不幸,要麼遭受過重大打擊,你覺得我符合哪點?」
景怡做出無懈可擊的樣子,jennifer卻早已徹底偵查過他的防線,準確找出其中的薄弱環節。
「沒錯,你家庭幸福,人生一帆風順,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得心理疾病的人。這點我也向那位專家提出了質疑,她說支配欲嚴重的人通常有兩個病因。一是童年時和父母的關係錯位顛倒,父母不能照顧孩子,反而要孩子照顧自己。因此孩子在很小的時候心理就趨向於成人,並且從照顧父母的過程中獲得了最初的價值感,長大後渴望重複這種關係模式。二一點,他們兒時曾與母親長期分離,沒能得到足夠的母愛,所以在心中塑造出了一個永遠不會離開自己的愛人形象。成年後就會按照這個形象尋找伴侶,最合乎要求的人選將會獲得他們的迷戀。這兩點與你的情況完全吻合。」
景怡沉默了,對手這套馬杆揮得還真準。
jennifer從容地完成論述:「據我所知,你出生時你父母忙於事業,把還是嬰兒的你寄養在你奶奶家,你一年中只能和父母相聚一兩次。而你奶奶健康欠佳,又是位十分嚴厲的老人,你很小就學著獨立,還要協助保姆一起照顧老人,也就是從那時起形成了喜歡被依戀又害怕分離的心理特徵。再加上你父母的婚姻對你起到了範本暗示,你尊敬你的父母,也一直是他們的驕傲,要保持這種良好的形象,婚後家庭就不能出問題,所以你那任你擺佈的老婆等於給你的婚姻上了雙保險,這就是你一心一意對她,又嚴密控制她的原因。」
景怡不承認jennifer的說辭,但又找不到科學依據推翻她的論調,顧左右而言他:「jennifer,我覺得你很有小說家的天賦,能把一些沒有關聯的事拼湊得絲絲入扣,如果去搞文學創作,一定會有不小的成就。」
jennifer顯示出刑警般的敏銳和法官似的嚴正:「別逃避了,你分明已經被我擊中了要害,你和你老婆就是支配與寄生的關係,我想她完全是被動的,小小年紀就掉進你的陷阱,沒機會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三觀習慣都被你綁架,就是一株被你囚禁在花盆裡的病梅。」
她的進逼已讓景怡騰挪不開,他只好採用比較無賴的方式擺脫。
「看來你對我太太的感覺從鄙視轉為同情了,可不管怎麼說,你都只是一個外人,沒資格插手我們家的事。」
「哼,我知道,但我現在真的很想看看你驚慌失措的樣子,這段時間我迷上了心理學,揭穿一個隱蔽的病人對心理醫生來說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女人宛如一瓶危險的化學制劑,飄起淡淡的煙霧,景怡的臉失卻表情,內心進入戰備狀態。
「你想怎麼樣?」
jennifer的笑容充斥著黑暗的力量,似一張蠢蠢欲動的網。
「計劃還在籌備中,等有了眉目會告訴你的。」
景怡返回辦公室,捆綁心情的鏈條加粗了,jennifer是羽翼豐滿退路無數的女人,這種人最無所顧忌,玩火也會當成遊戲,絕對是顆重磅的定、時、炸、彈。
他正想轍,白曉梅前來抗議。
「金大夫,那錢小鵬太不像話了,721那病人是他趕跑的,他剛剛卻跑去罵菲菲,說她多嘴多舌,在您跟前挑撥離間,真是氣死人了!」
景怡被錢小鵬引發出更劇烈的頭疼,這小子思想頑固,急切改變不了,還是先關心受害者要緊。
「小晏呢?」
「菲菲沒跟他吵,就他一人堵在休息室門口大罵,跟神經病似的。」
「你告訴小晏我會批評錢小鵬的,一定讓他當著同事們的面向她道歉。」
白曉梅走後不久晏菲就來了,求他息事寧人,別再批評錢小鵬。
景怡起初不同意。
「小晏,真對不起,讓你平白無故受氣。錢小鵬態度太惡劣了,對同事也這麼無禮,我一定要好好教訓他。」
晏菲勸解:「他太固執了,不會聽您教訓的,您說什麼都沒用只會讓他積怨更深。金大夫,錢大夫還很年輕,有些事還沒有切身體會,您急也沒用,只能依靠時間去教導他。」
她見多了這種顛覆世界也要擺正自身倒影的人,扭轉他們的觀念比殺死癌細胞還艱難。
景怡對她又愧疚又敬佩。
「小晏,你比錢小鵬還年輕,但比他懂事多了。」
晏菲微微一笑:「可能因為我受過的苦比他多吧,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就不覺得疼,吃過苦頭的人才懂得體諒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