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聽賽亮說得蠻有把握,請求:「小亮,你能幫你大哥打這場官司嗎?」
秀明也正有此意。
「是啊,小亮,就由你幫我們打官司吧。」
「不行。」
賽亮乾脆得像沒過腦子,秀明又成了火團。
「為什麼,你是怕我們不給錢嗎?」
賽亮真羞於和他做兄弟,孩子的智商果然隨母親,雖然這麼想對大媽很不敬,但她八成就是個笨女人。
「術有專攻,債權官司我不是很熟悉,你們最好請一個這方面的專家,還有,你是我大哥,我如果幫你打這場官司,你的朋友們會懷疑你在中間吃回扣,你還是避點嫌吧。」
貴和贊同二哥的見解,這種瓜田李下的事最好躲遠些。
「二哥說得很對,大哥,這種事你是得避嫌。上次我不是介紹了一個牛律師給你嗎?他好像就特別擅長討債啊。」
牛律師就是上次秀明搞裝修時遭遇賴賬公司,經貴和引薦聘請的追債代理人。
秀明雲開霧散,手心搓得刷刷響,笑哈哈道:「對對對,我待會兒就聯絡他,順便問問他上次那事怎麼樣了。」
牛律師的手機是熱線,第二天早上才打通,不過打通就聽到好訊息。他說經過幾輪協商,那家公司已同意支付剩餘欠款,雖說工程利潤會稍微縮水,但損失不超過10%,也就是說他在支付民工酬勞和律師費後,還能賺個七八萬。
這就好比在隔年沒穿的衣服兜裡掏出了一百塊,屬於意外之財。秀明高興極了,以為即將時來運轉,誰知竟是臨刑前的大餐。
下午會計來電話,說他們收到一筆工程竣工款,但比預計金額少了15%。
這是怎麼回事呢?
秀明前段時間承接的一項改造工程借用了一家名叫「綠雲」的二級建築公司的執照資質,以行情算,須將利潤的20%支付給對方做佣金。誰知這家公司老闆貪心不足,最後竟要求工程價的10%,換算過來,比原先約定的多出八十幾萬。
這是個比煤氣爆炸還嚴重的壞訊息,秀明的神經一下子拉到極細,風一吹就會攔腰折斷。
會計一籌莫展:「甲方給我們的錢都先打到綠雲的賬戶,他們要扣錢,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弄不好一分錢都收不回來,您還是打電話跟他們的負責人談談吧。」
秀明趕緊給當初與他洽談的綠雲業務部高經理聯絡,在電話裡壓住火氣,低聲下氣哀求:
「高總,這工程我就賺了三十幾萬,你們一下子要我出工程價的10%,我就虧得褲子都沒得穿了,當初說的好好的,您看是不是……」
這就像被強盜打劫還求人家少收點買路錢,憋屈得要死,尤其不符合他的脾氣。可目前不能意氣用事,借用資質本就違法,被工商發現罰款20%,再說當初與甲方籤合同,名字公章都用的是綠雲的,官司都沒法打,不忍辱負重還能怎樣?
高經理打得一手好太極。
「賽總,這事也不是我做的主,如今行情漲價了,我們何董說藉資質至少分紅40%,我也沒辦法啊。」
秀明想換炷香來燒,問他要何董的聯絡方式,高經理馬上變招。
「何董出差了,你找他結果多半也一樣,這是公司規定,誰也不能違反的。最近上面查得嚴,以後估計不能再對外借資質了,他想出這個規定就是為了杜絕這類情況。」
秀明惱了:「那也不能拿我祭頭刀吧,我做的是小本生意,你們這樣是斷我的生路啊。」
對方有恃無恐:「賽總你這話太嚴重了,我們又不是成心騙你,剩下的錢不也準備如數轉給你嗎?後面還有好幾筆款子,你就忍氣吃點虧吧,不然兩家失了和氣,以後的錢我也不知道你拿不拿得到了。」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這次屋簷低到了腳踝處,他就是爬著也難通過了。
天空很快灰了,黃昏不見黃色,太陽被霧霾綁架,來不及發出一聲呼救就被扔進了海底。回家的路上風很大,秀明覺得很冷,那種冷是從心底裡透出的,像坐在南極的冰川裡。可他不想關上車窗,比冷更糟糕的是悶,一雙無形的手卡住他的喉嚨,窒息感如跗骨之蛆。
為什麼他的人生這麼不順呢?彷彿走火入魔的武林人士,空有一身內力卻打不通任督二脈。他本來一直很樂觀,是火爐上的茶壺,被燒得冒煙還能自在的吹口哨。可這次壺底燒穿了,口哨也吹不響了,反而是他的腦袋裡嗡嗡亂叫,不停迴盪著「草包」兩個字。
黴運也怕冷,最愛和倒霉的人扎堆,離長樂鎮還有十來公里,他的車拋錨了。這輛車追隨他十年,行程可繞地球一週,可謂勞苦功高,平時出點故障他都能體諒,但真不該挑這個時候,這是「殺熟」!
他將車停在路邊,腦子和身體恰似新兵入伍,都聽不懂指令,就那麼癱坐著,時間則隨著一旁的車流毫不停頓地過去了。
景怡下班回家,見前方停靠的捷達車很眼熟,看清車牌後在捷達前幾米處停車。他要不是秀明的妹夫,後者就是出了車禍他也頂多幫忙打個120,有了妻子這個中間人,不得不盡一盡親屬的義務,走到對方車窗前檢視。
「老賽,你幹嘛呢?在路邊發什麼呆?」
失意人怕見得意人,看到春風得意的老同學,秀明更冷更悶,簡直像被活生生按進了深海。
逞強是唯一的救生衣
「我在這兒想問題,關你什麼事?」
景怡起疑:「你是不是遇上事兒了?」
「你就巴不得我遇上事兒。快回去給你老婆請安吧,這兒沒你什麼相干。」
他虎臉驅趕,景怡選擇了自己的顏面,不然守在一旁算什麼事呢?
他走後幾分鐘,貴和的車填補了他留下的空缺,也是回家時偶然注意到秀明的。
「大哥,你怎麼了?」
面對弟弟,秀明坦率多了,倦怠道:「車拋錨了,你拉我一下吧。」
「好,可我車上沒繩子,得去買。」
「我後備箱裡有鎖鏈。」
他下車找出鏈條,在貴和協助下將兩輛車固定起來,貴和覺察出大哥不同尋常的壓迫感,彷彿南下的寒潮,猛烈播撒萎靡不振的氣息。
他想問,又不敢問,大哥脾氣壞,搞不好會拿他做出氣筒。
回到溫暖的家,秀明心中的冷氣沒能消散,反而在暖意襯托下顯得更刺骨。他坐在床上發呆,佳音進來瞧見,隨口問:「回來了怎麼不換衣服,髒兮兮的,把床單都弄髒了。」
秀明不吭聲,他覺得他這個人就是件垃圾,換不換衣服都髒。
佳音感覺到異常,上前柔聲說:「先去吃飯吧,貴和他們都過去了。」
吃飯比什麼都重要,吃飽喝足才有解決困難的力氣。
可是丈夫今天連這個原則都放棄了。
他跳起來大罵,像被戳爆的氫氣球。
「整天就知道吃吃吃!當我是飯桶嗎?」
佳音驚愣,不自禁地伸手碰他。
「你怎麼了?」
秀明躲開,繼續爆炸:「是!我就是飯桶!除了吃飯什麼事都幹不好!一輩子沒出息,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佳音大概猜出原因了,先勸阻:「別這麼大聲,他們該聽見了!」
「聽見又怎樣,就讓他們都來嘲笑我好了,我的人生就是個笑話,娛樂別人,噁心自己!」
秀明順著吼叫吐出部分冷氣,筋骨總算舒暢一些了,佳音不反對他發洩,可今時不同往日,家裡人多,鬧開了有損他這個大哥的威嚴。
「我先出去陪他們吃飯,過會兒再來陪你。」
秀明再度躲開妻子的觸碰,他是垃圾,會傳染名叫「倒霉」的病菌,最好到無人的地方待著。
「別管我,我出去涼快一會兒。」
他走後,佳音獨自來到廚房,家人都到齊了,千金見秀明常坐的位置空著,奇怪:「大哥怎麼不來吃飯?我明明看見他回來了啊。」
佳音一如平常地笑:「他突然有事,出去了。」
景怡和貴和一齊望向她,又很快收回視線,用沉默保衛大嫂夫婦的體面。
凌晨一點,萬家燈火只剩零星,餘燼般在寒夜裡掙扎著。
秀明緩緩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沉重得好似一頭負傷的恐龍,影子拖長像一根沒切斷的麵筋,另一端忽然系在了一個女人的腳上。
「你回來了。」
佳音踩著他的影子走過來,像走過一座獨門橋,步履卻很穩健。
秀明有些驚訝又有些難堪,猜妻子大概等了很久,又湧起一些愧疚。
「大晚上冷颼颼的,你出來幹嘛?」
妻子溫柔的微笑和婚前約會見到遲到的他時一樣溫柔。
「我們回去吧。」
秀明仍想逃避,他還沒擺脫自厭,認為自己不配回那個溫馨的家。
「我還想在外面待會兒,你先回去吧。」
「就知道你不想回去,給你帶了條圍巾,繫上吧,這樣會暖和點。」
佳音細心地為丈夫戴好圍巾,宛如給一艘小船繫上到岸的纜繩,秀明胸中響起冰殼開裂的聲音,緊緊抱住了這個與他相依為命的女人。
夫妻倆去了停車場,在壞掉的捷達車裡,秀明向佳音傾訴了今天收到的壞訊息,自責是一塊巨石,壓得他抬不起頭。
「我太沒用了,怎麼老被人坑。本來牛律師說裝修的錢快要回來了,我還挺高興,以為馬上能還黃芸那二十萬了,結果綠雲又趁火打劫。這下至少損失五十萬,今年算白乾了。」
佳音卻鬆了口氣,這打擊尚在接受範圍內,她握住丈夫的手安慰:「事情都發生了,你跟自己嘔氣也沒用啊。黃芸和我關係好,不會催我們還錢的。」
「我太對不起爸了,他經營公司時好像也沒我這麼吃力,怎麼到了我手上就盡捅簍子。」
這是秀明最不能自我原諒的地方,認為自己辜負了父親的信任。
佳音沒見他這麼消沉過,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丈夫的堅強從鐵板磨成了鐵絲,已瀕臨斷裂了。
這種時候最需要她鼎力相助。
「爸也不容易,他遇事都忍著,沒告訴我們而已。天無絕人之路,人生在世只要自己和家人的身體都健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白乾一年不算什麼,明年、後年再努力就是了。前方不會有絕路,裹足不前才會絕望。」
她越寬容體貼,秀明越無顏面對。
「我真對不起你和孩子們,讓你們跟著受苦。」
妻子是個好女人,讓他享了不少福,他沒能做出相應的回報,真是無能。
佳音笑著搖頭:「比我們苦的人多著呢,我們已經夠幸福了,你放心,家裡有我,不會到揭不開鍋的地步的。你只要記住爸的話,做生意一定得講誠信,不能因為別人騙了我們,我們就去騙別人,賺的每一分錢都得乾淨,這樣花著才踏實。」
她表現出的擔當真不像一個弱女子,結婚十多年,秀明很多時候都覺得她像可靠的戰友、睿智的參謀,知心的姐姐,他對她缺乏迷戀和渴望,感激、依賴乃至敬畏則與日俱增,爸說得對,她是賽家的恩人,更是他的恩人,他必須用一生的時間傾力報答。
「我知道了。」
他摟住妻子肩膀,默默為自己鼓勁,他的人生並非獨家專利,還維繫著眾多的責任,失落只可偶爾為之。即使是垃圾也是可回收垃圾,在情緒的垃圾桶裡待不了多久就得迴圈再生使用,被生活逼到忍無可忍,那就重新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