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和今天心態欠佳,變色龍技能發揮失常,回到家臉青面黑的,活像長滿青苔的廢棄石像,頭頂籠著晦氣,沖淡了家人歡聚一堂的喜慶。
老年人最忌諱這個,不一會兒招致多喜數落。
「你這副表情是回來給我奔喪的?乾脆披麻戴孝得了!」
貴和乾笑賠罪,將臉當做搓衣板揉搓:「最近工作太累,精神不大好。」
千金是在座最關心他的,見他犯愁自己也不樂。
「多擦點防曬霜吧,看你都被電腦輻射折騰成什麼樣了。」
經她提醒,眾人發現貴和當真面如焦土,紛紛擔心起來。
貴和趁機婉轉地透露煩惱,問秀明:「大哥,咱們家的施工隊還招人嗎?我想去混幾個月。」
這下家人的眼珠都對準他。
秀明驚疑:「你腦子壞了?不是在萊頓幹得好好的?你們公司可是知名的上市企業,幹嘛放著東海龍宮不呆,跑回來做井底之蛙。」
貴和自嘲:「我在東海龍宮只是只任人欺凌的小蝦米,還不如回家做青蛙王子呢。」
多喜質問:「你跟領導鬧矛盾了?」
貴和將笑不笑的,額頭浮現倒霉二字。
「上次我在回來的路上撞到一個女人,跟她吵了一架。」
「然後呢?」
「沒成想她是我們所新來的所長。這不就跟我槓上了嗎。」
眾人都覺得他這個黴倒得有點大,心裡被震得咯噔一響。
景怡會抓關鍵,忙問:「你們那所長多大年紀?」
「不清楚,瞧著三十來歲,沒準已經四毛多了。」
千金和丈夫的思維角度差不多,接著問:「結婚了嗎?有沒有小孩?」
「單身,不知道生沒生過孩子。」
萊頓的人事部有一點好,注意保護個人隱私,員工簡歷會過濾一遍再對外開放,高階主管的年齡、住址都屬於隱私範疇。郝質華是從北京跳槽過來的,剛到公司不久,趙國強這個八卦先鋒也還沒摸清她的底細。
勝利驚呼:「三哥你完了,遇上個齊天大聖,七十二變整你沒商量。」
珍珠料到他要如何憑空斷言,扭頭叫他閉嘴,秀明卻好奇:「為什麼說她是齊天大聖?」
勝利興沖沖說明:「現在通常把超過三十五歲還沒結婚的超級剩女稱作齊天大剩,這種女人由於長年獨身,性格比較扭曲,很難相處的。整起人來也是花樣百出,至少有七十二種手段呢。」
該說法與貴和的遭遇不謀而合,他立馬給予肯定。
「沒錯,你說得太形象了,她真是一天一個花樣變著方的整我。我做的方案看一次否一次,否一次改十次,害我整整一週沒睡過一個安生覺。好容易到家躺下,電話又來了,說方案沒過,叫我回去繼續改。飯也不許我好好吃,餓了半天出去吃碗麵,筷子還沒拿穩又來催,氣得我好幾次想把手機掰成兩瓣,塞到那女人的嘴裡去。」
秀明不無同情地勸解:「建築行業不都這樣,改圖紙是家常便飯,不是有句行話嗎?死了都要改。」
「單是改也就算了,她還老貶低我,我做的東西在她眼裡就是一坨屎,要求那麼高直接去請貝律銘啊,她能請得動我情願做她孫子。」
多喜看不慣他的戾氣,嚴厲呵斥:「閉嘴,孩子們都在,少在這兒出口成髒!」
貴和裝起可憐,頭低得像根生長不良的豆芽,揉著胸口抱怨:「我只是發洩一下,不然心臟都快炸開了,哎喲,一提起來就難受。」
說著往沙發扶手上靠,有氣無力地央求佳音:「大嫂,給我拿瓶藿香正氣液吧,要不來點仁丹也行。」
佳音忙起身去找藥,勝利總被貴和戲弄,樂見他的狼狽相,悄悄向珍珠耳語:「三哥最愛捉弄人,這下遇上剋星了。」
也不想想貴和是侄女最大的經濟援助者,胳膊上立刻留下一個指甲印,還憋著不敢叫出聲。
多喜認為貴和純屬咎由自取,已經現出金剛臉。
「這都是你自找的,我給你取名叫貴和就是讓你以和為貴,可你老是管不住那張臭嘴,得罪了領導,人家怎麼不給你小鞋穿?」
「爸,我都這麼慘了,您能不能不說風涼話?」
貴和微弱掙扎,得不到支援,還被大哥狠踩。
「爸說得沒錯,我看你變成啞巴,人生或許會順利一點。」
景怡是理中客,在岳父家只充當建設者,不搞抨擊批判那一套,衝開岳父和大舅子的火力,向貴和提出友善建議:「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冤家宜解不宜結,我看你還是好好跟你們所長道個歉,請求原諒比較好。」
貴和不知好歹地嘴硬:「不行,士可殺不可辱,我寧願辭職也不能屈服於她的淫威。」
當即被父親喝止:「你別意氣用事,你們公司那麼好,出去容易進去難,不能說辭就辭。」
「怕什麼,我先用半年時間休養生息,等考到一級建築師證,多得是大公司要我。」
「你每月三萬多房貸,不上班哪兒來的錢還?」
「最近朋友找我接私活,成了能解決大半年的房貸。」
「那你吃什麼用什麼?打算喝西北風度日?」
「您不是要我搬回來嗎?那就賞我一口飯吃唄。」
多喜不想變成他任性的後臺,氣惱拒絕:「這麼大的人還想啃老,我堅決不同意!」
貴和本是開玩笑,見他這麼絕情更覺心寒,衝家人們訕笑:「看看,爸對我多小氣,誰都能回來白吃白住,就我不行。千金,我們要不是雙胞胎,我真以為我是垃圾桶裡撿來的。」
千金也覺得父親對三哥太嚴酷,急忙居中調停。
「你別胡說啊,爸爸是擔心你的前途。爸爸,貴和確實挺可憐的,您就別說他了,他要是辭職了,我來養他。」
她難得懂事一回,卻被侄女抓住把柄,酸溜溜諷刺:「姑姑又不能掙錢,還不是花姑父的。」
千金真恨大哥不晚一年要孩子,生出個屬兔的丫頭,專跟她這屬龍的姑媽作對,怒叱道:「你姑父的就是我的,不信你問問他。」
維護妻子的尊嚴是景怡的使命感之一,馬上笑著點頭:「沒錯,我的一切都是她的,她可以任意支配,我完全沒意見。」
他就是有本事在任意場合不失時機的秀恩愛,本意是放糖,其實往一些人心裡灌了酸醋。
多喜在這片刻空隙裡來了番深思熟慮,對貴和說:「讓你白吃白住可以,但不許辭職,你是個男人,別老想著依靠別人,做人總會遇到坡坡坎坎,不能動不動撒手不幹。我要是像你這麼沒出息,哪會有你們幾個。」
晃眼看看窗外,玻璃已完全成為反光鏡,外面的景物都融進墨汁裡。
七點半了,家裡還少個人報到。
他問秀明:「天都黑了,你二弟怎麼還不來?」
佳音正好回來,遞藥給貴和,順便答話。
「說是開會,要晚一點,美帆出去接他了,可能快到了吧。」
多喜這才注意到美帆消失好一陣了,大概一直在外面等丈夫,她對兒子一往情深,比王寶釧還痴情,縱然再嬌貴些,自家也不能虧待了她。
美帆在停車場等了足足四十分鐘,地面上的銀灰越積越厚,像灑了一層霜,泛著幽幽的寒氣。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她還沒登高呢,只是站在平地就已經「冷清清,一片埋愁地」了。
賽亮總算來了,見伊人期期艾艾等待,沒表現出一絲憐惜與愧疚。
美帆內心更如殘月淒涼,含怨質問:「不是叫你早點來?因為你,我都難堪死了!」
大嫂和小姑子都與丈夫出雙入對,只她一人孤零零的,好似飄零的柳絮,嫁與東風春不管。
詩人沒法和數學家談戀愛,一個滿腦子月光蝴蝶和星子,一個只知道一二三十五六七。
賽亮的大腦結構和數學家差不多,處理不了妻子過剩的情感,索性不理她,沉默又被當成了無情。
「你的操守都是留給外人的,對我不僅冷酷傲慢,連基本的時間觀念都不遵守,虧我還一再遷就,到頭來只會越來越無助。」
她隨時都在無助,賽亮早已愛莫能助,煩惱道:「你別動不動像蒼蠅嗡嗡亂叫,有怨氣的人不止你一個。」
說完躲蒼蠅似的快步走開了,美帆瞠目結舌,美麗的眼睛裡墜入流星,又一次認真思考,這日子還能不能過下去。
晚飯出奇豐盛,規格趕超年夜飯,但大夥兒知道飯後的表決會才是正餐,不少人因此食慾欠佳,一桌菜剩了一大半,還要違心地說自己吃得很好。
景怡怕佳音洩氣,會議開始前再度感謝她。
「做了那麼多好吃的菜,大嫂辛苦了。」
佳音笑道:「不是我一個人做的,美帆也出了不少力。」
他連忙向美帆致敬:「二嫂也辛苦了。」
男人紳士,女人也得淑女,何況美帆本就是淑女,聞言優雅地點頭微笑:「不用客氣。」
千金嫌她做作,恣意擠兌:「難得幫大嫂乾點活兒,是不用客氣。」
因此招惹上她的天魔星。
「姑姑可什麼都沒幹呢,飯也是燦燦幫您添的。」
「我使喚自己的兒子你也有意見?」
「沒意見,就羨慕您命好。」
「大哥你真該好好管管她了。」
秀明怎會認為自己的女兒有錯?明明是嬌蠻的妹妹當著他的面耍橫,他得護犢子。
「你別找茬,安安靜靜聽爸講話。爸,您說吧,我們都聽著呢。」
多喜早盼著這一刻,開門見山道:「鹽多不鹹,話多不甜,該說的我都說過了,現在舉手表決,贊成合住的人舉手。」
他第一個舉,秀明佳音緊隨其後,勝利稍慢半拍,但舉了雙手,小一輩自不必說。景怡千金也在交換眼神後慢慢舉手,貴和內心搖擺不定,見二哥夫婦紋風不動,也以靜制動。
勝利立刻問他:「三哥,爸爸都同意你回來白吃白住了,你怎麼又改主意了?」
貴和懷疑小弟今天吃了豹子膽,怎麼就跟他槓上了呢,兩眼一下子瞪成二筒。
「你少多嘴!」
小鬼不吭聲,閻羅王卻出面了。
「你為什麼不舉手?」
貴和躲避父親凌厲的注視,大著膽子說:「爸,時代不同了,我就沒見過哪家父母逼著孩子回家跟他們住的,如果我和哥哥們都在外地工作,您也逼我們辭職回來跟您一塊兒過?」
「你們真在外地就算了,明明都在一個城市,交通又便捷,讓你們回來住的理由我也說得一清二楚,你為什麼還不願意?」
「您讓我們合住的理由也太牽強了,起碼對我是這樣,怕我不結婚,那我搬回來以後生活更忙碌,不是更沒時間談戀愛了?」
「我已經跟淑貞說好了,她會幫你找物件。」
「求您別提淑珍阿姨了,您一提她我整個頭皮都發麻,前幾次給我介紹的物件沒一個順眼的,事後還罵我挑剔,白受了一肚子冤枉氣。」
「你本來就挑剔,又不是王孫公子憑什麼那麼多要求?你以為那些姑娘就看得上你?我這個當爹的都嫌你礙眼,更別說人家。」
「嫌我礙眼乾嘛還叫我回來?」
「你就是不想結婚也得回來和我們一塊兒住,這樣才能增進與家人的感情。」
多喜這話也是對其他人說的,貴和卻不上道,覥著臉拆他的臺。
「不用增進了,我和家裡每個人都相親相愛,不是有那種說法嗎?「此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我就是不回來,也永遠與大家心連心。」
「幾個月回來一次都嫌麻煩的人,會有親情觀?這件事你沒有反對的權利!」
「您自己要搞民主投票,現在又剝奪我的選擇權,只有單項選擇的民主等於專、制。」
「我就對你專、制了怎麼樣?從現在起不許出聲,不然我就在你嘴上貼封條!」
多喜不得已採取強硬,打壓貴和後扭頭盯住賽亮。
「你又為什麼不表態?」
賽亮像同他勢均力敵似的,一點不露怯。
「我已經表態了,您仔細瞧瞧,我和美帆都沒舉手。」
「你們不想搬回來?」
「是。」
他太有恃無恐了,儼然化外之民,不受禮教管轄。
家裡哪能搞一國兩制啊,他是高貴的特別行政區,那其他人豈不低了一等?千金這個「發達直轄市」第一個不答應,高聲斥責道:「二哥什麼意思,連我老公都舉手了,你憑什麼不同意?」
賽亮懶得看她:「那是金師兄個人的意見,我們家不是牆頭草,你又憑什麼要求我們跟著你們家的風向轉?」
他和景怡是f大的校友,比景怡低了幾屆,一直稱呼他金師兄。
千金更怒:「憑你是爸爸的親兒子,這個家的老二!真是奇了怪了,我老公是爸爸的女婿,女婿頂多算半子,他姓金,你才姓賽,該你盡的孝道休想推給別人!」
賽亮是律師,抓她的漏洞輕而易舉。
「你是爸的掌上明珠,受的寵愛最多,讓你多承擔一分做子女的義務你就心理不平衡,這也是自私的表現。」
「我自私?你才自私呢!你買房子時爸爸幫你添補了四十萬,我出嫁時可沒帶走家裡一分錢!」
景怡覺得這話有損岳父顏面,忙說:「爸爸給過她二十萬嫁妝,我們覺得沒必要,所以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