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高看你,反而是你太小瞧自己,你是沒工作,可你付出的勞動一點不比上班的人少,甚至全靠你,我們家才能正常運轉。我相信在我眼皮底下,沒人敢因為這事瞧不起你,不管是秀明,還是你的弟弟妹妹,甚至於珍珠小勇,他們當中任何一個敢對你無禮,給你臉色看,我都會狠狠教訓。」
「爸,家裡人都對我很好,孩子們也很聽話。」
「他們對你好還不夠,你也得對自己好,沒聽長輩鄰居們都在誇你嗎?你應該自信,不要認為自己是家庭主婦,就放棄在家中的權利,像接侄子來家裡暫住這種事,你完全可以做主嘛。幹嘛畏畏縮縮的,還讓親家母誤會。」
佳音被多喜一席話說得面紅耳赤,公公的坦誠彷彿鏡子,照見了她的虛偽,她自慚形穢,更不敢暴露陰暗的心聲。
多喜見她難為情,不想再給她壓力,商量著問:「要不我打電話向親家母解釋一下?」
「不、不用了,爸。」
「嗯,我確實不方便參言,還是你自己說吧,不過得抓緊時間,誤會越早消除越好,拖久了容易傷感情。」
「……爸,千金他們就快搬回來了,我怕我侄子來了,照顧不過來。」
「他也是成年人了,自己會照顧自己嘛。其餘的,吃飯不過多雙筷子,睡覺不過多張床鋪。」
「可是家裡的房間都分配完了,總不能讓他去打擾二弟、千金他們。」
「那就把小勇的房間騰出來給他,讓小勇暫時跟我住,又不是長期的,對付一年半載沒問題。或者把我的讓給他,我搬到後面雜物間去。」
「那更不行了,讓您出住雜物間,家裡人該怪我了。」
「呵呵,這倒是,你看我都老糊塗了,想問題一點不仔細。」
多喜笑著拍腦門,忽然發現佳音眼泛淚光,跟著驚慌起來。
「珍珠媽,你怎麼哭了?」
佳音來不及阻止淚意,抹著淚水強笑:「爸,您對我太好了。」
假如父母對她的愛能達到多喜的三分之一,她就不會擁有那麼多痛苦的記憶,這麼好的長輩,卻那麼晚才出現在她的生命中,她對他的報答還遠遠不夠,真怕沒有足夠的時間孝敬他。
多喜看她這樣也難過,大兒媳是賽家的寶,付出了那麼多,得到的卻那麼少,他是沒能力親自回報她了,就怕今後孩子們不懂事,讓她得不到應得的優待。
相對徒增傷感,他不願暴露悲傷,輕聲說:「去忙你的吧,我想躺會兒,飯好了再叫我。」
佳音為公公鋪好被子,服侍他躺下,悄悄退到門外。擔憂擴大領地,在她胸口形成黑洞,她尋思用什麼方法能檢驗公公的健康狀況,直接問他斷不肯承認,讓他去做體檢估計也不會配合,如果是醫生,或許能通過他的日常行為找出蛛絲馬跡。
她馬上想到景怡,想與之商量,跑去後院聯絡他。
「大嫂,這兩天家裡還好嗎?」
「好,景怡啊,我……」
話到嘴邊佳音猶豫了,妹夫不在這兒,問他也沒用,倘若他現在過來,公公會起疑,不讓他來,又會害他懸心。明天家裡聚會,不如等那時再同他說。
想罷臨時改口:「爸讓我提醒你們,明天早點過來。」
「知道了,我明天休假,會早些出發的,就怕千金睡懶覺。」
「你讓她今晚早點睡呀。」
「今晚我值班,明天早上才能回去,管不了她啊。」
景怡笑著與佳音道別,掛線後長呼一口氣,岳父盯得真緊哪,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順利脫身。
晚飯前他再去巡視病房,那位吳奶奶仍孤零零躺在床上,這會兒神志還清醒,他上前問好:「吳奶奶,晚飯想吃點什麼啊?我給您帶。」
吳奶奶衝他笑笑,隔著氧氣罩,說話聲音悶悶的,而且拖拖拉拉,好似奄奄一息的老牛。
「有人給我帶了,金大夫,您看看我的手機充好電了沒,我兒子待會兒要給我打電話。」
景怡一喜,把床頭櫃上的手機放到老人手中。
「吳奶奶,您兒子什麼時候給您打電話呀?」
「他跟他表舅說,八點下了班就打給我。」
吳奶奶眼裡閃著光,眼神清澈不少,彷彿枯竭的泉眼又活了過來。景怡以為老人的兒子良心發現,要來看望母親,也替她高興,看看儀器上的資料都還穩定,相信她在通話時能保持較好的精神狀態。
「現在已經六點半了,您吃完飯休息一會兒就到八點了。」
走之前吳奶奶又提出一個請求,說她怕吵,讓景怡幫她把圍幕拉上。景怡知道她不想有人打擾她接電話,細緻地替她拉上圍幕,營造出一個私密空間,希望今晚這裡能裝滿親情。
下樓時他遇到晏菲和白曉梅,由於排班不同,週一為姚佳做完手術後他和晏菲再沒打過照面,這幾天他去看過姚佳,病人術後恢復還算不錯,身邊有朋友照顧,就是沒看見晏菲,今天相遇少不得問幾句。
「小晏,你那朋友怎麼樣了?」
「還好,多虧您救了她,謝謝您。」
晏菲明豔的笑容遮不住愁煩,白曉梅替她出頭,問景怡:「金大夫,您有律師朋友吧?能不能幫菲菲一個忙啊?」
她和景怡關係熟稔,甩開晏菲的拉扯,自顧自說:「菲菲的那位朋友遇上麻煩了,想找律師諮詢一下該怎麼辦。」
景怡有隨叫隨到的私人律師,他樂於助人,這點小忙算什麼,忙問晏菲怎麼了。
白曉梅推著晏菲勸說:「金大夫是我們這兒出了名的熱心腸,你就問問他吧,別不好意思。」
晏菲並非扭捏之人,遲疑片刻,請景怡去僻靜處敘話。
「金大夫,這事說來很丟臉,那天我告訴過您,姚佳上了壞男人的當才會變成那樣。」
「她被什麼人騙了?」
「她的同事,那男的是有婦之夫,品行很壞,看姚佳是鄉下來的,頭腦又單純,就花言巧語地勾引她。姚佳沒談過戀愛,哪知道壞男人的手段,被那男的迷得暈頭轉向,不僅失了身,還敗掉了老家的徵地賠償款。」
渣男名叫王列熙,是個教師隊伍裡的偽君子,出身本地小市民家庭,憑口才演技入贅暴發戶人家,在家中母老虎壓迫下心理越發扭曲,靠誘拐玩弄無知少女排遣壓力。姚佳是他的羔羊之一,貧窮,缺愛、涉世未深,這些弱點使她輕易落入魔爪,任由渣男擺佈蹂、躪。
姓王的騙色不夠,更以做生意為名搜刮錢財,姚佳在他的迷魂湯下步步深陷,竟照他指示從父母那裡騙取了二十萬徵地補償金,然後分文不少轉交給騙子,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
王列熙榨乾油水,一腳蹬開玩膩了的玩具,拒不承認詐騙一事,也一口否認姚佳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
那天姚佳做手術,晏菲去婦產科拿到她流產後的胚胎,放在家裡的冰箱內儲存,又去王列熙工作的學校,在可樂潑眼的掩護下硬是從他頭上拔下幾根帶毛囊的頭髮,準備和胚胎一道送去做親子鑑定,再用鑑定書脅迫渣男還錢,然而事情並不順利。
「我給好幾家鑑定中心打過電話,他們都說不做胚胎鑑定,而且這種私人鑑定不具備法律效應,王列熙要是不承認鑑定物件是他,我們也拿他沒辦法。」
景怡很厭惡玩弄女性的男人,聽了這不平事,正義感熊熊燃燒,打算為可憐的女孩主持公道。
「看來只能通過法律途徑解決了,你們有證明他騙錢的證據嗎?借條,銀行匯款憑證,或者轉賬記錄什麼的。」
晏菲很懊喪:「這些都沒有,那混蛋很狡猾,當初直接讓姚佳從銀行取現金給他,姚佳太信任他,也沒留字據。」
「那確實很難辦,我先幫你解決親子鑑定的事吧,明天就去問問律師,方便的話,先把鑑定樣本給我,再讓姚佳寫份委託授權書,我直接交給律師去辦。」
明早約律師談話,只需一番吩咐,也用不著他親自勞神。
晏菲不瞭解有錢人的辦事方式,怎好意思將這偌大的麻煩交給他,羞愧道:「金大夫,這太麻煩您了,您只要告訴我律師的聯絡方式,我自己去問。」
「我經手比較快,事情拖得越久越麻煩。」
「可是。」
「不是什麼大事,你別覺得這樣會欠我很大的人情,要是有心理負擔,我反而不敢幫忙了。」
景怡沒說大話,他只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助人,但求積德,不圖回報。在同階層的人看來這就是熱熬翻餅,簡單易行,可晏菲來自底層,好比人類拈起一顆豆子,在螞蟻眼中就像搬動一座泰山,她對景怡感激到無以復加,連連鞠躬致謝,隱隱紅了眼圈。
看見別人對自己感激涕零,能滿足人至高無上的虛榮,景怡明知虛榮有害,也覺得這飄然的陶醉感確實很受用,不由自主思考: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是為著這份虛榮而行善?
晚飯後沒什麼事,他回辦公室看前輩的學術報告,不久,走廊上的清潔工們大聲嚷嚷:「不得了!五樓病房有人自殺了!」
「怎麼回事?」
「一個老太婆在病房裡割腕了!」
此事非同小可,景怡急忙出門,別的同事和病人們也正爭相趕去觀看,事發地點在住院部五樓公共病房,他看清人群流動的方向頓覺心驚肉跳。
病房門已被保安封鎖,據說自殺者也已運去搶救,他以主治大夫的身份勉力擠進去,進門便踩到一灘血水。那一團團大小不一的鮮血連成一串,指向吳奶奶的病床,皺巴巴的圍幕上血痕斑斑,好些呈手印狀,都是搶救人員留下的,附著著幾多驚駭與惶恐。
景怡被噩夢般的茫然籠罩,窗外是取之不盡的黑夜,可惜蓋不住病房內血腥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