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虛榮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2頁,共2頁

「你是色盲嗎?那跟我今天的服色完全不搭調。」

「項鍊也不戴。」

「旗袍前襟的花紋已經很飽滿了,戴項鍊會破壞美感。」

「那戒指又是怎麼回事?說了多少次別戴這個破爛貨,為什麼不聽!」

賽亮的聲音粗厲起來,在美帆柔軟的心口狠狠劃了一刀。她低頭看看右手無名指,指根上那細巧的白金指環原本那麼可愛,此刻卻像針尖刺痛她的眼睛。

「我為什麼喜歡戴它,你怎麼能問出這種話,這是你送我的定情戒指,你一點都不記得了?」

她忘記駕駛安全,衝動地將手伸到賽亮跟前提醒他,悲傷的潮水湧出心底。她終於明白丈夫的意思了,他在責怪她不如那些闊太太,掃了他的顏面。

她從未像周圍人說的那樣為嫁給一個平民子弟而羞恥,沒想到丈夫現在因為她沒打扮成暴發戶感到丟臉,還稱他們的定情信物為破爛貨。

賽亮大概發覺自己太過分,稍微拿出一點比金子還稀有的耐性來解釋:「那些人都知道你是楊美帆,看到當年的大明星嫁人以後衣著打扮變得窮酸,他們會以為是我讓你落魄的。」

美帆睜大雙眼,眼眶幾乎關不住淚水。

「窮酸?落魄?賽亮,你恐怕還沒資格這樣評價我!我管那些人怎麼想,他們跟我的生活一點關係都沒有,你為什麼總是把別人的眼光擺在第一位,卻絲毫不顧我的感受,幸不幸福是我們倆說了算的,而不是靠別人的認知來決定!」

她心理和感官都很脆弱,一激動就出現暈車反應,胃部翻騰欲嘔,急忙解開安全帶,賽亮剛一停車她開啟車門衝到最近的垃圾桶邊,對著從車上拿來的塑膠袋猛吐。晚飯沒吃什麼,只吐出一些渾濁的黃水,賽亮跟來遞給她漱口的礦泉水,可能很久沒見她嘔吐過,信口猜疑:「你是不是懷孕了?」

美帆驚怪地瞪他,沒好氣道:「我上週才來過例假。」

夫妻間的房事是更久遠之前的事了,賽亮判斷錯誤,偏要多一句嘴。

「我就知道不會有這種好事。」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

情緒的杯子溢位來了,美帆賭氣要走,被賽亮抓住手臂,一般這種情形做老公的多少會賠個笑臉說兩句軟話,這男人堅持做異類,反應冷酷惱人。

「大晚上的你想被人搶嗎?開車回去吧,我去公司過夜。」

說完雙手插進褲兜,腳下生風地走遠了。

「最近一吵架他就丟下我去公司,跟躲仇人似的,開始我還耐心跟他說理,但他一點包容心都沒有,連敷衍都懶得做,我已經被他傷透心了……」

敘述中美帆幾度哽咽,她天生感性,有時會誇大其詞,可多喜相信她這時的憂愁難過都不摻假,知子莫若父,賽亮的德性他清楚,倔強、刻薄、冷暴力,就是他傷人的三件寶。

他替兒子羞愧,臉上的紅一層重似一層,急忙安撫兒媳婦。

「美帆你別生氣,這事是小亮犯渾,我這就叫他回來給你道歉。」

說完掏出手機,美帆越勸阻他越堅決,當真撥通了賽亮的手機,嚴厲聲告:「我現在在你家,你趕緊回來,我有重要的事找你。」

「我在上班。」

「你們不是不坐班嗎?你現在抽空回來一趟,不然我就去你們單位找你。」

多喜不想刁難孩子們,但此刻必須做點樣子給兒媳婦看,免得她對丈夫和婆家失去信心。賽亮還沒受過父親威脅,這第一聲「狼來了」很管用,無奈地答應馬上回家。

聽了多喜的通報,美帆愁容頓消,覺得公公來得真是時候,忙為他添了熱茶。

「爸,這是臺灣的凍頂烏龍,是我爸爸的朋友送的,昨天我媽媽寄了些過來,您嚐嚐,要是合口味就帶些回去。」

「謝謝你,有個大方的兒媳婦真是好福氣啊。」

多喜笑著呷了一口茶水,有底氣說正事了。

「美帆,你知道我是為什麼來的吧。」

美帆也是聰明人,保持著得體的笑容問:「爸,您想說合住的事?」

「呵呵,你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和我們這些平民百姓住可能不太習慣。」

退而結網這招總是很見效,美帆連連擺手:「爸,您別取笑我,我父母只是普通的曲藝工作者,因為能力相對出眾,在業界小有名氣罷了,要說大戶人家,姑爺才真正是出生豪門,他都能和家裡人打成一片,我有什麼不習慣的。」

「你真想和我們打成一片?」

「您懷疑我在撒謊?這可怎麼辦,爸,我已經很用心對待家裡人了,每次回家都帶了禮物,逢年過節會給長輩和小輩們包紅包,也時常送他們東西,難道這些還不夠嗎?」

「我們都知道你出手大方,待人接物也很隨和,這說明你很懂禮數,但一家人相處靠的是感情,客套是用來接待外人的,你是賽家的兒媳婦,是我們家的一份子,我希望你能真心融入我們這個家庭,別老像對外人那樣生疏。」

這要求在美帆聽來有些苛刻,真心是多麼寶貴的東西,哪能予取予求,面子上過得去就夠不錯了,公公這樣的老年人怎麼會說出這麼不懂事的話。

她一有這想法,微笑就有些膩了,垂下眼簾說:「爸,現在的兒媳婦好像都不怎麼跟婆家來往,有的還好幾年不跟公婆見面呢。」

多喜水來土掩:「我知道,如今的人親情淡薄,兒子結了婚就把父母一腳踢開,一心只顧自己的小家庭,和那些自私冷酷的兒媳相比,你已經很不錯了。」

美帆聽出話裡的機鋒,公公不願順應時勢,只會抱住他的老觀念不放。她得以柔克剛,若強行牴觸就會被當成自私冷酷的兒媳婦。

因此乾笑是最好的回答。

多喜趁勝追擊:「可是不能因此就說這種現象是正常的,父慈子孝家庭和睦是我們國家的優良傳統,好的東西就該繼承發揚,你看看你大嫂,她就是十全十美的模範兒媳嘛。」

這話好似往美帆臉上吹了口寒氣,她的眉毛微微挑起,猶豫著反駁:「爸,我大嫂那樣的媳婦可是鳳毛麟角啊,您用她的標準要求其他人,是不是太嚴格了?」

多喜辯解:「我不是要你做到和她一模一樣。」

「那您是想讓我向她學習,讓我們形成競爭關係?」

美帆不像佳音,她和千金一樣自幼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敢於表達真實想法,不會輕易妥協。

多喜對她也不像對大兒媳那麼直率,二媳婦和女婿都是貴客般的人物,和他們溝通得注意外交辭令,不能拿大壓人,也不能失卻氣勢被他們小覷。

「你說到哪兒去了,我的意思是讓你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多關心協助你大嫂,這點你確實做得不夠好啊。舉個例子吧,每次家裡聚會,你和小亮都是最晚回來,小亮工作忙還說得過去,你應該早點到啊。我不強迫你幫珍珠媽幹多少活兒,稍微幫她打打下手,別讓她一個人忙活,她心裡也會好受些。」

美帆以直覺推斷:「大嫂埋怨我了?」

她和佳音是朋友,倘若對方背地裡打小報告就太過分了。

多喜當然不能製造這種誤會,忙說:「沒有沒有,你們婚前就做了十幾年的鄰居,你大嫂的為人你該比我清楚,她什麼時候在背地裡怨過人啊?」

美帆尋思片刻,難為情地一笑:「那倒是。」

多喜又說:「小亮經常欺負你,你受了委屈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回到家,有我們在,小亮不敢再這麼放肆,也有助於改善你們的關係。」

建設性的意見很有誘惑力,美帆若有所思地轉動眼珠,暗暗權衡利弊。

老馬也會失蹄,多喜太急於求成了,之前和景怡的周旋已耗光他的謹慎,到美帆這裡思想一放鬆,不小心下了步臭棋,等不到她回應,追加一句:

「還有件事我本來不想提,你沒有孩子,終歸不是個事,搬回去住和珍珠小勇燦燦多培養感情,往後他們就是你的孩子,等你老了也會代替子女孝敬你。」

美帆被他一舉戳到痛處,笑臉幾乎繃不住了,彷彿一塊搖搖欲墜的封皮。

多喜自悔失言,又不能再添話以免越描越黑,頓時如坐針氈,恨不得有人給自己兩巴掌。

他還沒到死的時候,怎麼就犯起糊塗了呢?

這時窗外響起汽車喇叭聲,賽亮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