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壓力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1頁,共2頁

九點半,貴和走出公司附近的地鐵站,剛才他和家人商討半晌,終未查清父親想法的來源,這讓他十分惱火,像一鍋漸漸燒開的油不斷冒泡,每個泡炸開來都是怨氣。

爸太貪心了,我們這麼多人孝順他還嫌不夠,非要變著方兒地折騰人,別家還好,數我最慘,工作最累,經濟最差,還單身一人,孤立無援。他明知我壓力大,為什麼還增加我的負擔?是怕我不給他養老嗎?

仔細回想,這幾年他的確很少回家,一年頂多四五次吧,倒是父親主動來城裡看他的時候多,可能正如大嫂猜測的,父親近來被朋友家的鬧心事搞出心理陰影,怕自家也來個情景再現。

他未免太多疑了,我們家只有二哥勉強算孽子,其餘都對他俯首帖耳,完全沒必要集中起來調、教。

家事夠煩亂,回到辦公室,公事也不消停。11點總經理來電話說遠大地產有個概念方案,後天下午要,讓貴和安排一下。

「林總,您先讓公司給我發塊英雄獎章吧,我都快犧牲在工作崗位啦。」

貴和沒想到他隨口一聲抱怨險些鬧出人命。

話一齣口,身後響起啪啪啪地撞擊聲,周圍隨之尖叫四起,他猛然回頭,繪圖員謝曉岱正中邪似的拼命用腦門撞鍵盤,散碎的短髮揚在半空,活像彈跳的毛栗子。

「快按住她!」、「這是怎麼了!」、「小謝你醒醒,別亂來啊!」、「肯定是抽風了,快打120!」

同事們方寸大亂,專案負責人趙國強搶先抱住謝曉岱肩膀,將她連人帶椅拖離辦公桌,沿途桌案上擺放的茶杯、手機、簽字筆、菸灰缸、資料本、參考書、微型盆栽、筆記型電腦相繼墜落,各種雜音混入吵雜喧囂,構成一場暴動。

如同高強度機械流水生產線突然受阻,混亂掃蕩整個辦公室,插在員工身上的發條一一折斷,他們驟然意識到自身早已筋疲力盡,此刻支撐幹勁的毅力也垮塌了。

新來的實習生小蔡開始捂住嘴輕聲啜泣,更多人目瞪口呆,現場一時間成了播放悲劇片的觀影院。幾個老煙槍製造的煙幕盤踞在空間縫隙裡,平添荒誕詭異之感。

貴和腦袋跟隨人群移動,有一兩秒處於腦死亡狀態,之後大腦皮層電光乍現,彈出有效資訊。

聽說東南設計院去年有個新人受不了高強度的工作壓力精神失常,小謝怕是要步他後塵。

「先別打120!」

他當機立斷喝止正在播電話的同事,衝到趙國強身旁,與之協力架住謝曉岱。

「國強,這事鬧大小謝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趙國強叫苦:「都這會兒了,保住命就不錯了,哪兒還顧得上工作!」

「還沒確定是不是真瘋呢,先把人弄到會議室去!」

貴和一邊行動一邊指揮同事關閉辦公室大門,以免驚動其他部門。來到會議室,謝曉岱依然昏沉恍惚,他找了包溼紙巾替她擦臉,又讓人去休息室弄些冰塊來,然後親手灌了她一瓶藿香正氣液,和趙國強一道用資料夾幫她扇風,接連呼喚,試圖把她走丟的魂魄喊回來。

謝曉岱滿臉細汗,虛胖外加失神,使她的五官略略走形,淚水和口水順著虛張的眼角、嘴角流出,而她渾然不覺。

趙國強已經魂不附體了,催促貴和:「還是上醫院吧,萬一背過去怎麼辦?」

貴和也心如擂鼓,謝曉岱來公司三年,從助理設計師一步步咬牙晉升,上月剛評上中級設計師,吃苦受累不計其數,倘若因今天的意外丟掉工作未免太冤。

行政部那幫人為維持穩定和公司對外形象一貫心狠手辣,動靜一大,他們定會找藉口辭退小謝,以消除不穩定因素。

他湊近謝曉岱端詳,那雙昏暗的眸子忽然一閃,好似一隻水黽竄過水麵,他抓住這點希望的漣漪喜道:「沒事沒事,她好像醒了。」

二人又接力呼喊,聲音輕柔,生怕嚇跑她漸漸復甦的神志。

謝曉岱呼吸急促起來,臉肌抽動頻率越來越高,裂開的嘴猛地迸出尖叫似的啼哭,恍若受複雜人世驚嚇的新生兒。

「行了行了,緩過來了。」

貴和和趙國強不約而同抹一把腦門,再將汗溼的手心貼在衣衫褲腿上磨蹭,能釋放悲痛,說明這個人的精神還不至於馬上失常。

貴和將一疊紙巾塞到謝曉岱手中,以便她盡情哭泣,讓趙國強出去安撫眾人,主持工作。

之後長達二十分鐘的時間裡,謝曉岱的哭聲像洪水填滿會議室,洶湧的波濤撞不開堅固的玻璃幕牆,窗外燈火輝煌,氣象昇平,被燈光浸染的江水蜿蜒穿過城市,不知疲憊為何物。

在繁華的都市裡,一個人的悲鳴比深秋的蟲吟更微渺。

謝曉岱發洩完情緒,像燃盡的柴堆安靜下來,貴和小心翼翼說:「小謝,你先回去吧,明天也不用來了,我幫你請幾天假,你好好休息。」

謝曉岱無力地瞄他一眼,腦袋深深耷拉下去。

「賽總監,我快不行了。」

貴和理解她的感受,她已經連熬了三個通宵,在封閉的空間裡不停重複同樣的勞動,以及甲方無止盡的修改要求,很容易令人迷茫焦躁。cad上五顏六色的繁複線條如同迷宮、刀片、蛛網,長時間注視也是對腦神經的嚴重侵蝕,貴和多次領教那帶來頭暈、噁心、暴躁的折磨,也曾衝動地甩過滑鼠,砸過鍵盤。

謝曉岱這次的情形恐怕更復雜,她最近狀態一直不太好,消極、易怒,做事也不如從前認真細緻了。

「你是不是遇上麻煩了?有煩心事說出來,興許我能幫你想想辦法。」

所裡的同事都挺融洽團結,貴和又是個平易近人的好領導,底下員工很樂意與之交流,謝曉岱以前常向他訴苦,此番憋了許久,問題想來很不簡單。

「我好累啊,最近特別特別累,又和男朋友鬧了矛盾,可能要散夥了。」

謝曉岱有著外來年輕人的普遍特徵:勤勞、上進、敢闖、敢拼,剛進公司時非常吃苦耐勞,加班熬夜從不抱怨,把二十四小時活成了四十八小時,比起那時的生機勃勃,近來的她就像快耗盡的電池,有些難以為繼了。

貴和不覺得她這是懈怠懶惰,金屬也會因疲勞折斷,何況是人。

「我來公司三年了,工資從最開始的四千到現在稅後一萬五,漲了三倍。可這兒的房價漲得更快,從最低一平米一萬,漲到如今的四五萬,不管我怎麼努力,收入都趕不上房價上漲的速度,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買到屬於自己的房子。就算買到了,又不知猴年馬月才能還清房貸。」

貴和默不做聲,房子是大部分工薪族繞不開的心病,寸土寸金的大都市裡,鉅額房價猶如直插雲霄的珠穆朗瑪峰,無數青年為翻越這座高峰折斷了夢想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