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欣印堂間的豎紋立刻深了:「還能怎麼著,都是被氣的唄。」
她說陳家三兄妹一上午都在破口大罵,三方家庭加起來統共十二個人,左旋右抽,好幾次要擼袖對打,她和多喜等幾位老友又拉又勸,喊得嗓子冒煙,累得雙腿打顫,心裡像八百里火焰山,牛魔王的芭蕉扇也扇不滅。
貴和問:「他們中午沒請你們吃飯嗎?」
慧欣說:「請了啊,還專門去荷花飯店包了兩桌,八百塊錢一桌,可看過那情形誰吃得下去啊,雞鴨魚肉吃在嘴裡都如同嚼蠟。你爸說幸虧如今施行火化,不然老陳的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貴和氣悶:「您幾位就別管陳家的事了,當了幾天調停人已經夠盡心了,讓他們上法院打官司去吧。」
慧欣的無奈濃得化不開。
「不光陳家,還有一家呢。教你爸做木匠活兒的那個馬伯伯你們還記得吧?他家也出事了。」
這馬家的事比陳家更離譜,馬老頭的小兒子二十年前為幫姐姐解決經濟困難,以比市場價略高的價格購買了她在城裡的一處房產,因是至親,沒急於辦理產權過戶。之後這姐姐一直以各種理由拖延,到今年竟提出要收回房屋。
眾人置身事外也大為憤怒,貴和不忿:「這二十年裡房價漲了何止二十倍,她就是按當年的售價退還購房款也休想買到那房子的一間廁所。」
慧欣冷笑:「真退錢還好了,她現在不僅不退,還管她弟弟要這二十年的租金,算下來還得倒補她錢。你馬伯伯本來就有病,這幾年一直癱在家裡,聽說這事都快氣死了,剛才打電話給你爸,求他過去看他。我跟你爸說他身體不好,我替他去。」
佳音聞言詫異,忙問:「阿姨,我爸身體哪不好了?」
慧欣愣了愣,忙改口:「不是,我是說他再受這些刺激身體就該出問題了。」
珍珠覺得長輩們沒事找事,嘴快道:「爺爺也太愛操閒心了,別人家的事管那麼多幹嘛,還有那馬爺爺年紀一大把了還這麼想不開,兒孫自有兒孫福,自己安心養老不就好了麼。」
夏蟲不可語冰,慧欣也不急於教導她,只說:「等你們當了父母,到了我們這個歲數,就知道兒女反目,做爸媽的有多痛心了。」,接著告誡佳音貴和和勝利:「你們五兄妹今後可不許這樣。」
佳音代表弟弟們保證:「我們當然不會了。」
「光你一人答應沒用。」
慧欣吩咐他們好生照看多喜,嘀咕著轉身離去,這老太太往常平和安詳,難得這麼皺眉苦臉訓人,看來真氣壞了。
貴和認為她杞人憂天,賽家人雖做不到讓棗推梨,相親相愛,也沒有貪財忘義之徒,不至於為錢反目成仇。
佳音讓珍珠勝利去屋裡哄多喜,把為躲民工,寄放在鄰居家的小兒子賽英勇接回來,讓他和叔叔姐姐一道安慰爺爺。這小傢伙才7歲,是媽媽的小甜餅,乖巧聽話孝順,完全合乎中國父母對孩子的喜好,拿家裡人的話形容就是:「訂做都找不到這麼懂事的。」
可貴和覺得這侄子太憨了,比起他那智商180的外甥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走到父親的臥室門外,見珍珠正坐在床邊依偎著多喜,央求他為四樓的廁所安裝馬桶。
「爺爺,小叔嫌四樓的廁所蹲著費勁,您就給他換個坐式的吧。」
「我那是故意的,不然他老愛坐在馬桶上看書玩手機,一待就是大半個小時。」
「您不給他換,他就老跟我搶廁所。」
「你跑快點不就行了。」
多喜語氣慈藹,態度卻是沒商量,貴和知道他很疼愛弟弟,但堅決不肯嬌慣兒子,不會答應珍珠的無理要求。
「爸。」
他堆笑走向父親,在父親跟前他永遠是諂媚的,如同習慣哀憐的乞丐,多少年後仍改不掉卑躬屈膝的嘴臉,在他的概念裡父愛是求來的。
一開口,樟腦丸的味道衝向喉頭,他忍不住咳嗽起來。父親臥室裡擺著自制的老傢俱,每一件都比貴和年長,估計要陪伴主人終老,這情況住進新房也和老屋沒多大區別。
見到他,多喜面上暖意頓減,由慈父轉為嚴父。
「你小子又給我丟臉,害我都沒臉見人家李淑貞了。」
貴和嘿嘿乾笑,儘量以詼諧的語態為自己辯護,多喜轉而指責其他:「你這身衣服又是新買的吧,我就沒看你穿過重樣的。」
「那是因為您見我的次數少,其實沒幾件。」
「胡說,上次我去你公寓,家裡全是衣服,櫃子裡都塞不下了。你一個男人買那麼多衣服幹嘛?還都不便宜,這麼浪費怎麼存得住錢?還說自己經濟壓力大,你節約點不就行了?」
「您不知道,我們是設計行業,甲方很看重設計師的個人形象,我要是不穿點有品質的衣服,人家根本瞧不上。」
多喜身處建築業最底層,不瞭解大公司的風氣,這條不好指摘,便扯出父子間最大的分歧。
「把你那公寓賣了,重新到中環外去買,我看了很多售房廣告,你賣房的錢除去貸款興許就夠買一套全款的,不用每個月再還那麼多月供。」
貴和現在的住房在本市的黃金地段,小小60平米,售價抵得過郊區兩套90平的三居室,當初買房時多喜就極力反對,無奈他心意堅決,情願擔負3萬的高額月供也要入住那個遠近聞名的高檔小區。
「爸您不知道,如今房子車子就是人的面子,我常跟業內的大佬打交道,要是跟人家說我住在玉山青鋪那種邊遠郊區,人家會以為我是鄉下人。」
本市人排外意識強烈,不光外省人被嫌棄,郊區住戶同樣被劃歸「鄉下人」行列,貴和讀書就業時就因籍貫問題領教過蔑視,立志變成真正的城裡人,一定要在市中區買房。
然而市民們對本地區域也做出了細緻劃分,長安北古新區、嵩江于山社群、清安區南部、楊甫江灣一帶屬於富人區。住在閩興、茶北、林田、長松橋的一般是窮人居多。
建築行業內因職業緣故,對各小區的檔次瞭解更細,貴和因而拼了命擠進清安一座高階社群,哪怕那房子的實用面積不到60平米,還要揹負25年鉅額房貸。
珍珠很理解三叔的想法,替他向多喜解釋:「爺爺,現在越是有錢人越重身份地位,他們交友是看對方擁有多少資源,能不能給自己帶來利益。三叔不把自己包裝好點,很難交到對事業有幫助的朋友。」
以利用價值來衡量朋友不符合多喜的觀念,他少見地對孫女板起臉:「小小年紀就這麼功利,跟誰學的?」
「網上看到的啊,如今的人都這麼想,爺爺的觀念落伍了。」
珍珠的理直氣壯攪渾了多喜的心,他不忍訓斥孫女,把不滿推向貴和。
「你怎麼跟你二哥一樣虛榮,做人不能心術不正,要樸實、善良,以誠待人!」
貴和賠笑:「您說我們虛榮我承認,可我們哪裡心術不正了?現在社會人際交往都遵循互助互利原則,您要是像我們,年輕時多結交些大官大款,早發達了。」
「我就看不慣你們那套勢利眼,個人靠本事吃飯,犯不著巴結誰,這點你們該學你大哥!」
「嘿嘿,大哥就是太像您才把自己搞得慘兮兮的,您再不勸他轉換觀念,家裡的生意早晚得歇菜。」
貴和沒激怒多喜,倒惹急剛剛還在幫他說話的珍珠,小丫頭秀眉倒豎,嗔嚷:「三叔,我爸爸怎麼慘兮兮了?是沒給家裡人飯吃,還是沒給我們衣服穿?他是運氣不好,加上太耿直善良,才容易招人騙!」
多喜聽出端倪,忙問:「你爸爸又被誰騙了?」
小輩們不敢走漏民工討薪一事,配合著加以搪塞,勝利埋怨貴和:「三哥你別惹爸爸生氣了,爸爸是為你好,你說你工資那麼高還自稱月光族,外人誰信那?一個月薪四萬多的光棍都喊窮,那人家一個月四千塊還要養一大家子的該怎麼活啊,實在太拉仇恨了。社會矛盾就是你們這幫人造成的,要不是你們製造崇尚奢華的風氣,刺激人們虛榮攀比,哪會有那麼多不公平現象?有句老話說‘餓鬼叫的時候飽鬼別跟著叫’,你該好好反省反省。」
勝利脾氣溫和,發牢騷時也溫溫糯糯,所說論調被貴和這個社會人視作幼稚的書生意氣,即刻批判:「你一個小屁孩懂什麼?等你大學畢業走上社會就知道現狀是多麼殘酷了,做人很多時候身不由己,現實生活中沒那麼多理想狀態,大部分時間在苟且偷生!」
「你沒資格教訓他!」
多喜聲音突然低沉,產生雪崩的力度。
「勝利說得沒錯,社會風氣是一回事,個人的思想又是另一回事,你自己隨波逐流,就別再抱怨生活殘酷,換種簡單儉樸的活法就過不下去了?真是豈有此理。」
眼看父親發怒,貴和不敢與之叫板,急忙端出賴皮臉化解。
多喜早看見他濃黑的熊貓眼,叫他去勝利房裡補瞌睡,等待晚間的家族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