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一生劫(二)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唐七 第2頁,共2頁

雖同處了兩萬年,他卻一直沒怎麼放在心上的那位昭仁公主日日守在他的病榻前,端茶送藥,攙他行路,扶他用膳。他以為是天君下的令,令她來照看自己,也沒往旁的方面想。這一照看,便是三四年。有一日,卻偶然聽到兩個嘴碎的宮娥議論,說這位昭仁公主思慕於他,他受的這一頓傷,累得昭仁公主背地裡落淚落了好幾場。

他那時已長成個十分英俊的少年,修仙路上又立了許多無人能出其右的勳績,仙法卓然。雖然一張面容不苟言笑了些,卻更襯得天界未來儲君的威儀。不只那位昭仁公主,天族的許多少女都暗暗地思慕於他。

他兩萬年來被天君逼著只埋頭修行,從未有空閒能分一分心去想那風月之事,陡然聽說有人思慕他,心中驚了一驚,再聽說是那位昭仁公主思慕於他,又覺得荒唐。昭仁公主素錦,是老天君欽封的公主,這一代天君名義上的妹妹,他父君尚且要稱她一聲姑姑,他更是要稱她一聲姑奶奶。姑奶奶喜歡上孫子?縱然他們談不上什麼血緣關係,他也覺得不可理喻。

他那樣冷淡的性子,從來就不自找麻煩。素錦藏在心中不說,他便當不知道。只是後來素錦的殷勤服侍,能推他一概推了。女孩家的心思終歸敏銳些,

他那樣三推四推之後,終有一日,素錦白著一張臉問他:「你都知道了?」

他並不願她將這事抖出來同他談。那時他雖不諳風月,卻也曉得有些事情,只適宜牢牢埋在土中,並不適宜大白天下。他只沉默著搖頭,便要去拿茶喝。素錦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哆嗦著一雙手,道:「我知道你全曉得。你既然都曉得,為什麼要做出這副模樣?」他冷冷反問道:「你覺得,我該知道什麼?」素錦那一張雪白的臉微微地泛紅,手哆嗦得更厲害,半晌,才細聲道:「我……我……我喜歡你。」

素錦表的這個白,自然沒能得到回應。他那句話將素錦傷得很深,他說:「可我一直只將你看作我的姑奶奶,像尊敬我爺爺一般尊敬你。」

素錦眼角微紅道:「你……你是嫌我比你大了兩萬歲?可……可你將來要娶的那位正妃,青丘之國的白淺上神,卻整整要比你大九萬歲。」

他從小就是被當作下一代天君養著,修習課業雖辛苦,可除了天君、他的兩位師父和他的父君,從來沒人敢用這樣不敬的口吻同他說話。他略有些生氣,只道:「有本事你便像白淺一樣,讓我非娶了你不可。」很多年後,他一直記著當年對素錦說的這句話,因為正是他當年隨口說的這一句話,令他在今後的人生中,付出了生不如死的代價。

(下篇)

又兩萬多年匆匆而過,他便要到五萬歲了。

九重天上有千千萬萬條規矩。其中有一條,說的是生而非仙胎、卻有這個機緣位列仙籙的靈物們,因違了天地造化昇仙,須得除七情、戒六慾,才能在天庭逍遙長久地做神仙。若是違了這一條,便要被打入輪迴,永世不能再昇仙上天。

妖精凡人們修行本就不易,一旦得道昇天皆是戰戰兢兢守著這個規矩,沒哪個敢把紅塵世情帶到三清幻境中來的,活得甚是一板一眼。其中活得最一板一眼的,成了這一派神仙的頭兒。這個頭兒在規矩上的眼光向來很高。但就連這個頭兒也承認,論起行事的方正端嚴、為人的持重冷漠,三十六天裡沒哪個比得過尚不滿五萬歲的太子殿下夜華君。

他三叔連宋找他喝酒,時不時會開他兩句玩笑,有一回佐酒的段子是九重天底下月亮的盈虧,從月盈月虧辯到人生圓滿,連宋被他噎了一回,想搶些面子回來,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的肩頭,道:「你這個人,自己的人生尚不圓滿,卻來與我說什麼是圓滿,紙上談兵談得過了些。」

他轉著酒杯道:「我如何就不圓滿了?」

連宋立時接過話頭,端出一副過來人的架子,做滄桑狀道:「觀星臺上夜觀星相,單憑一雙眼,便能識得月之盈虧。三清幻境外頭晃一晃,經歷了情滋味,才能識得人生之盈虧。」

連宋這麼一說,他這麼一聽,聽完後只淡淡一笑,並不當真。他從未覺得情這東西是個多麼大不了的東西。

這趟酒飲過,七月底。天君令他下界降伏從大荒中長起來的一頭赤炎金猊獸。

話說這金猊獸十年前從南荒遷到東荒中容國,兇猛好鬥,肆虐無忌,令中容國十年大旱,千里焦土,舉國子民顛沛流離。中容國國君本是個難得的好脾氣,可第十個年頭上,這金猊獸看上了國君的妻子,連個招呼都沒打就將王后擄回了洞中,染指了。難得好脾氣的中容國國君也怒了,這一怒便抹了脖子,一縷幽魂飄飄蕩蕩斂入幽冥司,將這頭金猊獸的惡行一層一層告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