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臉的笑凝在麵皮上,半日沒動彈,良久彎了彎嘴角,道:「多謝上神。」
我抬手揮了揮,道:「西王母的茶會耽擱了就不好了。」
她低頭跪安:「那素錦先退下了。」
待素錦走後,我轉頭瞟一眼,那人偶正同夜華斟酒。桃樹上幾瓣桃花隨風飄下來,散在夜華的發上。那人偶伸出一隻白生生的手,輕輕一拂,將花瓣拂下去了。她抬起頭來望著夜華羞澀一笑,夜華沒說什麼,飲了杯酒。我的頭乍然痛起來。
四哥時常說我這狐狸腦子裡頭筋沒長全,做事情全隨心而行,所幸阿爹阿孃造化好,才叫我沒吃多少大虧,但也很丟了些九尾白狐一族的臉。固然我覺得他丟臉丟得比我多過幾重山去了,但念著他比我大,我讓著他。
如今,我才覺得四哥說的話句句都是道理。我做事情著實隨心,又不大動腦子。譬如夜華最初同我表那個白,他說他喜歡我,他說著我便聽著,從沒想過四海八荒一眾的女神仙裡頭他怎麼就偏偏瞧上了我,即便後來我也瞧上了他,兩情相悅之時,也沒想過去問問他這件要緊事。若他果真是因著糰子娘才喜歡的我,我白淺和一個替身、和眼下這個與他斟酒的人偶又有什麼分別?雖也曉得同個死人計較顯得忒沒肚量,但情愛這個事,卻實實在在容不得人充大度體面。
心頭一把邪火半天澆不下去,我揉著額角,覺得是時候把同夜華的一些事攤出來仔細想想了。遂捏訣上雲頭,一路迷迷瞪瞪回了青丘。
當晚,我拿出結魄燈來,在夜明珠底下觀賞。這盞燈一直存在西海大皇子處助他養氣凝神,墨淵醒後被折顏取了回來,一直擱在青丘。在九重天上時,夜華沒問起,我便也忘了還。
夜明珠鋪開的一片白光底下,結魄燈燃起黃豆大一點燈苗,瞧著無甚稀奇。可誰曉得,這無甚稀奇的一盞燈裡頭,卻盤著一個凡人三百年的氣澤。
我越想心頭越沉,素錦說的話雖不可全信,卻還有天庭中的小仙娥奈奈的話參考,如今我得空來一樁樁一件件盤算過去,夜華他這三百多年來,確然是對糰子的親孃情深似海。他是個長情之人,這似海的一腔深情,磨了三百年都沒被磨成飛灰,怎麼一見著本上神,他就立刻移情別戀了?
我越想越覺得肝膽裡那把邪火燒得旺,連帶著肺腑之間攀過一道又一道委屈。我愛夜華是因著他這個人而愛他,譬如他同我的師父長得像,我也沒一刻將他當作墨淵過。若我也將他看作墨淵的替身,怕是每次見到他都要恭敬問安,半點褻瀆不得。
我既是這樣對他,自然希望他也這樣對我。倘若他是因我像糰子娘,而他對糰子娘相思不得,這才退而求其次尋的我。那我白淺委實受不起他這個抬舉。
迷谷在外頭低聲道:「姑姑,需同你抬些酒來嗎?」
我沉默應了。
迷谷抬來的酒全是些沒存得老熟的新酒,陽剛之氣尚未被泥土調和得陰柔,灌進口中,嗓子處便是一股燥辣之意,燒得我發昏的腦袋愈加昏沉。大約迷谷他見我今日回來時有些魂不守舍,便心領神會了,才特地挑出這些烈酒,一得令便搬進我房中。
我喝得眼前的結魄燈由一盞變成了十盞,自覺喝得差不多了,站起來跌跌撞撞去睡覺。矇矇矓矓卻睡不著,總覺得桌上有個東西亮亮的,刺得人眼睛晃,難怪總睡不著。我坐在床沿上眯著眼睛去看,依稀是盞燈。哦,大約是那盞結……結什麼玩意兒的燈來著?
我想了半天沒想起來。
那燈明晃晃亮得人心頭髮緊,我身子軟著爬不起來,便隔著七八步去吹桌上的燈,吹了半晌沒吹熄,想用術法將它弄熄,卻一時想不起熄燈的術法是哪一個。我暗歎一聲倒霉,乾脆隨便捏了個訣朝那結什麼玩意兒的燈一比。哐噹一聲,那燈似乎碎了。也好,燈上的火苗總算熄了。
這麼一通折騰,天上地下全開始轉圈,我立刻倒在床上睡死過去。
這一睡,我睡了兩天,睡得想起了許多往事。
原來五百多年前,擎蒼破出東皇鍾,我費力將他重新鎖進去後,並沒同阿爹阿孃他們說的那般,在狐狸洞裡安詳地睡了兩百一十二年,而是被擎蒼種了封印,落在了東荒俊疾山上。
什麼素素什麼糰子娘什麼跳誅仙台的凡人,那根本統統都是彼時無能又無知的本上神老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