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樹上結的冰糖棗已有拇指大小,果皮卻仍青著,不到入口的時節。四哥打下兩個來,掂在手中,道:「你這麼偷偷摸摸的,就為這個事,該不是怕被你師兄們曉得了,笑話你兒女情長吧。」
他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我這樣同我的師兄們全沒幹系,不過擔憂墨淵曉得他胞弟在凡世歷劫,勢必要去瞅一瞅,凡世濁氣重,有礙他仙體恢復。四哥會這麼想,大約他覺得女兒家麵皮都薄些,即便我已上了歲數,亦不能例外。哪曉得我這一張臉皮竟比他估量的要厚上許多,我有點汗顏。
四哥伸出根手指頭來,道:「若是允你七八炷香,我今夜便無須睡了。頂多允你一炷香。夜華他不過下個凡塵歷個小劫,沒甚大不了的,這你也要跟去瞧上一瞧,黏他黏得忒緊了些。」
我不動聲色地紅了紅耳根子。今日這功夫下得不是時候,我竟忘了下午他在迴廊上同折顏爭了兩句口角。但能得一炷香的時辰也令我滿足了,謝了四哥放開步子往山門走。
他將手中掂著的兩粒棗子投進一旁荷塘,輕飄飄道了句:「若過了一炷香你還不回來,莫怪做哥哥的親自下來提你。」可見四哥他今日賭折顏的氣賭得厲害。
崑崙虛星河璀璨,夜色沉沉,凡界卻青天白日,碧空萬里。我落在一間學塾的外頭,隱了行跡,聽得書聲琅琅飄出來+:「叔向見韓宣子,宣子憂貧,叔向賀之……」
我循著琅琅的書聲往裡瞧,一眼便瞧中了坐在最後頭一個眉清目秀的孩子。這孩子的一張臉雖在凡人裡頭算出眾得很了,卻稍嫌稚嫩,約莫長開了也及不上夜華那張中看,但眉眼間冷淡的神色卻搬了夜華十成十。
書聲畢,授課的夫子睜眼瞟了瞟手中的課本,道:「柳映,你起來與他們解解這段吧。」眉眼冷淡的這個孩子應聲而起。我心中一顫。本上神眼色忒好了些,這孩子果然是轉世的夜華。我就曉得,他無論轉成什麼模樣我都是認得他的。
他一條一條解得頭頭是道,夫子捻著一把山羊鬍子聽得頻頻嘉許,令我想起十六師兄子闌當年在課堂上的風光。
這事其實是段丟臉的傷心事。當年本上神年少無知,被一眾師兄帶得不上進慣了,課上墨淵講學,我覺得沒意思,便常與志趣相投的十五師兄丟字條傳小話,以此尋樂子。但我們道行淺學藝不精,十回裡頭有九回都要被墨淵逮住。墨淵他責罰人的法子萬古長青,一被逮住,勢必是當著眾師兄的面背一段冗長的、枯燥的佛理。可憐我連他指定的那些佛理的邊邊角角是什麼都不曉得,更遑論當場誦出來。我躊躇復躊躇,期期艾艾。十六師兄永遠是在這時候被提起來,當著我的面流暢背出那段佛理,等閒還能略略將誦的段子解一解。於是乎,凡是有識之士,都立刻能一眼瞧出來我這個不長進的弟子,誠然的確是個不長進的弟子。
十五師兄和我同病相憐,我們覺得子闌實在聰明得討人嫌,指天指地地發誓,一輩子都不跟這種聰明人相好,還寫了封書兩兩按了手印,埋在崑崙虛中庭的棗樹底下,以此見證。
可如今,夜華在學堂上的這副聰明相,我瞧著,卻討人喜歡得很。
我隱在學塾的窗格子外頭,直等到他們下學。
兩個小書童幫夜華收拾了桌面,簇著他出了門。我也在後頭跟著,不曉得如何才能自然地顯出身形來湊上去跟他搭個訕。我輾轉著,猶豫著,躊躇著。背後嗖嗖兩聲,我下意識一拂袖子,兩顆疾飛而來的小石頭立刻撥轉方向,咚咚砸在路旁一株老柳樹的樹幹上。
動靜引得夜華回頭,三四個半大毛孩子唾了聲,跑開了。邊跑邊唱著一首童謠,這童謠一共七句話,道的是:「米也貴,油也貴,柳家生了個小殘廢。前世作孽今世償,天道輪迴沒商量。縱然神童識字多,一個殘廢能如何。」我腦子裡轟了一聲。抬眼去看夜華的右臂。
天君他奶奶的。夜華是他的親孫子,他一顆心卻也忒毒了些,轉個世也不給備副好肉身,夜華右臂的那管袖子,分明……分明是空蕩蕩的!!
簇著夜華的兩個小書童忠心護主,要去追那幾個小兔崽子,被止住了。那幾個小兔崽子我瞧著眼熟,在腦中過了過才想起是夜華的幾個同窗。身為過來人,他們的心思我自然摸得透徹,多半是自己功課不好瞧著夜華卻天縱奇才,於是生了嫉妒之心。可嫉妒歸嫉妒,默默在一旁不待見便得了,編個這麼惡毒的兒歌委實太過。哼,這樣不長進的兔崽子,將來吃苦的時候,就曉得當年做這些混賬事的糊塗了。
夜華左手拂了拂右臂那管空蕩蕩的袖子,微皺了皺眉,沒說什麼,轉身繼續往前走。我看在眼中,十分心疼,卻又不能立刻顯出身形,以防嚇著他們幾個,只能空把一腔心酸生生憋回肚裡去。
我從黃昏跟到入夜,卻總沒找著合宜的時機在夜華跟前顯出真身來。那兩個小書童時時地地跟著他,跟得我分外火大。夜華他戌時末刻爬上床,兩個小書童寬了他的衣裳服侍他睡下,熄燈後立了半盞茶的工夫,終於打著哈欠退下去睡了。
我籲出一口氣來,解了隱身的訣,坐在夜華床邊,藉著窗外的月光,先挨近細細瞧了瞧他,再伸出手來隔著被子將他推醒。他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半坐起來矇矓道:「出什麼事了?」待看清坐在他跟前的不是他的書童而是我時,他愣了。他木愣愣呆望著我,半晌,閉上眼睛復躺下去,口中含糊道了句:「原來是在做夢。」
我心中一抖,急匆匆再將他搖起來,在他開口之前先截住話頭,問他:「你認得我?」我心知他必定不認得了,方才那句大約也只是被鬧醒了隨口一說,
可總還揣著一絲念想,強不過要親口問一問。
他果然道:「不記得。」皺了皺眉,大約瞌睡氣終於散光了,頓了半日,道:「我竟不是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