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魂兮歸來(三)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唐七 第2頁,共2頁

我招了近旁七師兄身旁伺候的一個童子過來,令他過去給那白袍的仲尹添一杯茶水。

墨淵沒說話,只撐了腮淡淡靠著座旁的扶臂。

折顏瞟了墨淵一眼,朝仲尹和善道:「仲尹小弟,你這可是在說笑了,你姐姐少綰女君已灰飛煙滅十來萬年了,又怎能託夢與你。」

仲尹和氣地彎了彎眼角,道:「折顏上神委實錯怪仲尹,仲尹果真是來傳姐姐的話,沒半點旁的意思。我本不願費這個神,只是見夢中姐姐可憐,有些不忍,今日才負累來崑崙虛走一趟。折顏上神說仲尹的姐姐灰飛煙滅了,是以不能託夢給仲尹。可座上的墨淵上神當初也說是灰飛煙滅了,如今卻還能回得來,我姐姐她雖灰飛煙滅,魂都不曉得散在哪裡了,託個夢給我,又有何不可呢?」

話畢矮身施了個禮,自出了正廳。

待那叫仲尹的出得正廳,折顏唸了句佛。

墨淵從座上下來,沒說什麼,踱去後院了。我抬腳想跟過去瞧瞧,被折顏攔住了。

二師兄苦著一張臉湊過來:「師父就這麼走了,若還有仙友來朝拜,該當如何?」

折顏惆悵地望了望天,道:「都領去前廳喝茶吧,喝夠了送出去便是。唔,茶葉還夠不夠?」

我算了算,點頭道:「很夠,很夠。」

我一向覺得我的師父墨淵,他是個有歷史的人。一切都有丁有卯,師父他果然是個有歷史的人。但聽那白袍仲尹說的這麼些隻言片語,描繪的,卻彷彿是一段血雨腥風的歷史。我有些擔憂。本著做弟子該盡的孝道,打算將前廳的小神仙招呼完了,便去墨淵的廂房中寬慰寬慰他。

是夜,待我敲開墨淵的房門,他正坐在一張古琴跟前沉思,暈黃的燭光映得他面上神色略顯滄桑。我立在門口愣了愣,他一雙眼從古琴上頭抬起來,淡淡笑道:「站在門口做甚,進來吧。」

我默默蹭過去,本意是前來寬慰他,憋了半日,卻一句話也沒憋出來。話說他的那樁事,我其實一星半點也不明瞭,但聽那白袍青年的說法,躲不過是一段風月傷情。倘若是段風月傷情,若要規勸,一般須拿句什麼話做開頭來著?

我正想得入神,耳中不意鑽進幾聲零落琴音。墨淵右手搭在琴絃上,隨意撥了撥,道:「你這個時時走神的毛病真是數萬年如一日。」我摸著鼻子笑了笑,笑罷湊到他近旁,拿捏出親切開解的口吻:「師父,人死不能復生,那仲尹大約也是掛念親姐,你卻別放在心上。」他微怔了怔,低頭復隨意撥弄了三兩下琴絃,才淡淡道:「你今夜過來,只是為的這樁事?」

我點了點頭。

琴音繚亂處戛然而止。

他抬頭一雙眼瞧過來,瞧了我半晌,卻問了個毫不相關的問題,他問的是:「你對他,可是真心?」

我反應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夜華,心中雖覺得在長輩跟前說這個事有些不好意思,但扭扭捏捏卻不是我一向的做派,摸了摸鼻子誠實道:「真心。十二萬分的真心。」

他轉開眼去,望著窗外半晌,道:「那便好,我便放心了。」

呃,他今夜神色有些古怪,難道,難道是擔憂我做女兒家做得不大像樣,以致嫁得不好?我想通了這個道理,喜滋滋安撫他:「師父不必憂心,夜華他很好,我們兩個情投意合,我對他真心,他對我也是一樣的。」

他仍沒回頭,只淡淡道:「夜深了,你回房歇著吧。」

自那日後,墨淵難得到正廳來。我那夜跨了大半個庭院去寬慰他,待從他房中出來後才發覺其實並未寬慰到他什麼。我有些愧疚。大約這樣的事,還須得自個兒看開,旁人終究插不上手的吧。

本以為見不到墨淵,便能澆一澆這些前來朝拜的小神仙的熱情,不想他們依舊踴躍得很。且越到後頭,來喝茶的神仙們的時辰便拖得越久,喝茶的盅數也日漸增多。四哥估摸這是一股攀比的邪風。正譬如我小時候同他也常攀比誰能在折顏處摘到更多的桃子,喝到更多的酒。於是迫不得已貼了張告示,上頭明文告知了來崑崙虛朝拜的神仙們,每人只能領一盅茶喝,且不能添水。可即便如此,來朝賀的小仙仍前仆後繼,多得惱人。

我在前廳裡頭扮茶博士扮了十二日,第十二日的夜裡,終於熬不住,將四哥拉到中庭的棗樹底下站了站,求他幫我瞞七八炷香的時辰,好讓我去凡界走一趟,瞧瞧夜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