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阿離生辰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唐七 第2頁,共2頁

我的娘。

糯米糰子此番的確是處在一個廂房,這卻是個不同尋常的廂房。

房中一張紫檀木的雕花大床上,正同臥了對穿得甚涼快的鴛鴦。上方的男子已是半赤了身子,下方的女子也只剩了件大紅肚兜。凡界的良家婦女斷是不會穿這麼扎眼的顏色。我暈了一暈,勉強撐起身子拽住一個過路人:「兄臺,你可曉得這市鎮上的青樓是在哪個方向?」

他眼風裡從頭至尾將我打量一遍,指向漫思茶斜對面一座樓。我道了聲謝,急急奔了去。

背後隱隱聽得他放聲悲嘆:「長得甚好一個公子,卻不想是個色中惡鬼,這是怎樣絕望且沉痛的世道啊。」

雖曉得糯米糰子此時置身在這青樓中,卻不清楚他在哪間廂房。為了不驚擾的生意,我只好捏了訣隱個身,一間一間尋。

尋到第十三間,總算見著糯米糰子沉思狀託了下巴懸在半空中。我一把將他拽了穿出牆去,彼時床上那對野鴛鴦正親嘴親得歡暢。

我一張老臉燒得通紅。

方才那出床戲其實並不見得多麼香豔。當年在崑崙虛上做弟子,初下凡時,

本著一顆求知的心,我也曾拜讀許多春gong。尋常如市面上賣的三文一本的低劣本子,稀罕如王宮裡皇帝老兒枕頭下藏的孤本,男女甚或男男,我均有涉獵。那時我尚能臉不紅心不跳,淡定得如一棵木樁子,今次卻不同,乃是與小輩同賞一齣活春gong,不叫老臉紅上一紅,著實對不起糰子那聲順溜的孃親。

廂房外頭鶯聲燕語雖仍是一派孟浪作風,令人欣慰的是,總歸這幫浪子們衣裳還穿得貼服。

這座樓裡委實找不出半個清淨處。

一個紅衣丫鬟手中託了碟綠豆糕嫋嫋娜娜打我們身邊過。糯米糰子抽了抽鼻子,立時顯了形追上去討,我在後頭只好跟著顯形。那丫鬟見糰子長得可愛,在他臉上摸了兩把,又回頭雙頰泛紅地對我笑了一笑,將一盤糕點全給糰子了。

我將糰子拉到樓道的一處死角,想了半日該怎麼來訓他,才能讓他知錯,但是要愉快地知錯。今日是糰子生辰,夜華著我好生哄他,這樣的日子讓他鬧心,就太不厚道了。

我在心中細細過了一遭,堆出個笑臉,和順地問他:「漫思茶中的評書說得不錯,你開初聽得也很有興味,一個晃眼,怎的就跑到了這麼一座,呃,這麼一座樓子來?」

糰子皺眉道:「方才有個小胖子在大街上公然親一個小姐姐,那個小姐姐不讓小胖子親,小胖子沒親到就很生氣,招了他身邊幾個醜八怪將小姐姐圍了起來。小姐姐臉上怕得很,我看著很不忍心,想去救她。等我跑下樓,他們卻沒人影了,旁邊一個大叔告訴我,那小姐姐是被那小胖子扛進了這座花樓。我

怕他們打她,就想進來找她,可把在門上的大娘卻不讓我進,我沒辦法,就隱了身溜進來。唔,不曉得那大叔為什麼說這是座花樓,我將樓上樓下都看了一遍,可沒見著什麼花來。」

我被他唔後面那句話嚇得小心肝兒狠狠跳了三跳,糰子,你可沒看到什麼要緊東西吧。

糰子這年歲照凡人來排不過三歲,仙根最不穩固,很需要呵護。他父君帶他帶了三百年都很平順,輪到我這廂,若讓他見些不該見的事,生些不該有的想法,動了仙元入了魔障,他父君定然要與我拼命。

我嚥了口口水聽他繼續道:「等我尋到那小胖子時,他已經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小姐姐身旁站了個穿白衣裳的哥哥將她抱著,我看沒什麼了,想回來繼續聽書,沒想到穿錯了牆,進了另一間廂房。」是了,想當年因推演之術學得太不好,我同十師兄常被墨淵責罰,來凡界扯塊帆布,化個半仙,在市井上擺攤子與人算命摸骨。那時,三天兩頭的都能遇到良家婦女被惡霸調戲。若是個未出閣的婦女,便必有路過的少年俠士拔刀一吼。若是個出閣的婦女,便必有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她的丈夫拔刀一吼。雖則一個是俠士,一個是丈夫,然兩者定然都穿了白衣。

糯米糰子摸了摸鼻子再皺一回眉續道:「這間廂房裡兩個人滾在床上纏成一團,我看他們纏得很有趣,就想姑且停一會兒看他們要做什麼。」

我心中咔嗒一聲,顫抖著嗓子道:「你都見著了些什麼?」他沉思狀:「互相親啊親,互相摸啊摸的。」半晌,期期艾艾問我:「孃親,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我望了一回天,掂量良久,肅然道:「凡人修道,有一門喚作和合雙修的,他們這是在,呃,和合雙修,雙修。」

糰子瞭然道:「凡人挺一心向道的嘛。」

我哈哈乾笑了兩聲。

剛轉過身,不著意迎面撞上副硬邦邦的胸膛,從頭到腳的酒氣。

我揉著鼻子後退兩步,定睛一看,面前一身酒氣的仁兄右手裡握了把摺扇,一雙細長眼睛正亮晶晶地將我望著。一張麵皮還不錯,臟腑卻火熱熾盛,皮肉也晦暗無光。唔,想是雙修得太勤勉,有些腎虛。

扇子兄將他那破摺扇往我面前瀟灑一甩,道:「這位公子真是一表人才,本王好生仰慕。」咳,看來是位花花王爺。我被他扇過來的酒氣燻得晃了晃,勉強拱手道:「好說好說。」牽著糯米糰子欲拐角下樓。

他一側身擋在我面前,迅捷地執起我一隻手,涎笑道:「好白好nen的手。」我呆了。

就我先前在凡世的歷練來看,女子拋頭露面是容易遭覬覦些,卻不想,如今這世道,連男子也不安全了?

糯米糰子嘴裡含著塊綠豆糕,目瞪口呆地望著扇子兄。

我也目瞪口呆地望著扇子兄。

扇子兄今日福星高照,竟成功揩到一位上神的油水,運氣很不得了。

我因頭一回被凡人調戲,很覺新鮮,不打算與他多做計較,只寬宏大量地抽回手來,叫他知趣些。

不承想這個不懂事的王爺竟又貼上來:「本王一見公子就很傾心,公子……」那手還預備摟過來摸我的腰。

這就出格了。

大多時候,我是個慈悲為懷的神仙,遇到這種事情,就是個慈悲為懷得很有限的神仙。正欲使個定身法將他定住,送去附近林子裡吊個一兩日,叫他長長記性,背後卻猛地傳來股力道將我往懷裡帶。這力道十分熟悉,我抬起頭樂呵呵地同熟人打招呼:「哈哈!夜華,你來得真巧。」

夜華單手摟了我,玄色袍子在璀璨燈火裡晃出幾道冷光來,對著茫然的扇子兄皮笑肉不笑道:「你調戲我夫人,倒是調戲得很歡快。」

我以為,名義上我既是他未來的正宮帝后,便也算得正經夫妻。頂著這個名頭,卻遭了調戲,自然令他面子上過不去。他要將我摟一摟抱一抱,拿住調戲我的登徒子色厲內荏訓斥一番,正是盡他的本分。我配合地任他摟著教訓登徒子,則是盡我的本分。

糯米糰子嚥下半隻糕,舔了舔嘴角,甚沉重地與扇子兄道:「能將我阿爹

引得生一場氣,你也是個人才,就此別過,保重!」說完十分規矩地站到了我身後。

扇子兄惱羞成怒,冷笑道:「哼哼,你可知道本王是誰嗎?哼哼哼……」話沒說完,人便不見了。

我轉身問夜華:「你將人弄去哪了?」

他看了我一眼,轉頭望向燈火闌珊處,淡淡道:「附近一個鬧鬼的樹林子。」

我啞然,知己啊知己。

他遙望那燈火半晌,又轉回來細細打量我:「怎的被揩油也不躲一躲?」

我訕訕道:「不過被摸個一把兩把嘛!」

他面無表情地低下頭來,面無表情地在我嘴唇上舔了一口。

我愣了半晌。

他面無表情地看我一眼:「不過是被親個一口兩口嘛!」

…………

本上神今日,今日,竟讓個比我小九萬歲的小輩輕……輕薄了?

小糯米糰子在一旁捂了嘴哧哧地笑,一個透不過氣,被綠豆糕噎住了……

夜裡又陪糰子去放了一回河燈。

這河燈做成個蓮花模樣,中間燒一小截蠟燭,是凡人放在水裡祈願的。糰子手裡端放一隻河燈,嘴裡唸唸有詞,從五穀豐登說到六畜興旺,再從六畜興旺說到天下太平,終於心滿意足地將燈擱進水裡。

載著他這許多的願望,小河燈竟沒沉下去,原地打了個轉兒,風一吹,顫巍巍地漂走了。

夜華順手遞給我一隻。

凡人祈願是求神仙保佑,神仙祈願又是求哪個保佑?

夜華似笑非笑道:「不過留個念想,你還真當放只燈就能事事順心。」

他這麼一說,也很有道理。我訕訕接過,踱到糯米糰子旁邊,陪他一同放了。

今日過得十分圓滿。

放過河燈,糰子已累得睜不開眼,卻還曉得嘟囔不回青丘不回青丘,要在凡界留宿一晚,試試凡界的被褥床鋪是個什麼滋味。須知彼時已入更,梆子聲聲。街頭巷尾凡是門前吊了兩個燈籠上書客棧二

字的,無不打了烊閉了門。

這市鎮雖小,來此遊玩的人卻甚多。連敲了兩家客棧,才找到個尚留了一間廂房的。糰子在夜華懷裡已睡得人事不知。

仍半迷糊著的掌櫃打了個哈欠道:「既是兩位公子,那湊一晚也不妨事,這鎮上統共就三家客棧,王掌櫃和李掌櫃那兩家昨日就定滿了,老朽這家也是方才退了個客人,才勻得出來這麼一間。」

夜華略點頭,老掌櫃朝裡間喊了一聲。一個夥計邊穿衣服邊跑出來,兩隻

胳膊胡亂攏進袖子裡,跑到前頭為我們引路。

二樓轉角推開房門,夜華將糯米糰子往床上一擱,便吩咐夥計打水洗漱。碰巧我肚子叫了兩聲。他掃我一眼,很有眼色地加了句:「順道做兩個小菜上來。」

小夥計估摸十分渴睡,想早點伺候完我們仨好回鋪上躺著,上水上菜十分快捷利落,簡簡單單兩個葷的一個素的,滷水牛肉、椒鹽排條、小蔥拌豆腐。

我提起筷子來扒拉兩口,卻再沒動它們的心思了。

我對吃食原本不甚講究,近日卻疑心吃夜華做的飯吃得太多,品出個廚藝的優劣高低來,嘴被養得刁了。

夜華坐在燈下捧了卷書,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桌上的三道菜,道:「吃不了便早些洗漱了睡吧。」

這廂房是間尋常廂房,是以有且僅有一張床。我望著這有且僅有的一張床躊躇片刻,終究還是和衣躺了上去。

夜華從頭至尾都沒提今夜我們仨該怎的來分配床位,正經坦蕩得很。我若巴巴地問上一問,倒顯得不豁達了。

糰子睡得香甜,我將他往床中間挪了挪,再拿條大被放到一旁,躺到了最裡側。夜華仍在燈下看他的文書。

半夜裡睡得矇矓,彷彿有人雙手摟了我,在耳邊長嘆:「我一貫曉得你的脾氣,卻沒料到你那般決絕,前塵往事你忘了便忘了,我既望著你記起,又望著你永不再記起……」

我沒在意,想是睡迷糊了,翻了個身,將糰子往懷裡揉了揉,又踏實地重入夢鄉。

第二日清早,待天亮透了我才從床上爬起來。夜華仍坐在昨夜的位子上看文書,略有不同的是,此時沒點蠟燭。我甚疑惑,他這是持續不間斷看了一夜,還是睡過後在我醒來前又坐回去接著繼續看的?

糯米糰子坐在桌旁招呼我:「孃親孃親,這個粥燉得很稠,阿離已經給你盛好了。」

我摸摸他的頭道了聲乖,洗漱完畢喝那粥時,略略覺得,這口感滋味,倒有些像夜華燉的。抬頭覷了覷他,他頭也沒抬道:「這間客棧的飯菜甚難入口,怕阿離吃不慣,我便借了他們的廚房燉了半鍋。」

阿離在一旁囁嚅道:「從前在俊疾山時,東海的那個公主做的東西我也吃不慣,卻沒見父君專門給我另做飯食的。」

夜華咳了聲。

我既得了便宜,不敢賣乖,低頭專心地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