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有靈犀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唐七 第2頁,共2頁

我望了一回天,腦中閃過夜華君那張和墨淵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臉,很是感慨。

這倒怪不著繆清,本上神看那麼一張臉看了幾萬年,如今才能略略把持住。尋常女子,要能在那樣一張麵皮跟前謹守住本分,還尚屬困難。倒是東荒的俊疾山,什麼時候變作了素錦的財產,我卻有些疑惑。

略略一問,小糯米糰子便和盤托出。

他說得顛三倒四,我竟也能順藤摸瓜籌出個大概,不禁佩服自己。

原來糯米糰子他親孃並不是夜華君的側妃素錦,卻是地上一個凡人。如今糯米糰子的寢殿裡,還掛著那凡人的一幅丹青。說是青衣著身白綾覆面,正是現下我這副模樣。三百年前,卻不知什麼緣故,那凡人甫產下小糯米糰子,便跳下了誅仙台。誅仙台這地方我有過耳聞,神仙跳下去修為盡失,凡人跳下去定是三魂七魄連個渣都不剩。小糯米糰子想來並不知道這一層。

那凡人被接上天宮前,正是長在東荒的俊疾山。夜華君念舊,將她在山上住過的屋子加了封印,每年都領小糯米糰子來小住十天半月。

我委實欽佩夜華君的膽色,這些恩怨情仇宮廷舊事,他竟一點也不瞞著小糯米糰子,倒不怕給他這兒子釀成心理陰影。

而繆清同團子和夜華的因緣,卻要追溯到百來年前。

百來年前的一天,小糯米糰子一個人在山上林子裡捉兔子玩,靈氣引來路過的蛇妖。蛇妖只道是哪家道童,想他周身的仙氣滋補,便要來吃了他。幸而遇到來俊疾山踏青的東海公主繆清,將他救了下來。按小糯米糰子的指引,送回了山上的小屋。那小屋因加了封印,外人本看不見,然小糯米糰子敬繆清公主是救命恩人,亮明瞭身份,並將她領回屋子吃茶。茶畢,繆清公主正要告辭,卻遇上突然歸來的夜華君。瞬時天雷勾動地火,正值情竇初開年紀的繆清公主,對夜華君一見鍾情了。

夜華不願欠東海公主的人情,許了繆清一個心願。

百十年來,繆清幾乎就守在東荒俊疾,夜華父子一來,便為他們洗衣做飯蒸糕點。一個公主卻來做這些僕從的活計,夜華覺得不妥,那廂公主悄然低首無限嬌羞:「這便是我的心願,求君上成全。」夜華無法,只得隨她。

然則,以上只是小糯米糰子的片面之詞。看這光景,夜華君倒是個多情種,很難說未曾對這善解人意的東海公主動過心。

我頓覺空虛,夜華活到如今,也不過五萬來歲,就惹出這許多的情債,委實是個人才。

本上神五萬歲的時候,卻還在幹什麼來著?

小糯米糰子神色複雜,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凜然道:「身為男子最做不得吞吞吐吐的形容,一不留神就猥瑣了,有什麼卻說,痛快些。」

他包了一包淚,指著我:「孃親這不在乎的模樣,是不是已心有所屬,不要阿離和父君了?」

我啞然。夜華與我雖有婚約,卻不過初相識,實難談得上什麼在乎不在乎。

小糯米糰子卻後退兩步,捂臉痛心疾首:「爹要娶後孃娘要嫁後爹,阿離果然應了這名字,活該嘗不了團團圓圓,要一個人孤孤單單,你們都不要阿離,阿離一個人過罷了。」

我被他吼得心驚肉跳。

他親孃當年拋下他跳了誅仙台,小小年紀必然有些心結。如今鬱結進肺腑,怕是不好。

我趕緊賠了笑臉來抱他:「我既是你孃親,便絕不會不要你。」

他指控道:「可你不要父君。你不要父君,父君就會娶了那繆清,父君娶了那繆清,另生一個寶寶,便不會再要阿離。」說著就要淚奔。

我大感頭痛,為了不使他失望,只得做出一副甜蜜樣,咬牙切齒道:「你父君是我的心我的肝兒,我的寶貝甜蜜餞兒,我又怎會不要他。」

說完自己先抖了一抖。

小糯米糰子大感滿意,抱著我的腿繼續朝花園裡拖。我別無他法,只能隨他去。心中卻切切期盼夜華君此刻並不在園子裡,省得我真來演一齣棒打鴛鴦的大戲。

倘若不幸,讓本上神一舉猜中,他此番的確是在園中會佳人,那夜華君,今日來攪你姻緣,乃是為了你兒子的心理健全,卻怪不得我了。

繞過拱門,不遠處一頂頗精緻的亭子裡,著玄色長袍,負手而立的男子正是夜華。旁邊坐的那黃衣少女,也正是繆清公主。

本上神太英明,他果然是來會佳人了。

小糯米糰子搖了搖我的袖子:「孃親,該你出場了。」

他倒入戲得快。我頭皮麻了一麻,思忖著要怎麼做這開場白才好。

我識得的熟人中,只有大哥白玄桃花最多。

大嫂每次處置大哥那些桃花,都用的什麼手段來著?

哦,對。首先是眼神,眼神必得冷淡,上下打量一番那桃花,看美人譬如看一棵白菜。

其次是聲音,聲音必得縹緲,對那事主就一句話:「這回這個我看著甚好,倘若夫君喜歡,便將她收了吧,我也多一個妹妹。」此乃以退為進。

大哥雖逢場作戲者多,對大嫂卻是矢志不渝,非卿不可,此招方能生效。這麼一比,我與大嫂的情況卻是不同。這個法子用不得。

我躊躇半日,小糯米糰子已疾走幾步,跪到他父君跟前,道:「孩兒見過父君。」

夜華眼睛眯了一眯,越過糯米糰子盯著我。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頷首算是見過禮,將糯米糰子從地上拉起來,拍拍他膝上的灰,再找個美人靠抱他坐下來。

背後夜華君目光凌厲,我一套動作完成得很是艱難。

繆清公主主動開口道:「姐姐是?」

我努力做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態,揉著小糯米糰子的臉:「這孩子,喚我一聲孃親。」

繆清一瞬間像遭了雷劈。

我內心其實也很愧疚。這繆清公主模樣不錯,雖與南海的綠袖公主比起來還有差距,卻大大小小也算個美人。她與我無冤無仇,我這個作為,委實不算地道。再則我一個長輩,卻來小輩面前挑事,挑的還是這種風月事,若讓人曉得,一張臉也不曉得往哪裡擱。

我心中悽苦,面上卻還得把戲份做足,繼續皮笑肉不笑:「眼下這烏雲壓頂的光景,倒是造出個好氣氛,於妹妹而言大約更適合幽會,於姐姐我嘛,倒是無端令我生出幾分作詩的興致。」

夜華乾脆靠在一旁亭柱子上聽我胡扯。

小糯米糰子不明所以,呆呆地掉頭來望我。我點他的額頭嗔笑:「天蒼蒼,野茫茫,一枝紅杏要出牆。」再望那繆清公主,道:「妹妹說,可是應景?」

她已傻了。俄頃,兩行熱淚順著眼角撲簌落下。撲通一聲,跪到我跟前:「娘娘息怒,繆清……繆清不知是娘娘鳳駕,繆清萬不敢做娘娘的妹妹。繆清只是思慕君上,並不求君上能允繆清些什麼。此番兄長要將繆清嫁去西海,那西海的二王子卻是……卻是個真正的紈絝。因婚期日近,繆清無法,得知君上將攜小天孫來東海赴宴,才出此下策以舞相邀。繆清只願生生世世跟隨君上,便是做個婢女伺候君上,再不做它想,求娘娘成全。」

原是這麼回事。這姑娘,對夜華倒是真情。此情,何其動人。其實,天宮那麼大,就讓她分一個角落又如何。但這終歸是夜華君的家事。她若不是這麼情真意切一片真心可昭日月,我一棒子打下去又何妨。如今,卻真真做不出了。

情愛一事,本無道德可談、對錯可分,糯米糰子尚小,日後可悉心教導。我卻萬萬再不能這麼助紂為虐。想到這一層,忍不住嘆了口氣,抱住糯米糰子起身便要走。

糯米糰子委委屈屈地死扒著美人靠:「孃親你方才還說父君是你的心你的肝兒,你的寶貝甜蜜餞兒。別人來搶父君,你卻又任由她搶去,你說話不算話。」

我一個頭變兩個大。

靠在亭柱上的夜華愣了一愣,突然笑了,前移一步擋住我的去路,指間分出我一縷頭髮,良久,緩緩開口:「我是你的心肝兒?」

我呵呵乾笑,後退一步。

他再近一步:「你的寶貝兒?」

我笑得益發幹,再退一步。

他乾脆把我封死在亭角:「你的甜蜜餞兒?」

此番我是乾笑都笑不出來了,嘴裡發苦,本上神這是造了什麼孽啊造了什麼孽。

我眼一閉心一橫:「死相啦,你不是早知道嗎,卻偏要人家說出來,真是壞死了。」

我懷中的小糯米糰子抖了一抖,面前的夜華亦抖了一抖。

趁他們發愣的間隙,我將小糯米糰子往美人靠上一甩,丟盔棄甲,逃之夭夭。本上神此番,狼狽。

幾萬年都未有過這麼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