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浩浩舊山河(2)

「三哥只管問,不必特意挑時間。」小五爺坐直身子,嚴肅地說。

「那你聽好,三哥要問了。」

傅侗文停住。沈奚坐到另一張空病床旁,也在等他問。

她在路上算著來去巴黎的時間,差不多要有半年不在國內,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傅侗文是來醫院告別,順便安排小五爺這半年的生活……現在一看,似乎又不是。

不止是沈奚,小五爺也摸不到頭緒。

兩個人都在等著傅侗文揭曉謎底。

傅侗文反倒不急了,微笑著端詳著自己的弟弟,默了好一會,才問他:「侗臨,你對今後的生活,可有什麼想法?」

「今後?」小五爺念著這兩個字,臉上笑意漸淡去,「雖有滿腔抱負,卻只好認命。三哥,其實你不問,我也早想過這個……」

傅侗文等他說。

小五爺摸到桌上最後一個柑橘,下意識剝著:「千頭萬緒……」他再搖頭,「不,應該說是毫無頭緒。」

傅侗文頷首:「既然你毫無頭緒,聽聽三哥的想法?」

「好,三哥你說。」

他道:「我想安排去你去英國,去學習外交。」

「外交?我這樣——」小五爺看自己的腿。

「你聽三哥說完,」傅侗文繼續道,「你現在的身體,一開始會很難做公使,但你可以先在中國使館就職。侗臨,你從過軍,對國家有足夠的忠誠,這是做外交的首要要求。而你的洋文就是我教的,不比留過洋的人差,所以我相信你可以勝任在使館的工作。」

小五爺從未想過這一條路,隨著傅侗文所說的,他也認真起來。

「洋文我是沒有問題,」小五爺思考著,「可我並不懂外交。幼薇姐也說過,外交非立時可學,外交人才亦非立時可造。」

傅侗文笑起來:「你以為,我會直接送你去使館?當然不,我是想帶你去巴黎,把你交給辜家小姐,讓她來教你。她在外交方面的經驗足夠教你了。」

他又道:「辜家在外交界聲名顯赫,辜家小姐如今嫁的夫家也是做外交的。他們迫切希望有出身良好的‘自己人’,在歐洲幫他們。你很符合他們的期待。」

他最後道:「還有重要的一點。辜家想和我聯手,他們需要我的財力和人脈,需要我支援辜家在歐洲的發展。所以不論從人情,還是從利益方面看,辜家小姐和她丈夫都會願意幫助你。侗臨,你願意嗎?」

傅侗臨聽得心潮起伏,他的眼睛在發亮。

「心動了?」傅侗文微微而笑。

「是……是心動,可我怕辜負三哥的期望。」

「怕什麼?」傅侗文反問,「敢上沙場的人,還怕和洋人打交道嗎?」

畢竟是軍校出身,又在戰場上死過一回的人,傅侗臨輕易就被他的話激起了鬥志,笑著搖頭:「是我說錯話了。」

「只是有一點,在外交場上,婚姻很重要。」

「但聽三哥安排,」小五爺也是公子出身,如何能不明白,想要在臺面上大展手腳,聯姻是必須的,「三哥覺得有必要,我就娶。」

傅侗文感慨一笑:「你心裡有女孩子了嗎?先告訴三哥。」

小五爺被問住,難得地,露出了久違的一抹羞澀笑容:「我念得是軍校,又去了戰場,哪裡有機會接觸什麼女孩子。沒有的。」

傅侗文頷首:「好。」

他起身:「你好好休息,明日我讓人來接你。」

「明日?」小五爺驚訝。

「不然呢?」他笑,「深夜來這裡,就是因為我和你嫂子要去巴黎,最好能帶上你,這樣我能親自把你交給辜家,我們也能在法國和清和聚一聚。」

「對,巴黎,清和,」小五爺開心道,「三哥這麼一說,今夜我就想走了。」

兩兄弟相對而笑。

傅侗文是個雷厲風行的人,小五爺也不是個拖泥帶水的。

兩人用最簡短的時間,定下要去巴黎的事。

他們離開醫院前,沈奚到值班室找護士長,讓對方幫忙安排明日傅侗臨出院的事情。恰好那個喜歡小五爺的護士也在,聽到這個訊息,臉白了一瞬。

沈奚看在眼裡,也看到那剝好的柑橘,擱在值班室的桌上,一瓣不少。

應該是小護士捨不得吃,留在那裡,陪著她值班的。

從醫院回到公寓,沈奚足足收拾了一夜。

在天亮前,她徹底累倒在沙發上,一轉背就睡著了。

翌日到醫院裡,她和傅侗文一個去交接工作,另外一個去接小五爺。

夏天時,沈奚已經提交過辭呈,做好了和傅侗文回北京工作的準備,所以在醫院裡沒有什麼重要的病人,要交接的工作也不多。等和同事談完正事,她在辦公室和段孟和通了個電話,正式作了個告別。

沒想到,電話結束通話沒一會,段孟和就出現在了她的辦公室門外,是親自來送行的。

「合作多年,只用電話告別,是不是太無情了?」段孟和笑著問,「真不準備回來了?」

「從巴黎回來,至少要半年,我準備直接去北京工作了。」

他點頭:「也好。」

沈奚認真地說:「謝謝你,段副院長。」

段孟和看著她,仍舊用玩笑做回覆:「我家那位長輩又下野了,所以現在想想啊,還是傅侗文是良人,」他把手裡的兩份報紙遞給她,「等回國了,光明正大辦場婚禮吧。」

沈奚接過報紙,看到鋼筆圈出的幾則時評,都是有關傅侗文的。

不到一年,他已經從大家口誅筆伐的黑心商人、革命背叛者,變為了萬人誇讚的愛國商人,民族的不屈脊樑……

這樣言論,沈奚最近看了不少,也給傅侗文看過。他那個人就是這點最讓人佩服,你罵我的,我笑著看,你誇我的,我也笑著看。這些筆桿子的討伐和豐功,一概和他沒關係。

「當初是一葉障目,替我向他道歉。」段孟和在她臨走前,最後說了這句。

沈奚應了,把辦公室門鎖上,鑰匙遞給段孟和:「再見。」

「再見。」

雖然傅侗文不在意,可她能聽到人當面誇他,還是很開心的。

於是沈奚帶著兩份報紙,一路心情愉悅地跑到樓下,正見到小五爺和傅侗文並肩站在大門外,在等著她。小五爺穿著簇新的西裝,義肢隱藏在長褲裡。他往日里軍裝穿慣了,難得這般把自己套在西裝裡,拘束的要命。手是插一會口袋,不得勁,垂在身旁,仍舊不得勁。

反觀傅侗文,兩手倒背在身後,搭在一處。悠哉悠哉。

往日傅侗文獨自來接她下班,已是醫院一景,今日身旁多了個俊秀的小五爺,病人們都不問如何掛號了,全都往素淨的醫院大門那裡瞧。

沈奚把報紙藏到身後,走近。

「拿了什麼?笑得這麼高興?」傅侗文笑看她,往她背後看,「支票嗎?段家公子終於肯承認你的醫術高超,想買你留下了?」

她笑著搖頭:「你眼裡只有錢。」

「三哥一個商人,自然喜歡真金白銀,」他倒不急,等著她揭曉答案,順帶損一損那位段家公子,「只怕他想留你,不管用錢還是用人,都是要輸的。」

沈奚將報紙塞給他:「他是要我代他,向你致歉。往昔冤枉了你,傅三爺。」

那報紙看都沒看,他轉手給了小五爺。

「致歉就不必了,」他曲指,敲了下她的鼻樑,隨即笑道,「服輸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