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勿忘三途苦(2)

「大哥終於說到我感興趣的地方了。」傅侗文低聲道。

「你不能只憑人家一張嘴,就認定我有罪,」傅大爺即刻爭辯,「侗文,你怎能懷疑大哥?」

傅侗文望住他:「過去你能壓下這件事,是因為父親保你,母親護你,也因為你還有權勢地位,而我鬥不過你。今時今日,你自問還有能力壓下去嗎?」

他言下之意,已是有了確鑿的證據。

傅大爺做過許多的虧心事,人一旦虧心,就絕做不到坦然。

到了這步田地,他知道自己是該認錯求饒的,讓母親幫著自己說話,不過是害四弟染上煙癮,害他性命的不是自己。

很快,傅大爺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傅侗文和四弟自幼要好,一旦自己承認了,肯定是新仇舊恨加在一起,恐怕會當場斃了自己……

幾乎在下一秒,傅大爺再次推翻了剛才的想法,今日是七七,傅家長輩都在,傅侗文不會這麼不顧顏面,當場要自己的命,再說了傅家長輩們都可以幫自己說話的……

傅大爺背脊發涼,可又冒著冷汗。

是五內俱焚,也是如坐針氈。他只覺自己的手臂、身子、大腿,甚至是腳,都擺得不是地方,不舒坦,不如意,不安穩。

沈奚兩手端著茶杯,一動不動,心中是驚濤駭浪,又聽傅侗文在身旁說:「大哥可想好了?要如何辯解?亦或是直接認了,讓母親為你說情?」

傅大爺下意識地和母親對視。

老夫人深嘆著,低聲道:「侗文,這件事也有孃的責任。」

「母親是該瞭解我的,最好讓大哥自己說。」他打斷。

……

傅大爺不得已,微動了動嘴唇,沒聲響。

他再用力,逼迫自己做了決斷:「侗汌的事,是一個失誤。維新派失敗後,我知道你和侗汌勢必要被報復,所以……」

「所以先下手為強,綁走侗汌,向你的主子獻媚?」

「不,侗文,你該知道你們支援維新派這件事,早就被人盯上了。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保住你!必須要給他們一個靶子,我不能犧牲你,你是我親弟弟,那就只能犧牲侗汌,」他急欲起身,可被傅侗文目光震懾著,腿腳軟綿,毫無力氣,「侗文,我怎麼會忍心讓四弟死呢?只是受了一點教訓……煙土這種東西,連你都逃不掉,侗汌只是太理想化了……」

「不,你只想藉機除掉我的左膀右臂,」傅侗文直視他,「然後再找機會扳倒我。在這個家裡,我是你最大的威脅,所以和我相關的人都是礙眼的。」

傅大爺掙扎著,還想理論:「大哥是個人,也有心的。你們都是我弟弟,我怎會如此想?」

傅侗文一笑:「你讓人綁走侗汌後,動了貪念,想借機向父親討要贖銀。可惜最後敗露,父親一面痛罵你,一面為了保住你,用大半年時間把侗汌輾轉了六批人。直到確信我追查不出真相,終於把侗汌救了回來。」

他每句話都說得很輕,彷彿是怕驚醒在地下沉睡的侗汌。

傅大爺完全失語,再無辯白的餘地。

戲臺上一聲「溶墨伺候」,鑼聲、胡琴聲急促應和上。

岳飛振筆直書,正唱道:「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沈奚的呼吸踩著鑼點,強穩著心神。

傅侗文的寥寥數語,把她腦海裡有關四爺的片段全都連線上了。

傅侗文似乎還沒說完,把茶几上的單孔望遠鏡握在手裡,把玩著,看向老夫人:「父親和母親安排六妹遠嫁,也是為了幫大哥掩蓋此事?」

老夫人的臉倏然朝向他,舊朝規矩下的女人,連轉頭幅度都有講究,耳墜子稍有晃動就是失儀。可此時,老夫人臉邊的耳墜晃得幅度極大,像隨時會掉落。

沒有丫鬟的攙扶,她立不起,扶著太師椅,欠身哀求傅侗文:「侗文,你不要為了四房的人,害了你大哥。」

「母親怕是忘了,傅家哪裡還有四房?」他笑問,「四房人在傅家是異類,不爭不搶,卻落到如此下場。我這個三哥不為他們討公道,還會有誰記得他們?」

老夫人慼慼哀哀地望一眼傅二爺,再看沈奚。

傅二爺昔日也是個立志報國的,在報刊上也曾發過不少救國和討袁的檄文,只是一腔熱血被父親的責罵和軟禁消磨了。今日聽到這裡,心中憤慨難以壓制,他避開老夫人的目光懇求,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在等傅侗文的決斷。

傅侗文把單孔望遠鏡遞給沈奚。

他摸到腰間的槍,亮在茶几上:「這是侗汌自盡用的槍,我帶了十四年。」

這把槍日夜跟著他,是在提醒他,侗汌不是自盡,而是死於非命。

他和傅大爺隔著暗色紋路的編織地毯,隔著半個包房,望著彼此。

「畢竟是傅家長子,死在下人們手上對不起祖宗,」傅侗文平靜地宣判,「今日你自盡在這裡,也算死得體面,今日之後,可就連體面都沒了。」

「你要我……死?」

「是,」傅侗文說,「不必擔心傅家長輩們的質疑,你如今無權無勢,不會有人在意你是如何死的,被誰害死的。」

傅大爺頭皮發緊,他緩緩離席。

老夫人頓生懼意,不知何處來的蠻力,跌撞著衝到傅侗文身前,「侗文,你不能……侗文……他是你的親大哥,和外人不一樣……侗文……」

傅侗文彷彿沒有看到眼前的母親,接著道:「不用想逃走,現在的徐園連一隻鳥都飛不出去。門外有上百支槍,都是為你備下的。」

「侗文!」老夫人噗通跪在傅侗文腳前:「娘求你,娘只求你留他一條命……」

傅侗文知道今日必有這一齣,也做好硬著心腸做逆子的準備了。可真到此刻,看到親生母親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地磕頭,還是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和大哥同樣是手中人命無數,同樣為了自己的事業和理想,不惜犧牲所有。可兩人最大的差別,也是他的弱點,就是他傅侗文還有一點點人性。

「侗文,你給你大哥一條生路,傅家都是你的,」老夫人蒼老的面容,浸泡在淚水裡,「娘什麼都不要了,都是你的……」

傅二爺暗中嘆息著,合了眼眸,不管不看。

傅家大爺因為他手裡的槍,不敢擅動,僵立在原地。

老夫人哭到難以自已,抱住傅侗文的右腿,用額頭磕著他的膝蓋,像在磕著頭。膝蓋的痛感,牽動著傅侗文的心。他深呼吸著。

沈奚覺察到不妥,傅大爺也同一時間發現了傅侗文的異樣。

傅大爺眼中兇光閃動,衝過來:「我先要你的命!」

「侗文!」沈奚抱住傅大爺的腰,給傅侗文時間躲閃。

沈奚抱著傅大爺,老夫人抱著傅侗文,都想要保護自己最親的人。

在一片混戰裡,傅侗文手中的槍砸中傅大爺的太陽穴,在對方吃痛的一瞬,他用盡氣力推開傅大爺。傅大爺踉蹌後退。

傅侗文也再堅持不住,摔到地上,攥著自己的襯衫,臉色煞白,呼吸急促——

傅大爺殺心大起,想再去奪槍。

電光火石間,一個夾帶著赤紅火光的黑影從身後襲來,砸上他的頭,後腦鈍痛的同時,燒紅的炭木劈頭蓋臉淋下。蘇磬竟然徒手抓了小火爐子,給了他致命一擊。

「蘇磬!」傅二爺失聲大喊。

傅大爺被燒燙得尖聲哀嚎,胡亂扯著自己身上燃燒起來的長衫。

蘇磬瘋了一樣拔下發簪,撲向燒成一團火的傅大爺。金色髮簪狠戳進傅大爺的前胸,蘇磬被火燒了衣裳,完全沒躲開的意識,只是抱緊他,抽出髮簪,再次紮下去:「我要你償命!!」

傅大爺痛得嘶吼,掐住蘇磬的脖子,把她壓在地上,接連兩拳砸到她臉上。

蘇磬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傅大爺踉蹌地爬起來,用身體撞擊著大門,一下,兩下,轟地撞破了大門。

火中人早失了常,看不到路,嘶吼著、跌撞著想要抓住一個人。

此起彼伏的驚呼裡,他竟被急於逃命的小廝接連推搡、腳踹到樓梯口,再來不及抓到任何東西,一個人形火球直接滾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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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每次幫我捉蟲蟲的美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