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安靜。
他,侗汌和譚慶項都不約而同地停住。
最後,還是他先笑了,說:「你和慶項不是有了共識,和嗎啡比起來,大煙算不得什麼嗎?應該不需要那個了。」
「最後一次。」侗汌堅持。
傅侗文和他對視良久,點頭,把手巾丟到銅盆裡,端著水出去了。
他吩咐下人們準備煙土和煙具,喚來家裡的一位最擅燒煙的丫鬟,進屋伺候。
窗外飛雪,窗內煙霧繚繞。
傅侗文和四弟都穿著白色的襯衫,他把自己的西裝外衣搭在四弟肩頭,抄了臥榻上的黑色狐狸皮,披著,倚靠在一旁陪侗汌。侗汌當著他的面,呼哧呼哧吸完一杆煙不說,最後還將剩下的渣滓仔仔細細刮下來,就著殘渣,無比享受地吸了最後一口。
他心情複雜地看著這一切。
「很丟人是不是?」侗汌抿嘴笑。
他用玩笑的口吻,輕聲道:「和三哥一起的少爺們都這樣,並不算什麼。」
其實傅侗文說得對,對嗎啡上癮的人,鴉片就不算是什麼饕餮美味了。
侗汌把煙槍擱在窗沿上,看窗外大雪。
譚慶項進屋,臉色鐵青。傅侗汌佯裝未見,反倒是他這個三哥,在一旁斡旋。說到胭脂巷,繼而說到了蘇磬。
傅侗汌舉杯致歉:「慶項,萬語千言,這一杯酒算了結了。」
在蘇磬年滿十四歲前,她修書一封,字裡行間是情意綿綿,懇請傅家四爺能買下她的初夜。可傅侗汌在英國就已經有了心尖上的女人,如何能再成全另一個可憐的女孩子。傅侗汌迫不得已,讓自己至交好友——譚慶項買下蘇磬的破瓜之夜,想著哪怕自己不能成全她一腔痴情,也要讓她能有個貼心人。
譚慶項雖是個貧寒出身的人,卻也是滿腹經綸的有志青年,勝過無數世家子弟。
只是後來,郎有情妾無意,反倒害譚慶項入了情局。
「算不得什麼,命裡有此情劫。」譚慶項比傅侗汌看得開。
兩位昔日老同學舉杯對飲,相視而笑。
那夜,被嗎啡和大煙短暫安撫的傅侗汌,和他、譚慶項追憶往昔,說起了在英國留洋的日夜。侗汌說到私定終身的未婚妻,總會無奈地笑著,細數對方華僑家庭的嬌生慣養,比如……「吃烘烤的餅乾,都要抹花生醬。嬌氣得很。」
屋內,燭火搖曳,屋外寒冬飛雪。
「三哥……」侗汌藉著燈燭之光,望向他,「我過去幾日困於藥癮,罵你的話都不是真心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怎會當真,付之一笑。
「來段《滿江紅》吧。」侗汌忽然像是個孩子,對他提出了新要求。
傅侗文微微而笑:「那你要等等,三哥守了你幾個時辰,一口茶都沒來及喝上。」他說著,喚門外候著的小廝:「泡壺茶。」
小廝應了,不消片刻,茶點都端了來。
傅家四爺處處像三爺,唯獨一樣比不上。三爺喜好聽戲,四爺是個破嗓子。侗汌吃著茶點,雖不會唱,卻跟著哼,哼到半截上,已是淚眼模糊。
是:「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也是:「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傅侗汌擊掌,誇讚道:「這句戲詞最好。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那夜他唱到興起,在四弟睡著後,小酌數杯。
心中有傷感、欣慰,也有悵惘,不知明日的傅侗汌會是怎樣的,是要繼續和煙癮藥癮抗爭,還是徹底放棄,選擇和無數王孫貴胄過相似的生活,晨起一杆煙槍伺候著,日上三竿起床盥洗,沒撐兩個時辰又是偎在塌上,一杆一杆消磨時辰?
想著想著,他自嘲地笑。是喝得太醉了,忘記四弟的身體早就不滿足於大煙,需要的是嗎啡,他那已無處下針的手臂,還能撐到幾時?
驚醒他的不是晨光,而是一聲槍響。
他千想萬想,唯獨沒料到侗汌選擇的是死路。
當見到躺在血泊裡的四弟,傅侗文終於明白,侗汌為什麼會在自己面前肆無忌憚地吸食大煙,是想讓他看到一個讓人厭惡的軀殼,讓他明白,這個軀殼連傅侗汌自己也會厭惡。想丟棄,想放棄。
倒在血泊裡的人,躺在被鮮血浸透的西裝上衣上。那件上衣是他深夜為四弟親自披在肩頭的。傅侗汌手裡的槍也是他的,是趁著他熟睡時偷走的。
那日晨起,傅家大亂,下人們來收走了屍身,侗汌母親哭得肝腸寸斷,幾度昏厥。父親也責罵他為何要逼四弟戒菸,逼出了一條人命。
傅侗文沒有一句辯駁。
當院子再次歸於寂靜,他坐在屋外的臺階上,恍若置身事外。
冰天雪地裡,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兩隻手交叉而握,撐在鼻樑下,看著滿院積雪,兀自出神。好似侗汌還在自己身旁,慷慨激昂地陳述救國之路……
倘若從頭再來,他寧肯自己自私一點,在外灘碼頭上拒絕帶走蓬頭垢面、臉色灰白,還一身跳蚤的傅侗汌。命人把他綁了,送回北京傅家,讓他做個掙扎在家庭陰影下的富家少爺,最後不得不屈服,娶妻生子,揮金如土,浪蕩一生。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待從頭。
……
戲裡人,開鑼就是一場「待從頭」,戲外人卻沒了從頭再來的機會。
侗汌,黃泉后土,盼你能走得慢一些。
捐軀報國的路留給三哥,願你再投胎就是華夏昌榮,太平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