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此去幾時還(1)

她撳滅燈,人仰面躺了上去。

入鼻的還是黴味。

雖然身處全中國最繁華的城市,又是在租界,這味道倒讓沈奚懷疑自己躺在荒煙蔓草上,敗瓦頹牆中。明日一定要把沙發拖到視窗去曬一曬,去去黴味。

她想著,計劃著,念頭漸漸飛遠了,落到一個人身上。

侗文……

此刻人腦子有點混沌,她恍惚覺得自己還在遊輪上。

今天早晨,傅侗文還在她的身邊。

早餐後,他帶她去輪船上專供頭等艙客人的公共休息室,那裡沒人。三個服務生偷懶地在窗邊上,低語著,喝咖啡。

他們進門時,一個藍眼睛的中年男人在彈鋼琴,看他的衣著不是樂師,像在自娛自樂。

他看到傅侗文很開心,用法語問候著。

傅侗文低聲給沈奚介紹,這是他在輪船上交的朋友,杜邦公司董事。沈奚聽著這個公司名字熟悉,他看出她的疑惑,解釋說:「就是那晚,我們從紐約去碼頭時,司機提到過的公司。」

哦,是那個。縫衣女工都搶著去生產彈藥的公司。

傅侗文和他聊了幾句,那人微笑著看了眼沈奚後,彈奏出了另一支曲子。

「《dreamingofhomeandmother》,我請他為我彈的,」傅侗文低聲用中文說,「我說,我要和我的女朋友告別,想讓她聽這個。」美國的曲子,南北戰爭時所作。

沈奚在今天之前從未聽過。

「一位旅日的李先生用這曲子,新填了中文詞。我昨日在這裡聽新上船的旅客說到,記了送你。」他又說,填詞的中文歌叫《送別》。

旋律簡單,朗朗上口。

他教,她學。

是……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

又是……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句句都能聯想到她和他。

學著學著,傅侗文毫無徵兆地問她:「我在上海有兩處公館,你想在哪裡等我?」不等她答,又改了主意說,「還是去個小地方,那裡只我一人去過。」

……

沈奚紛亂地回憶著早晨的一切,翻過身,看著滿地月光出神。

傅侗文說這裡只有他一人來過,那麼上一個搬走的住戶就是他了。這沙發,他坐過,地板,他走過,床,也只有他睡過。

蟬鳴聲更重了,外頭有人爭吵。

男人和女人。

她猜想著是鄰居小夫妻爭執,或是陌生路人,或是別的什麼。

如此猜著,就入了夢。

耳邊仿似還有鋼琴曲,有他在教她:「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

夢裡又有一雙手,在桌上擺弄起留聲機。

旋律從《送別》跳回到了《文昭關》,鋼琴跳到了胡琴。黑膠唱片裡的戲腔在跟著他在廣州調戲她的話,唱了下去,意境不再曖昧,回到了曲子原本的意境,哀哀慼戚地到了這句:「思來想去我的肝腸斷,今夜晚怎能夠盼到明天?」

也不知怎地,這《文昭關》裡的每句,都能恰合了自己的心境。

她在夢裡悟出個道理:但凡聽戲入癮的人,一定是戲文裡有他們想說,又說不全的話。

從這晚,沈奚開始了在這裡的生活。

那場大清掃和後來西洋點心,讓她和鄰里很快熟絡了。她平日怕惹麻煩,又怕說多錯多,所以不常出門,也儘量不和鄰居閒聊。漸漸在鄰居眼裡,她的身份也被落實成了——留洋歸來的富家小姐和少爺私奔,不得已,先被安置在這裡藏身。

這樣子,相安無事地過了九日。

第十日傍晚,她家房門被叩開,是隔壁在《申報》就職的祝先生和太太。

這兩位都是讀書人,家裡有個老傭人,平日和她一樣的習慣,不喜和鄰里打交道。

「沈小姐你好,我先生想和你說說話,」祝太太不是很自在,「可又怕和你不熟,讓我陪著。」

沈奚困惑點頭:「好,進來吧。」

她將兩人帶入一樓。

這幾日她把那間屋子清理出了一半,正好招待人用。

兩人坐下來,那位先生笑一笑,說:「沈小姐,你剛才回國,可聽過‘儲金救國’?」

門都不出,從哪裡聽?

她禮貌搖頭:「祝先生,你給我講講好了。」

「是這樣的。」

那先生說,起先是一位愛國志士在他們《申報》開辦救國捐款,捐了自己十分之一財產。這人一倡導,得到了社會很大的響應。一開始是商會響應,後來社會各界都開始捐贈。

祝先生說著,將手裡厚厚一疊報紙遞給沈奚:「中國銀行,五天就收到了兩萬五千元。」

一個人有數百積蓄就能留學的年代,這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沈奚聽那人又講著,有位絲廠女工把自己數年積蓄都捐出了,還有小孩會帶著撲滿去,就連孤兒院也都節省膳食費,捐贈救國。

「還有在徐州,甚至有一位退伍的軍人,捐出了所有家當之後,當眾自刎明志,號召民眾萬眾一心救國。」祝先生摘了眼鏡,激動地看著沈奚。

她拿著那報紙,上頭就有這則報道。

「沈小姐,你不要介意,」祝太太解釋著,「我先生見你是留洋回來的,又在上海有這樣一套公寓,畢竟你曉得,我們都是租戶,而只有你是自己的房產。所以他想到要對你講一講這個,希望能影響到你和你的家人,多多支援這個活動。真是打擾你了。」

「沒關係,我也很願意瞭解這些,」她看出祝太太的尷尬,寬慰她說,「在國外,留學生們每日都在說這些。我還有一點積蓄,中國銀行是吧?等過幾日我也去。」

祝先生聽她如此說,很高興,連連說著,就猜到留學回來的人都是愛國青年。

於是他又和沈奚多聊了會兒,等到了要吃飯的時間,才告辭離去。

沈奚把他們送走,將門關上。

乍一清淨,她倚在門上,又開始想傅侗文。

其實祝先生是提醒她了,她剛剛所說的積蓄,都是傅侗文留給自己的錢。她一直這麼把自己關在家裡等著他,用著他的錢,也說不過去。雖說是女朋友,也不能這麼無節制地依賴……

該出去找點事做,哪怕賺了錢捐掉,也比在這裡空等要好。

空等不怕,怕的是她總記起他說的「假若三哥死了——」。

沈奚枕著厚重的木門,鼻子酸脹著,怔怔出了會神。

他真死了……自己……

門外頭,隱隱能聽見鄰里閒談著,刷鍋洗碗。

紅塵煙火,在灼她的心。

沈奚幻想著,如果不是亂世,自己和傅侗文要是像剛剛那對小夫妻多好。愛著國家,盡綿薄之力,可又能平靜生活。

她鼻子酸脹著,眼前有了一層水霧,馬上又仰頭,想讓眼裡的水都儘量揮發掉,或者憋回去……可淚水在眼眶裡晃動了一圈兒,就壓不住了。魂一下都回來了,她該哭的,走時就想哭。也想回頭看一眼。

那天想做的事太多,像被人推著趕著,急著就拆散了。

什麼都沒做,兩人連手都沒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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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其實吧,我不是不想說話,但我這人畫風比較二逼……==一說,不就破壞劇情轉折的意境了嘛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