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明月共潮生(3)

那個女孩子似乎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在吃著甜點,不在乎主菜上完的事情。

「她不懂英文,除了簡單的幾個單詞。」譚慶項替她解釋。

「那你怎麼和她溝通?」沈奚驚訝,方才傅侗文還說,他們已經在一起半個月了。

譚慶項笑而不語。沈奚仍困惑,順便將這個錯看的人上下打量。

「好吧,簡單來說,」譚慶項將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揉著疲倦的眼睛,「心靈溝通和肢體交流,這樣是不是能滿足你的好奇心?」

沈奚被這話堵住。

那女孩恰好發現了桌上的金制火柴盒,舉起來,對著譚慶項驚訝地笑著。譚慶項也笑,點點頭。沈奚想他們是在交流說:這個餐廳連火柴盒也是金的。

他們四個,兩撥人,一撥吃完,一撥剛開始。

傅侗文並不想留在那裡,藉口睏乏,帶沈奚離席。

私人甲板上休息了會兒,回房,他在箱子裡找書看。沈奚瞄了一眼時間,九點,這是夜讀的時間……可他並沒想說的意思,還是忘了?

「譚醫生的女朋友,是想要帶回中國嗎?」她心中忐忑,將話從譚醫生說起。

看上去是個俄國人,不曉得會不會樂意待在北京。

「應該是要先下船的。」他背對著她說。

「先下船?那……譚醫生怎麼辦?」

他回身,一笑:「他總有幾個莫名其妙的女朋友,來路不明,互不束縛。緣來緣盡而已。」

原來這樣。她沉默。

傅侗文將書在手裡掂著,思忖半晌,又說:「他在這方面,是看不清自己,或許這麼說也不對,是他將自己看得太清了。」

沈奚不懂,倒是看清他手裡的書。

是這一個月他看了四遍的麥克白。

「他心裡裝著個人,」傅侗文將書在掌心敲打著,說,「是個青樓的姑娘。」

「那你為何不借他銀子,去贖那姑娘?」她馬上說。

傅侗文微笑:「你聽我說完。」

他花費了兩分鐘,講了個窮書生愛上青樓女子的俗套故事。

譚慶項家境貧寒,是由四爺出資,讓他留洋。四爺走後,譚慶項留在了傅侗文身旁,因為傅侗文常出入煙花之地,他也不可避免地隨著進出,後來結識了一位身世可憐的姑娘。情竇初開的少年郎,沒過去情關,真動了心,一心想娶那姑娘。

沈奚揣著不安的心,聽下去。

姑娘當他是萍水姻緣,他對人家卻是情意拳拳。

人家姑娘住得好,吃得好,揮金如土,又有公子哥們捧著,為何要從良?譚慶項恨不得剖出真心,任人一刀刀片心頭肉,鮮血淋淋,死不回頭。他想著人心都是肉做的,他想著他與那些少爺很不同,可終究在姑娘眼裡還是相同的。

都不過是首飾匣子,送銀元的凱子。

「他在我這裡拿得錢,攢不下幾個,都給人送過去了。」

這和戲文裡唱得真是相去甚遠。

沈奚蹙眉想了會兒:「要不是三哥,他也不會去那裡。」

傅侗文聽這話,把手裡書,敲上她的額頭:「小女孩想得簡單,只當青樓是青樓。」

他寥寥數語,去講那八大胡同的社交場。

別說尋常政客,就連張勳這等有實權的將軍,也都請了昔日紫禁城裡的廚子,開青樓去拉攏人;袁世凱大總統想要買選票,也是請人去那裡行賄議員;更不用說在北京城裡誰想設宴款待好友,有頭臉一些的,都需去那裡——細算起來,從參議院、眾議院,到京師大學堂,兩院一堂,議員政要,文人墨客哪個都逃不掉。

是男人的銷金窟不假。

可去的人卻不只愛美人,更戀江山。

豁然霧解。

滿是霧水的玻璃,被他一點點抹去水珠,傳聞下的傅侗文,對她亮了底。

這還是頭一回,傅侗文給她講北京城裡的他。

「站得乏,上床來。」他突然說。

沈奚心還在煙花柳巷,被這句話引回現實。

傅侗文讓她上床。九點,是該上去,可今日……

他繞到那一頭,掀開白色棉被,躺到床頭去。沈奚約莫猜到,該到說他們了,她坐到床邊沿,光著的兩隻腳離開拖鞋,進了棉被,人也和往日一般倚著。

忘拿書,連能擋的屏障都沒。

隔了一個拳的距離,她發現,他那頭壁燈沒開。

「回國如何打算?」他倒也不瞧書,瞧她,「三哥給你安排。」

這就是他要說的?沈奚失落著,搖搖頭:「還沒想。」

這遊輪會在上海靠岸,上海她從未了解,家鄉廣州又早物是人非,都不想待。而在北京,除了那幾條骯髒的小衚衕,她也只住過傅家。這麼一看,也不見得比上海更熟悉。

他呢,不用說,是要回傅家的。高門大戶,不同的生活,再見都難。

想到一下船就要各奔東西,沈奚心中茫茫然。

她的長髮散開著,披在兩肩上。編在一處太久,有了微微卷曲的弧度,這讓他想到每每睡醒,她的發都在枕上,臉側,那發,時常會落到他手腕上,纏著。

同床共枕,真該是夫妻才做的事,是他想得簡單了。

他現在想的事情,也很荒唐。

傅侗文掀開棉被,下床去找水喝,將杯子擱下,又趿拉著拖鞋回來,卻不是去他那頭,而是到了沈奚這裡。她還以為他會如往常一般,替她關燈,豈料,他卻挨著她的身子,坐下來,人影擋了光,兩人面對著面。

沈奚的手又落到他掌心裡,揉握著,將她一顆心都揉得軟了。

她在等,等他說。

他臉浴在燈光裡頭,像坐火車時,路過小站頭看到的一盞燈,轟隆駛過去,將會是更深遠的夜:「我下午在甲板上,看到好望角,想著,該叫你去看看,下回路過怕很難了。」

他說完,靜了好一會兒。

她眼瞅著他低頭,親到她的手心,被燙醒過來。

「以後跟著三哥,好不好?」他低聲問。

※※※※※※※※※※※※※※※※※※※※

還好有人送了我一套一戰時期的書==讓我能知道那時候的歐美人會吃什麼……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