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春蠶到死(123)

蠻荒記 樹下野狐 第1頁,共2頁

又聽武羅仙子嘆了口氣,低聲道:「我知道。可是我想到你就要和那小丫頭成親了,心裡就說不出的難受。今夜若是見不著你,真要發瘋啦。」

姬遠玄微微一笑,聲音極是低沉溫柔:「我又何嘗不是如此?但眼下大業將成,兒女私情只能暫放一旁。來日方長,終有我們長相廝守的時候。到時我不作帝鴻,也不作伏羲,只和你作一對快快活活的神仙眷侶。」

拓拔野心下震駭,莫以言表。聽此言語,這素以公正嚴明著稱的青要聖女不但與姬遠玄私通姦情,更知他其帝鴻面目,肱股相助。忽然想起從前未曾留意的許多「巧合」之處,一切更是豁然開朗。

當年靈山之上,武羅仙子突破萬軍重圍會晤姬遠玄,名為勸降,實則多半是雪中送炭,暗暗為他送來了七彩土,否則他又怎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癒合黃帝碎厚,反敗為勝?

寒荒內亂,危急關頭,偏偏又是武羅仙子陪同姬遠玄突然出現,用幻境法術藏匿少昊,震懾行將叛亂的寒荒將士。若非自己因緣際會攪到了此事之中,平叛大功必定被姬遠玄一人獨取,金族上下當如何感激他,可想而知。

那日皮母地丘,自己與公孫嬰侯激戰地底,還是武羅仙子突然帶來「黃帝遺詔」與息壤,以封鎮混沌為由,落井下石……如此細節,枚不勝舉,今日融會貫通,才知其中原由。

拓拔野深吸了一口氣。驚怒之餘微覺僥倖。原本還指望以「姬孟傑」身份痛斥姬遠玄真面目,引起土族正直之士群起而攻之,此刻看來,既連土族聖女、黃龍真神都已成為帝鴻黨羽,長老會及土族眾將多半也為其把持。自己若真這麼做。勢必被土族眾人反咬一口,說成是被蚩尤收買的奸細,弄巧成拙。

風聲尖嘯,洞內那讓人面紅耳熱的呢喃聲時斷時續,漸不可聞。

過了片刻,遠處喧譁不絕,隱隱聽得有人叫道:「刺客逃走啦!」「王母無恙!王母無恙!」

姬遠玄低聲道:「好姐姐,我們追刺客已有小半時辰,再不回去,王母就要疑心了。先抓緊時間。辦正事要緊。」

武羅仙子柔聲道:「我不管。姬郎,你再抱抱我。」聲音低婉嬌媚,纏綿入骨。與她平素那不怒而威的姿容斷難相符。又靜默了片刻,才聽見窸窸窣窣地聲響,似是在整理裙裳。

洞內忽然絢光閃耀,氣浪滾滾,只聽「啊」地一聲。似是一個女子跌落在地,顫聲道:「姬郎!姬郎!你為何對我如此絕情斷義?」絕望、恐懼之中,又帶著說不出傷心和憤火。

赫然正是淳于,的聲音!

拓拔野心中一跳。旋即屏息凝神,不敢有片刻鬆懈,也不敢以念力探察洞內情景。以姬遠玄眼下的修為,稍有異動,必定察覺。

姬遠玄嘆息道:「淳于國主,我若絕情斷義,又何必將你從煉神鼎裡放出?只要你老老實實地說出將‘陰陽聖童’藏在何處,我可以不煉化你的魂魄,放你一條生路。」

淳于昱也不回答。顫聲哭道:「你若是真心待我,我便是立即為你死了也心甘情願。可是……可是你執意娶那小賤人便也罷了,為何還要瞞著我偷偷與她攪在一起?你說只喜歡我一個人,要讓我當土族帝妃,幫我復國,原來都是騙我地,是不是?是不是……」

姬遠玄淡淡道:「我從沒騙你。你初見我時,就知道我所懷大志。要想一統四海,自然要有所委屈,作金族駙馬也是迫不得已。再說男人三妻四妾,原屬尋常,何況寡人族帝之尊?我傾慕土聖女,早在遇見你之先,又何來瞞你之說?」

頓了頓,又道:「我既答應幫你復國,自然不會食言。只是眼下四海未定仍需火族相助以對付苗賊,豈能四面樹敵,操之過急?等到大業既成,莫說區區厭火國,就是扶你當上南荒赤帝,又有何難?」

淳于昱顫聲道:「姬郎,你莫再騙我啦!那日我悄悄去熊山宮找你之時,親眼撞見你和……和這賤人纏綿歡好,還親耳聽見你答應她說:‘等那妖女下蠱害死西王母,就殺了她作替罪祟,永絕後患……’」說到最後一句,傷心已極,哽咽不成聲。

拓拔野一凜,果不其然!

姬遠玄一怔,突然哈哈笑了起來,道:「傻姑娘!我說的‘那妖女’是指流沙仙子。她素來是我土族大敵,這三年來,又一直絞盡腦汁,想要穿透息壤,救拓拔小子出來,若不及早除去,必成大患。若西王母死於她手,以她與拓拔、蚩尤兩小子的交情,金族上下還能不相信是蚩尤小子所為麼?」

淳于昱啜泣聲漸漸轉小,似是將信將疑,半晌才道:「既是如此,玄女又為何讓我下蠱,對付西王母?」

姬遠玄微笑道:「你聰慧絕倫,怎地連這也想不明白?西王母何等人物?崑崙上下又有多少巫醫高手?倘若單隻流沙妖女的蠱毒,果真便能確保得手麼?玄女之所以不和你說這些,乃是怕你聽了不高興,以為我們對你的本事有所懷疑。你可真是把她的好心當作驢肝肺啦。」

淳于上低聲道:「你……你說得是真的?」語氣大為鬆動,顯是已然當真。

姬來遠玄嘆道:「上兒,上兒,這些年來我何曾騙過你?你既不信,我便當著武羅仙子之面,劃地為誓:今生今世,我願與你合二為一,永不分離。若違此心,粉身碎骨,萬世不得超脫。」

淳于昱「啊」地一聲。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此番卻是因為激動歡喜,抽噎道:「姬郎!姬郎!」

又聽武羅仙子淡淡道:「陛下,陰陽聖童失蹤已有數日。若有個三長兩短,玄女必要震火責怪,到時即便你要袒護於她,也無甚理由了。」

淳于昱忙止住哭泣,道:「姬郎,陰陽聖童被我藏在竹山山陰的蒼玉洞中,毫髮無傷。我給他們留了許多清水和食物,至少可捱得半月……,

武羅仙子截口道:「倘若陰陽聖童中了半點蠱毒,壞了完璧之身,他日修不成‘太極和合大法’。玄女一樣唯你是問。」

淳于昱道:「姬郎放心,我不曾下過半點蠱毒,若有虛言。天打雷劈!」

洞內寂然一片,只聽得三人的呼吸,和淳于昱幾聲輕微的抽泣。過了片刻,姬遠玄地聲音突然變得說不出的森寒冰冷,淡淡道:「很好。既然你全都說出來了,寡人也就給你一個痛快。」

話音未落,「嘭」地一聲悶響。淳于昱似是被他猛然擊中,抽泣聲陡然斷絕。

拓拔野心中陡沉,又驚又怒,想不到他誓言猶在,竟會突然下此毒手!忍不住凝聚念力,洞穿冰壁朝裡探望。

但見淳于昱軟綿綿地蜷在洞角,臉色煞白,嘴角紅絲,衣裳上噴得盡是斑斑鮮血。雙眼淚水瀅瀅,怔怔地望著姬遠玄,驚駭、傷心、痛苦、絕望、懊悔、恨怒……各種神情交相併揉,嘴唇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姬遠玄揹負雙手,淡淡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一定在想我剛立過的誓言,怎麼轉瞬就忘了。我只說過‘今生今世,願與你合二為一,永不分離’,可沒說過不殺你。放心吧,等王母登仙之後,我定將你厚身吞入帝鴻之軀,也算是圓了這番誓言。」

淳于昱微微一顫,淚水倏然滑落。

瞧著她那傷心欲絕地痛苦神色,拓拔野對她地厭恨突然全都煙消雲散了,又是憐憫又是難過。

她雖手段狠辣,歸根到底,也不過是個一心為母報仇,卻又為情所困的可憐女子。從前情迷公孫嬰侯,後來竟又喜歡上了比公孫嬰侯更狠毒百倍的黃帝少子,真可謂所託非人,貽誤終生。

武羅仙子豹裳鼓舞,翩翩站在旁側,淡然道:「淳于國主,當年你中了公孫嬰侯的蠱毒,若不是玄女相救,焉能活到今日?你不思報恩,反而恃寵生驕,居功自傲,動輒要挾主公,全然不顧大局。這些都也罷了,但你騙奪陰陽聖童,重傷冰夷主公,又勾結流沙妖女,破壞西陵婚禮,大逆不道,萬死難辭其咎,主公若是饒你,又何以服眾?」

頓了頓,嘴角冷笑,道:「若不是還需留你完屍,造出你被流沙妖女下了‘子母金蠶’,故與苗賊勾結、刺殺王母地假象,早就將你放入煉神鼎中,形神俱化了,哪需和你費上這麼多口舌?」

淳于昱閉上雙目,不再看二人一眼,似是萬念俱灰,只求一死。「哧哧」輕響,身上突然長出許多嫩綠的藤蔓,將她繚繞纏住。

姬遠玄故意用木族的「斷木春藤訣」殺她,自是擺明了嫁禍蚩尤。拓拔野聽到「子母金蠶」四字,心中驀地又是一動。若能救出火仇仙子,即便不能借以扳倒帝鴻,至少也可通過其體內子蠶,找到流沙仙子地下落。

當下更不遲疑,戴上人皮面具,喝道:「妖孽受死!」翻身衝入,氣刀如狂飆火卷,朝著姬遠玄後背猛劈而下。

他氣息方動,姬遠玄立時察覺,下意識地抓起淳于昱,順勢朝他氣刀橫掃擋來。

拓拔野一凜,硬生生斂氣回捲,如氣帶似的將火仇仙子倏然纏住,兩道橙光滾滾爆舞,鈞天劍、豹神刺業已劈面攻至。

「轟!」三團光浪猛撞,晶稜炸舞,震耳欲聾,整個冰洞瞬時炸裂,沖天鼓起奪目絢光。

拓拔野胸口如被狂潮猛撞,腥甜狂湧,緊緊抓住淳于昱,因勢隨形,藉著那狂猛氣浪,怒箭似的朝外倒射而出。

姬遠玄、武羅仙子手臂經脈酥麻如痺。又驚又怒,不知此人究底是誰?竟能在他們二人夾擊之下安然逃脫!

姬遠玄突然想起今日九天玄女所說地那南荒神秘人來,這廝赤炎真氣狂猛驚人,又與烈炎、刑天等人迥乎兩異。必定就是他了!若讓他劫走火仇,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殺機大作,與武羅仙子一左一右衝掠而出,鈞天劍、豹神刺破空激嘯,雷霆猛攻。

這兩人一個是帝鴻之身,五行畢備,當世幾無敵手;一個是土族聖女,真元渾厚,靈變莫測。加在一處,威力更是驚天動地。

光浪掃處,冰川接連迸裂。掀湧起猛烈無比的冰瀑雪浪,隆隆怒吼著朝下衝瀉坍塌,在湛藍地夜空下閃耀著萬點銀光,氣勢恢弘。

拓拔野此時只想救人,不願過早曝露身份。故而既未使出天元逆刃,也不施展極光電火刀,更不能恣意轉化五行真氣。只能強聚火屬真氣,用那至為簡單地「火焰刀」連連拆擋,被兩人這般狂攻,登時捉襟見肘,險象環生。

眼角掃處,見遠處火炬閃爍,喧聲四起,顯是已被這邊的響聲驚動,靈機一動。縱聲大喝道:「抓刺客!刺客在這裡!」氣刀回掃,藉著反撞巨力激彈飛掠,幾個起落,已衝出千丈,朝炎火崖王母宮衝去。

聽得他吶喊,玉山頂上呼聲四起,火炬點點如星河,越來越多,至少有數百金族飛騎正朝此處趕來。

姬遠玄大凜,此人若自投金族將士之羅網,即便西王母不信其詞,也勢必平起波瀾,引起各族群雄疑心,影響大業。當下孤注一擲,傳音喝道:「仙子,你速去竹山蒼玉洞,尋找陰陽聖童,這廝交與我了!」

話音未落,周身絢光轟然四射,挺拔英秀的身軀突然膨帳了數十倍,變作那渾圓如球地帝鴻怪獸,四翼鋪天平張,六隻彤紅的觸足章魚似地朝著拓拔野勾抓橫掃,狂飆怒卷,山崩石炸。

拓拔野精神陡振,只要能將他引到人多之處,逼他現出原形,真相自當大白於天下!一邊氣刀縱橫,周旋閃避,一邊借勢隨形,御風電掠,朝那急速移近的漫漫火光衝去。

他左衝右突,時高時低,猶如海燕在驚濤駭浪之間迴旋翱翔,每每在至為兇險處衝脫而出,妙至毫顛,倒象在故意戲耍一般。

姬遠玄驚怒越來越甚,修成帝鴻之身後,自恃天下無敵,想不到連出了將近百招,竟依舊不能奈這小子何!

卻不知兩人際遇殊非,五行真元卻是不相伯仲,若當真全力激鬥,鹿死誰手實難預測。但拓拔野在蒼梧之淵那瞬息萬變的惡劣天象中飛翔了足足三年,御風之術早已獨步天下,速度之快、變化之奇、耐力之久,都非帝鴻所能及,這般一味地迴旋躲避,自是大佔便宜。

眾金族飛騎來勢極快,遙遙望見一人迎面衝來,後上方緊隨著一個巨大地、忽黃忽紅的刺目圓球,無不譁然變色,紛紛大叫道:「帝鴻!是帝鴻!」

話音未落,那圓球已衝到不及百丈處,嗡嗡火吼,周身陡然一癟,既而轟然暴懲,絢光如霓霞亂舞。

當先數十人眼前一黑,彷彿被萬鈞重椎橫掃,「咯啦啦」一陣爆響,骨骼登時粉碎,連著飛獸一齊橫空倒貫,血肉模糊。

眾人驚呼方起,眼前又是颶風狂卷,當空突然現出一個巨大的五彩渦輪,陡然將百餘人拔空抽起,飛旋亂轉著吸入其中。「嘭嘭」連聲,慘叫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