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漫天盡是奼紫嫣紅的晚霞。
四面海瀑轟鳴,遙遙奔瀉,被狂風呼卷,腥鹹潮溼的是汽濛濛飛揚,在夕輝中閃爍著七彩光環。
從高矗的石堡城樓朝下望去,旌旗獵獵,群鳥盤旋,萬千將士沿著城牆拜伏在地,始終不敢抬頭。
拓拔野心潮洶湧,重返大荒的喜悅已經漸漸被強烈的不安與擔憂所替代,又聽少昊說道:「沒過多舊,天吳便第一個奏請父王,說蚩尤以蠱術、妖法挾控汁光紀,使得他喪失本心,從一個寬厚愛民的好帝王變成了兇殘嗜血的妖魔,水族上下都對蚩尤倍感憤恨,為替黑帝雪冤,他將起兵十萬,南下剿滅妖逆。」
「聞聽訊息,土族王亥、常先等人也紛紛向太子黃帝上書,要求與水族合兵東進,誅討蚩尤,為先黃帝報仇,還天下以公道。」
「火族中的一些烈碧光晟舊部也趁勢起鬨,老調重彈,說當日琉璃聖火盃的破裂、赤炎火山的爆發,乃至火族南北內戰,全是蚩尤與拓拔太子故意所為,桂林八樹的連年大火更讓南荒蠻族民不聊生,怨聲載道。紛紛要求炎帝出兵。」
「就連我族長老會中,也有些老糊塗開始胡言亂語,說是蚩尤和太子開啟了翻天印,引發寒荒水災,又引領鬼軍攪亂蟠桃會,險些讓金族陷入滅頂之災,請求父王合天下義師,一齊征討蚩尤。」
拓拔野心中一沉,這些年最為擔心之事果然還是發生了!即便白帝能彈壓住各族,不以兵戎相見,眾人心中的芥蒂卻是再難消除。
少昊嘿然道:「父王對蚩尤兄弟素來極為賞識,加上纖纖又再三央求,姑姑終於還是駁回了這項提議。但到了一個多月,崑崙山上突然發生了一件怪事,使得局勢急劇惡化,再也沒有半點轉機。」
「那年臘月,雪後初晴,玉山萬仞絕壁上突然多了數百大字,歷陳我姑姑罪行,說她‘牝雞司晨、竊據權柄、聖女失貞,褻瀆神靈’。還暗示纖纖便是她與龍牙侯私生之女,所以才會大立擢升太子黃帝云云……」
拓拔野大凜,驚怒交迸。
試想知道纖纖身份之秘的,只有他、蚩尤、龍神、黃姖、烏絲蘭瑪、辛九姑等寥寥數人。
他與水聖女已「死」,黃姖、辛九姑又絕不可能洩密,而以龍神的性子,也絕不可能做出讓科汗淮生氣、傷心的事情來,那麼在西王母看來,寫這壁文之人惟有蚩尤了。
更何況以常人思維度之,秘密既洩,對於身為金刀駙馬的姬遠玄更無半點好處,又有誰會懷疑到他的頭上?
一旦西王母聲望下墮。她為了維繫白帝對大荒的統治,勢必要進一步扶持駙馬的勢力。
姬遠玄這一招一石三鳥,極之陰狠歹毒,不僅要讓西王母身敗名裂,自己坐享其成,更欲置蚩尤與死地。游牧之神手打果然,少昊續道:「我姑姑見了,自是震怒無已,下令嚴查。過了幾日,又密報稱造謠者乃是九黎部族。姑姑很快便批覆了天吳等人的奏請,矯借父王諭令,命太子黃帝為天下統帥,集結各族大軍,征伐魔帝蚩尤。」
「不到七日。金、土、水三族共遣二十萬大軍,從西北兩面夾擊九黎。炎帝以真相未明為由,按兵不動;木族那時又正在準備翌年的百花大會,擢選新任青帝,也無暇派兵應對。」
「五帝會盟之後。蚩尤兄弟的苗軍與蛇族大軍一之盤駐在東海沿岸的群島之上,與龍族互成犄角之勢,逐步收攏包圍圈,伺機奪回蜃樓城。沒料到金、土兩族竟會突然與天吳聯合,局勢頓轉被動。」
「蚩尤兄弟聽從柳浪之計,不等三族大軍開到,全線後撤,退入東海。而後親自率領了八千精銳,駕乘潛水船悄悄北進,突然在範林登陸,從背後猛攻天吳大軍,將他們糧草燒得一乾二淨。」
「等到水族大軍回撤包抄時,他又已帶著八千步兵連夜奔襲,退回範林,駕乘潛水船神不知鬼不覺的到了朝陽穀,用數十尊蒼梧火炮轟開城門,大肆燒殺劫掠,除了老幼婦孺之外,城內的三千守軍、數萬壯丁幾乎全被殺盡……」
拓拔野「啊」的一聲,心下大為震動,他知道蚩尤此舉乃是為了報蜃樓城的深仇大恨,但屠城燒殺向來是兵家之忌,極失人心。
各族對九黎囚民原本便視如洪水猛獸,此次征討更將蚩尤斥為魔帝,如此落人口實,殊為不智。
若草花在一旁默默聽著,眼圈微紅,神色黯然。無論父親對她如何寡薄苛刻,朝陽穀總是她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鄉,城既已毀,她所有的過去也都隨之消失了,無論那些回憶是甜蜜,還是憂傷。
少昊繼續侃侃而談。說蚩尤屠城之後,又率兵乘船,沿著海岸線迂迴游擊,騷擾不絕,引得天吳大軍顧此失彼,疲於奔命。
短短半月之間,蚩尤便神出鬼沒,以少擊多,接連攻陷水族六城,屠滅守軍近萬人。苗軍兇悍驍勇之名不脛而走,令水族將士一時聞風喪膽。
與此同時,六侯爺率領的龍族水師與苗、蛇、湯谷混編軍配合無間,採取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的戰略,避敵鋒芒,等到對方在茫茫大號上疲憊不堪、轉向回航時,突然出現,窮追猛擊。
金、土兩族原本便不擅海戰,天吳水師又被蚩尤的奇兵牽制在北方,孤軍深入,連吃敗仗,被迫重新退回大荒。
六侯爺趁機揮戈北上,與蚩尤前後呼應,攻破之後,每每劫掠一空,不等水族援兵趕至,又已呼嘯而去,只留下火焰沖天的座座空城。
如此你來我往,金、土、水聯軍始終未能與蚩尤,龍族的主力遭逢,更毋論與之決戰了,反被他們牽著鼻子走,疲憊不堪。水族沿海百姓更不勝其苦,紛紛遷徙逃難,給水族大軍的糧草補給帶來極大困難。
少昊對蚩尤頗為讚賞。明明金族受挫,他卻說得眉飛色舞,甚是痛快。反倒拓拔野心裡沉甸甸的,百味交雜,也不知是高興,還是難過。
得民心者得天下。他與蚩尤之所以能一路成長,屢屢挫敗比自己強大的多的敵手,便是因為民心所向,聯合了一切儘可能聯合的力量。
蚩尤如今雖然軍力強猛。凱歌迭奏。卻以牙還牙,給水族百姓帶來了眾多苦難。其中得失,難以衡量。
反倒是姬遠玄拉著義師旗幟,借刀殺人,佔了莫大的便宜。無論天吳、蚩尤哪一方敗落,都正中他下懷,自然樂得坐山觀虎鬥。
少昊續道:「對峙了兩個對月,雪融花開,又迎來了木族春會,夸父突然現身玉屏山,吵吵嚷嚷著要當青帝。戰了一日,木族各城主、仙真無人是他的對手。靈青帝羽化之後,木族聲勢一墮千里,被水族、土族、龍族夾在當中,想來也憋悶的緊,長老會議論了整整一夜,居然當真便立了那瘋猴子為青帝。將新都定在了古田。」
拓拔野不禁莞爾,夸父行事雖然顛三倒四,頗為胡鬧,但本性天真淳樸,勇力過人。只要文熙俊等人找著應對他的法子,齊心輔佐,對與人心渙散的木族,未見得不是一件好事。
少昊笑道:「瘋猴子不知受了誰人攛掇,剛登帝位,居然就慷慨陳辭,說了一通大道理,說什麼‘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為了避免木族百姓無端受戰火牽連,要親率大軍,將我金族、土族盟軍從木族境內驅逐出去。」
拓拔野微笑不語,心下雪亮。
夸父與蚩尤原本交情甚篤,又對金族白太宗懷了莫大偏見,晏紫蘇冰雪聰明,巧舌如簧,想要煽動他還不易如反掌?
加之自從那年百花大會,木族群雄在蚩尤的率領下浴血大戰鬼國屍兵,對這「羽青帝轉世」的感情已發生了微妙變化。最重要的是,木族上下都想著重振旗鼓,恢復大國氣象,哪容他族鐵騎在自己土地上肆意交戰。
少昊道:「夸父既下逐客令,太子黃帝有沒法子可想,只好率領聯軍朝北進入水族疆界。蚩尤兄弟似是早就料到啦,親率三萬苗軍埋伏在勃齊山下,突然衝殺而出,頓時將十萬盟軍殺得七零八落,潰逃了數百里。」
「當時我金族帶兵的,乃是陸吾陸虎神和英招將軍。蚩尤兄弟瞧見金族大旗,立即傳令三軍,網開一面,只管追殺土族大軍。嘿嘿,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若非如此,那一場大戰,四萬白金驍騎,只怕只有半數能活下命來。」
英招馬臉微微一紅,嘆道:「太子說得不錯。苗帝大軍極是驍勇,個個銅頭鐵臂,力大無窮,彼此配合得又極純熟,往往只要兩個人合為一組,便可沖垮我二三十人。數萬人衝殺而來,真如天崩地裂一般,勢不可擋。我也算是身經百戰,卻從未見過……見過這等剽悍之師。」
少昊嘿然道:「王亥、常先也都是極能打戰的大將,被蚩尤兄弟這通衝殺,只能狼狽潰逃。若不是風后及時颳起一陣颶風,沙石蒙得苗軍睜不開眼來,六萬土族大軍也不知能生還多少?」
「這一場大戰,盟軍傷亡了近四萬人,苗軍才折了兩千餘眾。訊息傳開,天下震動,都說九黎將士是銅鐵所鑄的妖怪,尖牙長角,吞沙吃石,根本無法戰勝。盟軍士氣大餒,只好退回土族境內,整頓待命。」
「父王聞訊,連下三道神帝令,讓雙方罷兵言和。」
「蚩尤兄弟回了一封信,說朝陽水伯傾滅蜃樓城,血債累累;太子黃帝構陷拓拔太子,野心勃勃,只要將這兩人的頭顱砍下,送到湯谷。他立即罷兵,自縛到崑崙請罪,要殺要剮,悉從尊便。」
拓拔野眼眶一熱,淚水險些湧出,心想:魷魚啊魷魚,你怎地如此之傻?當日你我在東海與海獸搏鬥,也知道當分而擊之,不能操之過急。你一次便樹了兩個大敵,就算白帝有心助你。又何從使力?
少昊道:「父王連發了幾封密信,也勸不動蚩尤兄弟,無可奈何。姑姑大怒,認為蚩尤兄弟公然忤逆神帝,即便不是鬼國兇酋,也是犯上亂臣,若不施以顏色,將來其他各族就全都有樣學樣了。於是釋出神帝令。痛斥蚩尤侵凌友邦,分裂天下,號令各族義師共擊之。」
「太子黃帝依舊擔任天下統帥,將土族大軍增發十萬。合陸虎神所帶的白金軍,共十八萬人。天吳也盡遣精銳,派出二十萬大軍,包括八大天王、燕長歌等各大軍團。」
「四海蠻族紛紛響應,湊成了二十五萬大軍,就連炎帝也被迫派遣戰神刑天。率領三萬騎兵前往參戰。共計六十六萬人,號稱百萬,浩浩蕩蕩開往東海。」
拓拔野大凜,如此規模的大軍,聞所未聞。九黎苗軍不過五、六萬人,加上龍、蛇兩族全部兵力,也不過三十餘萬,當真打起戰來。寡眾懸殊,幾無勝算。
少昊笑道:「各族之中,惟有夸父公然抗拒帝令,說我金族白帝向來狡猾賴皮,當日天帝山五帝會盟,獨獨他這個青帝未曾參加,所以才讓我父王鑽了空子,作不得數,要求父王和他重新比過,只有勝得了他,他才聽其號令。」
「嘿嘿,我姑姑哪能容他這般胡來?於是下令各族先圍攻古田,迫使木族長老會罷免這位瘋猴子青帝。」
「豈料木族上下受了幾年窩囊氣,早已十分不耐,當地民風又極剽悍,被姑姑這般威逼,不但不投降,反而和蚩尤兄弟聯起手來。」
「水族的一萬龍騎軍剛抵達古田,苗軍突然從山野中殺出,和夸父的萬餘步兵南被夾擊,不到半日,便將他們消滅得一乾二淨。」
「此後六天內,又依樣畫葫蘆,接連突襲、殲滅了土族、水舉近三萬前鋒軍。待到各族大軍全部抵達時,木族軍民早已撤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座空城。」
「木族對境內山川地貌極為熟悉,行軍、埋伏無不大佔便宜,每每神出鬼沒,打完便跑,再加上苗軍兇悍團結,以一敵十,起初一個月內,盟軍無一勝績。」
「眼見苗軍對陸虎神和刑天的軍隊,始終留了幾分情面,未曾與之大戰,太子黃帝突然想出一計,讓麾下最剽勇的驍騎全都換上火族的衣甲、旗幟,故意在丘陵間徐徐前進。」
「苗、木聯軍半路殺出,只道是火族將士,果然停止進攻。趁著他們躊躇之際,土族大軍驟然猛攻,殺得他們措手不及。附近的水族、蠻族軍隊見著訊號,爭相趕來,將苗、木聯軍團團圍住。」游牧手打拓拔野心中寒意更甚,姬遠玄此計極是狠辣,不但攻其不備,盡搶先機;更挑撥離間,迫使苗軍將來遇見火族、金族軍隊時,不會再手下留情。
少昊道:「這一戰足足殺了半日,極為激烈。到了黃昏,屍橫遍野,還是讓苗、木聯軍衝出重圍,向東逃走。太子黃帝也不追趕,指揮盟軍連夜朝北行軍,到處散播蚩尤、夸父已死的訊息,黎明時將日華城重重包圍,勸降守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