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柔軟夢境

後來電話響起來,我才回過神來,喬安來簡訊,說找到齊飛了,他一個朋友在酒吧喝酒看到他了,把地址發給我,讓我去找找,找到了別忘了讓他去簽字。

我在酒吧門口看到齊飛的時候,才知道原來人真的能變成一攤爛泥,吐得全身都是。幾個保安把他往計程車裡塞,右邊門塞進去,他就從左邊門爬出來,再塞進去,再爬出來。幾個女孩在旁邊笑著看,拿手機拍照,說等他醒了一定要拿給他好好看看。我跑過去,站在計程車邊,趁著他從左邊門出來時堵住他。

他抬抬頭,看到我,遲緩浮現在臉上的厭倦樣子證明他還是能辨認出我來的,他可能是想說話,但是為了避免他一口噴我臉上,說時遲那時快,我一把捂住他的嘴,「感謝放在心裡!不用急著表達!」

我拖著他移動了兩步,轉了個面,他撫著車又吐了一地。我長抒口氣,感慨劫後餘生。

保安看到終於有人來接他,鬆了口氣,連忙跟我說,「小姑娘就拜託你了啊!」說著一秒鐘內遁了形。從萬家擁戴,到現在的避之不及,我都感慨變幻太快。

我從包裡拿出餐巾紙來幫他擦身上,他開啟我的手,「不用你管,別跟著我,我就是個垃圾!」

「那我就是垃圾桶!」我對著齊飛喊回去。

在馬路中間,一個瑟瑟發抖的垃圾,一個眼淚打轉的垃圾桶,讓環衛阿姨都聞風喪膽。

齊飛看著我,看了一會兒,一個字兒沒說出來,我也是。

他推開我,徑直往前走,當時我喝了太多可樂,看著他那小屎人樣也挺想吐的,不說話也好,他在前面晃晃悠悠走著,我就在後面跟著。看他要撞到花壇什麼的,就像電子狗似的喊一聲,前方請注意,左轉彎。後來我竟然還在這種詭異的默默追蹤中找到了樂趣,玩起了真人版的植物大戰殭屍,不同的是,我變成了殭屍隊的選手,保護著殭屍,餵給他很多很多植物。

遠離酒吧聚集區,道路也變得安靜,偶爾有牽手走過的情侶,和半夜出來騎腳踏車的鬼佬,路兩邊是高聳的法國梧桐,隔一段有一盞黃色路燈,先照亮他,再照亮我,我們一個亮起來一個暗下去,分享著光芒的碎片。

我上大學的時候,就特別希望能這麼跟著我喜歡的男同學在我們學校裡繞一圈,在夏天剛開始的時候,從自修教室裡出來,保持剛好的距離,還能聞到他身上洗衣粉和汗水交雜在一起的味道。不過大學時候從來沒這麼做過,因為我們學校太小了,而且沒有路燈。現在這樣做了,感覺所有的遲到都是為了此刻的成全。雖然現實和幻想總是有那麼一丟丟的差距,我能聞到的只有香水和嘔吐物交雜在一起的味道。

後來我們走著走著,不知道走到哪個小區,環境優美荒無人煙的。

我在齊飛身後說:「你們大款真是處處有房產哎,讓我們這種貧窮老百姓怎麼過啊?」

剛說完,看他跑到中間的幼兒活動區,有簡易的塑滑梯蹺蹺板那種,看他跑到滑梯下坐下,縮成一團,像《咒怨》裡那個鬼小孩,像一隻柔軟的小動物,像一棵缺水的野草。我看了好一會兒才從他身後走過去,輕輕撫摸他微微抽動著的後背。他每抽一下,我就跟過電似的難受,又有那麼一點歡喜,歡喜終於在這個晚上,我在大街上撿到了受傷的夜禮服假面。

我看著心裡難受,但也不知道做什麼好,當別人難過的時候,說什麼都像火上澆油,特別是我的吐槽好搭檔,平時一直標榜自己風流倜儻從妞的大奶和長腿中看遍人生百態的江齊飛。

我們就這樣坐著,坐到那片兒的蚊子都派村支書寫錦旗給我們了。終於,齊飛用小得我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有時候覺得自己從來沒存在過比較好。

我坐在旁邊撐著下巴,眨著眼睛看齊飛,「齊飛,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你往好的方向想一想,多少人羨慕你,在這種年紀就能開好多人看都不敢多看兩眼的跑車,住好多在這個城市裡兢兢業業奮鬥一輩子也住不進的房子,泡著那些男生望而卻步的姑娘。」

「我寧願這些都沒有!」

「哎喲我去,你還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等你沒有這些了你就都想要了。誰沒壓力,你想啊,像你這麼笨,什麼都不會,還險些不能認字,還好家裡有點錢,要不你得活得多艱難啊?!」我可算逮到機會為勞苦大眾拍案而起了。

「倪好,你是在安慰我嗎?!有你這麼安慰人的嗎?!」齊飛一抬頭,滿臉的眼淚鼻涕。

我一臉大義凜然,「我沒在安慰你,我是在激勵你。」

「你說的這些東西都不是我選的,如果我能選,我希望我爸媽愛我,希望別人接近我只喜歡我這個人,你知道嗎?要不是我爸病危,我都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親戚,如果不是我開著跑車,那些女孩可能喜歡我嗎?你根本不明白這種感覺,我活得一點存在感都沒有,沒人需要我,我他媽就是一個atm,我他媽就是一移動的自動提款機!我活著的意義就是讓我的身體裡裝滿錢,如果哪天我空了,和大街上的臭狗屎根本沒區別!」

「這點我保證是不可能的。」我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我就需要你。你看,你第一次見到我沒開跑車吧,跟個小流氓似的還往我身上扔炮仗,炸得我羽絨服裡的羽絨都飛出來了,我還是喜歡你;我三番五次暗示你我喜歡你你都視而不見,我還是喜歡你;我從你家看到的女孩都能湊成一本《花花公子》了,我還是喜歡你。世界上像我這樣的賤人可多呢,雖然我也說不出你哪裡卓爾不群了,你的優點我真真是一點兒也想不出來,你還老是欺負我,但是,就算你不喜歡我,一定也能遇到一個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的好女孩,然後過上平淡無聊但是很幸福的生活。」我看著齊飛,把為他準備的認真全都用上,「相信我好嗎?」這段話在我心裡不知道打了多少遍草稿。

是這樣的,就算你覺得自己是一坨臭狗屎,也會遇到一個心地善良的屎殼郎,不遠萬里找到你,然後當成寶貝,再不遠萬里地跟你一起滾回家,一路上悉心呵護著你,怕你被人搶了,被踩扁了,或者撞到石頭,一心想著把你變成家裡的鎮宅之寶,別懷疑,世界有時候就是這麼好,只要你相信,你就會擁有。

齊飛看著我,睫毛還溼溼的,散發著疲憊,像是一隻被奧特曼打傷的小怪獸,在夜裡藏在滑梯下面一個人默默吃劇組分來的盒飯,落魄傷心。他攤開手緊緊抱住我,緊得我感覺自己都快化成一攤水了,我也緊緊抱住他,這是他第一次趴在我肩膀上,我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明明在他身體裡卻擊打著我的胸膛。

「我累了。」齊飛在我的肩膀上說。

「那我帶你回家。」我說著,還是不想鬆手,我怕這是我的美夢,一個不留神就會溜走。我憋著一泡尿,害怕醒來。

齊飛跟我說,其實他特別害怕,害怕他爸爸就這麼死了,比害怕破產,害怕親戚上門,害怕任何事更害怕。如果他爸死了,那麼他對齊飛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滾。」

我說:「不會的,你不是說了嗎,好人不長命,壞人活萬年嗎,你爸爸那樣的肯定長命百歲,別擔心,我會一直陪著你。」

齊飛跟我說這些的時候,他的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就像那次我們在郊外拋錨,一起坐著公交回市區時一樣。天色由最深的褐色慢慢變淡,路上空無一人,連起伏的馬路都變得性感。

你們會不會有這種感覺,明明是剛認識不久的人,他身上卻帶著屬於你的熟悉感,當你看他的眼睛,感覺不是相遇,而是久別重逢。

他是小時候樓上住著的會滾鐵圈兒的男孩,是小學時坐在你身後拉你辮子的皮大王,是中學時在籃球場上把白襯衫和運動褲這種鄉非搭配穿得相得益彰的男同學,是大學時你願意你選了他選的所有課,最後考試發現除了他後腦勺長什麼樣屁都沒學會的學長。

在你的每一個時刻遇見他,你都會喜歡,這不是平白無故的感覺,這是命運的安排,吾輩胸無大志,也成不了風口浪尖上的英雄人物,等到老了回想起來,這輩子最豐功偉業的事就是喜歡了個把小男生吧。

人生平凡如此,也只有愛,能讓我們與眾不同。

5

與此同時,喬安還是回家換上了禮服,出現在聚會的結尾處。

她扔下閆涵和一桌人走了。她站在門口,看到穿著華服走來走去的男女。如果你沒見到過,一定難以想象,黯淡的夜晚裡,會有如此觥籌交錯、鼎食鳴鐘的場景,越是骯髒的人心,越會在表面聚攏光芒。水晶燈和珠寶在這樣的夜裡,吸收了這座城市的所有的光。她只覺得眼花繚亂,一陣陣泛噁心。她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地洗白,最後還是跌入這個圈子裡。

還好陳公子及時出現,自然地托起喬安的手,向最裡面的房間走去。喬安抽開手,走在陳公子前面。她離開大樓後馬不停蹄趕回家,從「靜染」的樣衣裡挑出一件禮服,有點大,身後別了幾根小的銀色別針,陳公子看到,幫忙用手擋住她的腰。

「鬆開。」喬安和陳公子繞過一個個奇怪的目光走到宴會廳的vip間門口。

「你害怕?」陳公子和喬安面對面,揚起眉毛,「喬安,你還喜歡我,所以你害怕。」

喬安不懂,為什麼他們都在問自己,你是不是害怕。到底應該害怕點什麼呢?為什麼每個人希望的都是讓她俯首稱臣,但是更大的疑點是,她明白軟弱的便利,為什麼還是忍不住要堅強下去?

喬安站定,尚未反駁,他已經先一步推開房間的大門,容不得短暫的鬆懈,女王又要開始上妝表演。

她還來不及說一句,我不是害怕,我是厭倦。

6

再之前,喬安在辦公室裡幾乎整整消耗了一夜,好幾次自己在講方案的時候都覺得要腦缺氧了,如果不強迫自己說著話,可能隨時要一頭栽倒在地上。閆涵所做的,只是輕輕搖頭。後來閆涵說,今天的方案都不滿意,剩下的明天再說吧。喬安不肯,說一共帶來了十個方案,就要今天說完。當她講出這話時,周圍無論是喬安帶來的人還是閆涵這邊的團隊,無不雙眼放箭,希望射死喬安。

閆涵撐著下巴,坐在長桌的最裡面,微微一笑,「好啊,你想說完,就讓大家陪你聽咯。」

閆涵說完,一片窸窸窣窣的議論,假裝不耐煩的咳嗽,筆摔在桌上的聲音。喬安胳膊撐著會議桌,可能因為連續幾天的工作,讓她的思維都變得遲緩,所有細碎的聲音在她耳朵裡無限放大拉長,她看著自己微微彎起的手指,關節異常突出明顯,像是一座小型山巒。喬安低著頭整理著桌上的檔案,小聲說著,「雖然知道大家都很疲倦了,但是希望還是能理性地做出選擇,畢竟現在時間緊迫……」

閆涵和旁邊的人吩咐著,「一會兒給大家訂個‘俏江南’的外賣吧,現在就去,再晚一點就不送了。」

大家都紛紛高喊著自己要吃的東西,沒人聽喬安在說什麼。她揉揉眼睛,使勁敲了一下桌子,擠出一個自己都感覺心虛的微笑,「現在可以講下一個策劃案了嗎?」

「欸,喬小姐,人是鐵飯是鋼,你不讓我們吃飽誰聽得下去啊。」坐在閆涵旁邊的臺灣腔女職員仰起頭對著ppt前的喬安喊。

「先讓大家吃飯吧,喬安。」閆涵看著喬安,一副善解人意的討厭樣。幻燈機的字打在她身上,讓喬安變得和策劃案一樣廉價,蕭條,被人唾棄。閆涵問她,「想吃什麼?幫你訂。」

「不用了,你們吃就好,我出去走一圈,等你們吃好打電話叫我。」喬安拎起包,扔下手裡的筆和檔案,走出會議室,才敢放肆地喘個氣。她幾乎是用逃跑的速度跑進洗手間,躲進隔間裡,手忙腳亂地拿出清涼油,吸毒似的狠狠聞著,之後抹出一點均勻塗抹太陽穴。心裡罵了閆涵的祖宗十八代,怎麼能用這麼低階的手段打消磨戰,問題是,還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站在隔間裡,聽到會議室出來的其他人在外面交談議論。說喬安就是靠著陸先生的關係上位的,閆涵怎麼可能放過她。另一個說,這個喬安就是一直靠著男人上位的,這次閆涵整她,實屬大快人心。兩個人說話之間恨不得配合新年時所有大賣場都會播放的喜慶音樂以表達喜悅心情。

這種話,喬安從高中開始,在各大洗手間都快聽過好幾卡車了。她可以不在乎,可是閆涵這次真有點讓她窮途末路了。其實,就算是扔下不做,換給別人,也是輕而易舉,可是當一個把所有籌碼都推到臺子中間的女孩,怎麼可能錯過任何一張好牌呢?這個機會難得,做好了,立刻能從千百個光芒背後的人中脫穎而出。

不光是廣告圈、時尚圈、演藝圈、呼啦圈,全宇宙任何一個圈都是如此勢利殘酷。太多一夜成名的神話,也有太多人在輝煌後漸漸被淡忘,但是大多數人再沒能伸手觸控過光。只有那些每一步都走到自己的極致、不斷挑戰極限、站在懸崖邊上的人才有資格感受到太陽投射到地面上的第一束光。

喬安從洗手間走出來,給陸先生打了一個電話,響到一半,陸先生沒接,她猶豫著按掉了。對著鏡子洗了一把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告訴她,喬安,你一定要堅持下去,你沒有選擇,只有堅持。

後來喬安回到會議室,拿起一桌的檔案,對著吃得熱火朝天的大家說了聲簡短清脆的「散會」,留下一桌表情錯愕的人離開會議室。

既然早知道自己是作過太多惡的壞女孩,沒必要削尖腦袋上天堂。不過壞女孩不知道,當自己走出辦公大樓時,她醉酒後和陳公子的全部照片已經穩妥地放在了陸先生的辦公桌上。陸先生開完會回來,再次撥打喬安的電話,已是無人接聽,他拿起了桌上的牛皮紙信封,兩邊都沒封口,照片滑出來,散開一地。

明白媽媽為什麼總是催促我們早點睡覺了嗎?因為人生中最醜惡和艱險的事一般都在晚上發生,只有輕輕閉上眼才能逃過一劫。夢境如此柔軟,它讓我們也卸下了外殼,拋棄七情六慾和複雜思維,變成最無害的植株。